第四章
海荷官一路尖叫,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力量,她就是有办法在马背上演出全武
行,对俘虏她的戈尔真又抓又咬。
看她泼辣的模样,戈尔真不由得庆幸自己骑术高明,要换成旁人,早被奔驰中
的快马摔下马背,不死也重伤了。
不过,她的精力未免太充沛了点,都到荒郊野外了,她还要喊给谁听?
他拉扯绳索,马儿心有灵犀,慢了蹄。“你到底要叫到什么时候?”他松开手,
惊奇的挖着耳朵。
什么?海荷官撩开一路被风吹乱的头发,喉咙一哑,麻木的四肢还没能恢复感
觉,胃底的胆汁已经叫嚣着要呕出来。
她双腿用力的摆荡。“我……要吐了……”禁得起快马飞驰的折腾,除非他不
是人!接着,她头一偏,吐了戈尔真一个正着。
胃袋才觉得舒坦了些,海荷官就听见头顶传来冷飕飕的冰珠子。“你是故意的。”
原来听人咬牙切齿的声音是如此美妙,要不是她还没摸清对方恶势力究竟多大,
她早就龇牙咧嘴大大嘲笑他一顿了。
“我……”她想回嘴,眉又皱,戈尔真却以星火燎原的速度翻身下马,把她带
到就近的小河边。
“你要吐哪里都可以,就是别吐我身上。”脏死人了!
海荷官露出奸计得逞的笑。胃不舒服是真的,稍稍添油加醋是为差开那只畜牲
坚硬的背,她可不想被摇散一把骨头。
在清澈的河里洗了把脸,薄凉的水润透她紧绷的神经,她顺便将玷污的衣袖也
泡进水中让布料随着水势漂浮,可惜了一件上好料子。
“你没有自觉吗?再泡下去整个人就要落水了!”粗鲁的拉扯,海荷官从恍惚
的水潋波光中回神。
她的胳臂冷得可以,戈尔真不悦地盯着她湿透、黏附在肩膀以下的衣料。
“你还真是个穷酸的新娘,那个想娶你的家伙,吝啬到舍不得给你一件体面的
衣服穿,你还蠢蠢地嫁他?”她的胳臂非常匀称白净,细细的骨架跟以前没两样,
经过这许多年,她只长高一点点,玲珑剔透得像个一捏就破的瓷娃娃。
“要你管,我爱穿乞丐的百袖衣嫁人,你也管不着。”嫌她寒酸,明明就是件
好衣服,起码在她嫁了许多次的丈夫里是最慷慨的了。
“你究竟在搞什么?”她一直躲避他的眼光,为什么?
“好话不说第二遍。”基本上,他是个掳人勒赎的强盗,她没有义务交代什么,
所以她静静地拧干衣袖,对他逐渐往上升的音调没有反应,下意识地避开他的脸不
去看他。
“回答我的问话!”她变得不一样,安静沉闷,该死的!
“你在我身上捞不到油水的,金少康一个蹦子都不会给你。”她最称头的衣服
泡汤了,新娘没当成,真是道地的赔了夫人又折兵?
“你要嫁的人是那个臭名满芜湖的痨病鬼?”
“怎么?被他的威名吓歪嘴了?”钱能砸死人,看来这抢匪也不怎么高竿,一
听到金少康的名字就成了闷嘴葫芦,不如再火上加油,吓得他屁滚尿流,看他下次
敢不敢做坏事抢人良家妇女?!“他人是干瘦了点,丑了点,颓了点,可是我看上
他的钱,他看上我的人,你情我愿,就算他是只癞虾蟆你也管不着!”
钱钱钱,她曾几何时变成一个死要钱的女人,亏他大费周章的抢人。戈尔真的
心像被石磨拖过,一点一点觉得冷。
“无话可说了吧,我劝你还是赶快把我送回去,免得惹祸上身。”
“你想得美,我就要看看你到底值多少银两?”他就是无法无天,越是违反常
理的事他越是要做。
他就等着金少康来要人!
当海荷官再度被抛回马背的时候,她的得意一扫而空。“你是只猪啊,没把我
说的话听进耳朵。”她对自己的下场有了最坏的打算。
“猪是听不懂人话的。”他居高临下地睇她,铁石心肠的声音等于声明他并没
有打算放过她的意思。
他气她是一回事,却制止不了对她的异样感觉……
“驾!”他策马,海荷官没有多说句话的余地,胸口被颠簸得差点断气,她之
前一夫当关、万夫莫敌的气势全输了,虚睨着马蹄下乱飞的石灰,她没有选择地只
能抓牢坚硬的马鞍,她还有儿子不能轻易就死……
☆ ☆ ☆
海荷官昏沉得厉害,感觉自己的身子撑到最后,无异跟一块破布没两样,不知
道身在何处,任人摆布。她昏了又醒,醒了又被尘沙呛昏,到后来也不懂自己究竟
是死了还是仍有一口气在。
轰隆隆的马蹄什么时候停的她也不清楚,被卸下马背时,只听见许多模模糊糊
的人影围兜过来。
“胤,你赶快来看,五哥抢了一个女人回来。”
有人抽气。“是一个新娘!”
“抢亲?老五,你发癫了?”
“哈哈,没想到苦行僧也会开窍,我去看看今日是不是月圆狼人变身日!”
不一样的声音,哪来那么多人。
“哇,好可怜,她的手上都是瘀青,五哥,你对这位姑娘做了什么好事?”忿
忿不平的女声毫不客气地讨伐戈尔真的粗暴。
“可怜的姑娘。”有人附和。
“老五,这种事不好交代耶。”
“再怎么说老五也是男人,男人总会思春的。”居然有人替他开脱。
戈尔真面对许多嘲讽笑声不动如山,却在瞧见海荷官瘀痕累累的手心时一把夺
过,双手小心翼翼地穿过院子和众多兴味眼光走进柴门里。
“他是不是心疼了,干么摆出那种要吃人的表情?”
“我要进去看看!”众人面面相觑后,居然不约而同地异口同声。
但是,焦雷随即从柴门里轰出来。“谁敢不识相地进来就等着吃银针!”
哇!戈尔真的银针能救人也能杀人,他这是下了最狠的通牒令?!谁敢进去后
果自理,老五向来没一点幽默细胞,他说出口的话就算把一字拗成两断还是硬得能
够打死人,一点都不能乱来。
“算了吧,我们是来春游冶宴,享受明媚日光的,用不着跟那个野蛮人计较,
各位兄弟,我说的有没有道理啊?”独孤吹云出来作和事佬。
唉,好戏耶,可想而之绝对比得上冶游快乐有趣的多,可是老大的话谁敢不听,
明的行不通,那……嘻……暗渡陈仓怎样……十几个人各怀鬼胎地做鸟兽散了。
进了屋子的戈尔真始终没把外头那群不速之客放在心底,一心摆在昏迷的海荷
官身上。
取了洁净的棉布和清水,他一丝不苟地替她清洁瘀痕和尘土。女人都那么细致
吗?温凉的肌肤透着良好的弹性,象牙的触感比刨平过的木材还滑顺,他的指端多
用一分力就烙下一个红印,而他竟然一路把她当成货物载着回来,七十多里路,他
是不是太过分了?
他想知道她为什么会在芜湖,富贵如戈家竟留不住她吗?屈指算来,她早就过
了及笄的年龄,凭她的容貌为什么要嫁给那样一个龌龊男人,那种秽名传百里的男
人,连一根指头都配不上她!为什么?他有成堆成筐的问题要从她口中得到证实。
他从来就不是一个有耐性的人,江湖的阅历或许磨去他年轻气盛的锐角,却增
加了他因为丰富阅历得来的随意妄为。
他还是那个随心所欲,一切以自己喜怒标准的戈家二少。
“我……在哪里?”好不容易腹内的脏腑全归了位,海荷官幽幽醒来。睁开眼
见到的是家徒四壁、空无一物的屋子,莫非,她还在自己租来的小屋里。
“朔儿?”她低吟,头一偏却冷不防地触到戈尔真带黯的半片脸,心中又是一
凛。
“你叫谁?”他沉声。
“谁?”她装蒜的本领可是一等一。朔阳的存在绝对不能让这个匪类知道。
戈尔真阴森森地瞟她。“你明明……”
她全身上下都是不可告人的事,不急,他会问出来的,今天暂且放她一马吧!
看他没有继续追究的意思,海荷官暗暗地松了口气,他恐怖透顶的眼神,每瞧
他一回还是一样惊心动魄,不是她胆小,是他太弄邪了。
因为做如是想,很自然捂着胸口壮胆,可是两人大眼瞪小眼也不是办法,向来
先下手为强是她的座右铭,她眼珠一转。“虽说强龙不压地头蛇,不过你的地盘看
起来也不怎么样嘛。”
人穷志短,难怪会做出非法的行为来。可是,要是每个人都把贫困拿来当成做
坏事的藉口,那还有天理吗?
“它能遮风避雨,很够了。”戈尔真径自捧起脸盆转出门外,没有意义的话只
会浪费他的口水。
“怪里怪气的人。”她做出结论。屋子要不能挡风遮雨要来干么,废话!咦,
这家伙居然拐弯骂她废话连篇,气死人了,狡猾的狐狸!
静下心来,海荷官看见自己被细细包扎过的双掌。棉纱缠绕过的地方不松不紧,
微微的刺痛是药剂跟擦伤发生效力的反应,她不由得迷惑了,一个行事没有章法,
态度跟恶寇没两样的男人,居然有双如水一般温良的双手,这屋里最大的一面墙摆
满中药材跟医疗用品,难怪她打从进屋里来,鼻扉间就缭绕着芳菲的草药味。
一张床,一方竹凳,一顶笠帽,其他,没有一丁多余的长物。在她以为强盗窝
应该是刀光剑影荒郊野外,这样干净的木屋太纯朴了。
海荷官打量一切,回过头来看见一个袅娜的影子,踅着脚尖偷摸摸地走进来。
“嗨,”她的穿着体面,上好的鹅黄衫绣满丰富的纹彩,下身裤口大开的大口
裤、短袄,有着胡人的味道。“我给你送衣裳来,你叫我‘拓跋海棠贺兰淳’就行,
嘻,是逗你的啦,我从夫姓,不过叫我淳就好了。”
她明媚动人,举手间有着女人少见的英气,看起来非常舒服,加上她毫不别扭
的爽朗,给人很好相处的感觉。
海荷官对她微微笑。“谢谢。”
贺兰淳是海棠逸的妻子,夫妻破镜重圆后,嫁鸡随鸡地从贺兰山搬到京城,这
次会在戈尔真家出现自然是夫唱妇随的结果。
“别客气,我们都是女人家,你快把衣裳换下来,好端端的嫁裳都毁了,好可
惜。”方才在屋外只是匆匆一瞥,静立在眼前的新娘子国色天香,那灵转的气质鲜
活甜美,长额秀眉,娇俏迷人,是个人见人爱的姑娘。
看她动手要替自己脱衣服,海荷官退了一步,她不习惯人家对她那么好,无端
端的好处通常要付出更多的代价,这是她从经验中学到的教训。
“我自己来就好。”交浅不用言深,人心是险坑,到处是陷阱,她没有往下跳
再爬起来的本钱,保持距离就好。
贺兰淳明显地感觉到海荷官的敌意,可是她身负重任,被众人怂恿进来“刺探
军情”,出师未捷身先死的话,未免说不过去。
“你穿这身嫁衣……”
“我是新娘。”海荷官看见虚掩的门,计算自己逃出的胜算有多少。
“你跟五哥?”
“我付不出你们想要的赎金,不如你放我走吧?”海荷官不会天真到以为自己
这样请求能获得什么回应,可是用尽一切法子她都非逃不可。
贺兰淳眨了眨眼。“你的意思是说,五哥用强的把你掳来?”天啊!
“你以为我骗你?”海荷官毫不害羞地脱下那件笨重的新娘嫁衫,露出薄薄的
棉衫和肚兜,她接着撩起亵衣。“这就是铁证。”
她凝脂婀娜的小蛮腰上处处可见瘀血青痕,那是在马鞍上辗转过的受苦证据。
“五哥疯了?”贺兰淳心疼地嚷嚷。
“谁疯了?”高大的阴影从门外进来,声音潜伏着危险。
海荷官立刻抓起衣衫遮住春光。
“五哥。”贺兰淳嗫嚅。
“我三哥要回府了,你不会想一个人留下来吧?”他静静地说着,即便是变相
的驱逐,他也说得理直气壮。
方才他会在外面耽搁为的就是驱逐那群不识时务的家伙。他的不欢石谷又不是
皇帝的围场,想游山玩水,去别的地方!
“我跟这位姑娘很有缘,想邀她过府去住几天。”戈尔真跟自己的丈夫是八拜
之交的兄弟,贺兰淳没理由不信任他的,但是……海荷官身上的伤让她犹豫不决。
“淳儿,你又乱拔刀行侠仗义了!”戈尔真身后站出一个人来,是久候老婆没
来,按捺不住的海棠逸。
“相公。”贺兰淳娇嗔。
“这里没我们的事,回府了。”他牵起妻子的柔荑,斯文地报以微笑。
贺兰淳的眼光在丈夫和海荷官之间梭巡着,然后决定地点头。她相信自己的夫
君。
外人走了,戈尔真没有如海荷官预料中地大发脾气,他走近药柜台拿了一个黑
黝黝的瓷瓶。“把衣服脱下来。”
“你休想!”眼睁睁看见援军走掉,海荷官心里已是很焦急,她根本不管戈尔
真要她做什么,以拒绝做为反抗。
他把黑瓶扔在她手上。“随便!”他也上火了,不识好歹的女人!“没有我的
允许,谁也逃不出这里的。”他撂下话,踱出房门。
她是有骨气的人,一个晚上她缩在仅有的床上辗转反侧,生怕自己睡着,强匪
盗贼之类的人是没有荣誉道德心的,要是他临时起色心,她可就糟了。
当然,那个恶霸要敢越雷池一步她会叫他好看,至于怎么个好看法……她暂时
还没想到,总之,她一晚瞪着屋里唯一的门板直到公鸡啼晓,直到天光染进了窗帘,
又酸又涩的眼抵不住瞌睡虫的侵略,她垂着头,歪斜斜的睡去。
她千算万算就是没算到可以乘着夜黑风高来个连夜潜逃。
她才睡着,戈尔真魅影也似身子就飘进了屋里。
不知拿她怎么办才好地放正她虾子似的身躯,再从黑瓷瓶倒出乳白色的膏药。
她的倔强一如往昔,一个人三岁看老,果然说得好。
他弹指点了她的黑甜穴,这才撩起海荷官的衣摆。他没有脱过女人的衣服,指
头是笨拙的,迟钝地掀开后出现他眼前的是一方亮银色的肚兜,罩着嫩芽般光泽的
肌肤。
不敢让自己的眼光放肆游走,可是管不住的余光还是瞧见她喷起高耸的丰胸,
那月牙的颜色让他喉头一紧,目光发直,连他最自豪的手也发僵,更危险的是他全
身的血液全部冲向脑子和下肢,小腹绷紧得难受。
狠狠地甩掉迷惑他的胴体影像,他飞快地为她抹匀了药,然后重新帮她穿好衣
服。
他自诩是君子,有坐怀不乱的定力,从来没有为肉体欢爱荒唐过,她让他第十
次有了想触摸女体的欲求。
人跟禽兽不一样在于人有自制力,他是人,所以尽管她有不自觉撩拨他欲望的
本能,他也只能忍下来。
☆ ☆ ☆
一觉醒来,海荷官觉得口渴,就连五脏庙也饿得咕噜叫,分不清东南西北的她,
抬脚就想往外走。
吱呀的门应声而开,在院子的水井旁她看见一个低头清洗东西的男人,他洗得
非常专心,连她走近也没抬头。
“我饿了。”她自然而然地说出口,肉票也有要求填饱肚子的权利吧。不过他
也太放松了,既没绑她也没锁门,真是个粗心大意的贼。
戈尔真觑了她一瞥,起身从井里捞起一个大水桶,桶中居然摆着一颗冰镇着的
西瓜。
他手脚利落,一下就切好了瓜,黄澄澄的瓜肉淌着饱实的汁液,绿皮又翠又凉,
舒服透了。
海荷官不客气地吃了好几片,这瓜她只听过,因为产在关外的酒泉,向来只当
成贡品上献给皇家贵族,平民百姓就算有钱也难得吃到。
“你什么时候要放我回去?”她洗净了手,旧事重提。
“目前没有这个打算。”他就是要把她留在身边,至于留在身边做什么,他还
没想到。
“别开玩笑了,我没时间跟你在这里耗。”她吃饱力气也足了,嗓门又嘹亮起
来。
戈尔真一个大步走到她跟前。“你是要站在这里跟我讨论没有意义的话题,还
是要准备晚膳?天快黑了,森林里的猎物也要回去休息了,你不想空着肚子过夜不
是?”她吃过水果的唇漾着水水的光润,让人好想咬上一口。
海荷官想起他空空如也的屋子。院子外没有储藏室、没有地窖、没有普通家庭
该有的腌渍物罐、菜圃、豌豆架子,连个鬼影也看不见,这个人到底是靠什么活着
的?
“你要我煮菜给你吃?”
“你是女人,不会连简单的家务事都不会做吧?”他看似不经意地嘲讽,眼睛
却从头到尾没离开过她的脸。“这里有山涧摘的野菜,你先起火下锅,我去打只兔
子加菜。”
原来他刚刚低头清洗的是一把把沾了泥的绿野菜、荸荠之类的东西。海荷官看
着他背起弓箭就往外走,不自觉就出声喊住他。
“别担心,我天黑以前就回来。”他站在篱笆前朝她挥手。
“你最好被熊还是野兽啃断腿,不用回来了。”慢着!瞧瞧他一副什么德性,
还面带薄笑地挥手,像外出干活养家的丈夫,他以为他是谁?!
“想心事可以,别想太久,掏米下锅要时间的。”远远的,戈尔真的叮咛不忘
传来。
这人,简直是她肚子里的蛔虫!对了,她应该乘着这个天上掉下来的机会逃回
家的,心念才动,戈尔真略带警告的低嗄嗓子又响。“别乱走,黄昏的森林全是肚
子饿的野兽,不想被吞拆入腹就听我的,不要辜负我对你的信任。”
去他的,他真有神通啊,连她最细末的心思都逃不过。
看着益发苍茫的夕阳,海荷官天人交战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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