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这是一场死气沉沉的婚礼。
没有喜桃牲礼祭祖,没有宾客贺门,有的只是行尸一样的仆役和面无表情的喜
娘。
喜房里,红烛泪稳稳地垂入底座中,烛光摇曳,室内真正的光线不知从何而来,
喜帐中独坐木偶似的新嫁娘。
大红袍,彩绣球,喜气洋洋的新郎微醺着脚步跨进新房。这一天,他等了太久,
久到已经心灰意冷。
“恩儿,你终于属于我了,一个人的日子你知道有多难熬?春夏秋冬,我等了
一年又一年,心都成灰了,可是,我终于等到你来陪我,我心满意足了。”天龙子
岳感慨地坐在新娘面前,他不急着挑起凤冠上的丝帕,也不急着跟新娘喝交杯酒,
他痴迷地沉醉在已经湮灭的过往岁月中。
新娘扭动了下。
可他没看见,抱住自己的头,无限烦恼。“对不起!恩儿,我其实很早就忘记
你的容貌了,我心中有别人,一个如水细致的姑娘,你允我娶了她,好不好?”他
的语无伦次让人不知所以然。
新娘坐立不安地又动了下,这次,天龙子岳瞧见了。
“你着急?别忙,让我掀起你的盖头!”不过,她是他的恩儿,还是他在一片
香雪海见到的精灵仙女?
他们靠得很近,流苏的头盖在空中翻飞,天龙子岳才想看进新娘的眼,腰下蓦
然觉得一痛,一把刻着张天师符咒的小刀连身带柄,完全没入他的腰部。
“你是谁?”她不是!不是他想要的女人。
他的身体在喊痛,一点一滴的异物在他的肉体里爆炸,他居然感觉到生命的流
失。
“我是本来应该在阴曹地府等你的人!”凤冠落地,嫁裳被撕毁,露出戈尔真
经过胭脂水粉雕琢的脸。
“是你!”天龙子岳认出擦掉妆扮的本来面目,他的神志清楚了些。“你的小
命果然强韧,想拉我一起下地狱?想得美!”
戈尔真的脸色呈黑,不过,他冷恶刀凿的脸还是充满嘲弄。“生死有命,富贵
在天,是你上辈子烧了香,积过德,才有我的陪葬,你尽管笑吧,过了这村就没那
店了。”
“你以为这把小刀对我会有用?我是金钢不坏之身,永远不会死的!”恶魔的
笑法人听人怕。
“大话谁都会说,大家各凭本事吧!”不死真的会快乐吗?谁都不知道,彭祖
活了八百年还是魂归阴曹。
天龙子岳哈哈大笑。“你是个可怕的敌人,比我任何一个手下都强……咳咳咳!”
他又笑又咳,肺腑显然受伤了,方才那一刀在他体内发挥了效用。
“五哥,别跟他多废话,看我收了他再说!”他们的对话被打断,做仆役打扮
的镇魂龙靳天人还有群龙们一窝蜂地涌进来,一根伏魔棒和形状如饕餮的香炉拿在
靳天人手中。
众人如临大敌,誓要除魔!
天龙子岳的嘴角缓缓流下一缕血丝,他摸了摸。“我没有尝过自己的血液,已
经好久了。”那神情,那恍惚的眼神不知道想表达什么。
再抬头,他朦胧的眼神不见了,似妖如怪的邪气掩盖了他稀少的人性,他准备
清除眼前的障碍物。
“大家小心!”群龙互相照应叮咛。
因为再也无需忌惮、粉饰和伪装,天龙子岳恢复狰狞獠牙的真面目,从他身上
源源不断向外辐射的能量斩断室内的光源,一片冥黑中,惊人的热力突破屋顶,屋
瓦断梁,怪风吹得众人睁不开眼睛,靳天人盘膝落坐,口中喃喃念着咒语,不同于
天龙子岳的光华绽放,温柔地围住东吹西倒的大家。
结界布置完成,他开始摆阵,随着临、兵、斗、者、皆、阵、列、在、前,诛
邪的梵语和佛印,天龙子岳的破坏力逐渐缩小,有力不从心的姿态出现了。
“该死的臭和尚!”他叫嚣。
“我是茅山道士,专门收你这种妖孽的。”靳天人打开饕餮香炉。“虚无的归
虚无,打回原形!”他咬破自己的指尖,滴下鲜血,炉中伸出涌泉也似的龙卷风一
鼓作气将天龙子岳带进香炉中,霎时,只听见天龙子岳的咒声不绝于耳,短时间后,
风平浪静了。
靳天人飞快从袖子里拿出一张龙飞凤舞的符印贴在香炉中,向独孤胤招手。
“什么事?”独孤胤不疑有他。
“想借你的一滴血用用。”快如闪电,靳天人迅雷不及掩耳地取下一滴天子的
高贵血液滴在符咒上。
“要死了你!谋杀啊!”好痛!这该死的牛鼻子老道!
“你是万民之上的圣上,有神灵护体,用你一滴龙血保天下太平,很值得。”
他把饕餮炉放进随身携带的褡链中,一点都不怕独孤胤发火起来砍了他的小脑袋。
“鬼话连篇!”独孤胤只能认栽!
“你准备怎么处置他?”这是大家都想知道的问题。
“我居无定所,没有道观无法供奉他,可以找个庙寺让他住,天天有梵唱跟佛
祖作伴,看能不能让他收心,不要再出来作怪。”
众人点头,这事总算差强人意地告一段落。
☆ ☆ ☆
“娘,大叔替你熬的药我拿进来了,我知道你讨厌这种苦得要人命的药汁,我
也不想拿来为难你,可是你要看见大叔那股拼命法,恐怕连胆汁也喝下去了。”朔
阳端进来一盅闻了叫人掩鼻的草药,他小心翼翼倒在陶碗上。他知道自己说也是白
说,都好几天过去了,他娘每天还是呆若木鸡地坐在床沿上,不哭不笑不说话,只
会睁着一直变大的眼睛瞧人。
“娘,不是我爱卖瓜,夸他好,每天帮你梳洗整理门面的都是他,严格说起来,
你不嫁他也不行了,可是,娘,你要到什么时候才醒来?大叔每天翻书翻到天亮,
为的就是想拔除你身上的印记,我看他……”朔阳突然哽咽。“我怕他会撑不下去
……”
被天龙子岳下了“印记”的海荷官,自从被救回来后跟木头没两样,更惨的是
戈尔真,拖着油尽灯枯的身体还要拼命为她解毒。
朔阳发现自己失态,很快咽下浮泛的莹光,一边将吹凉的药塞在海荷官手中,
一口一口喂着她喝下去。
一碗药很慢地灌进海荷官的喉咙。
“娘,不是我不给你面子,虽说你长得一张娃娃脸,一、两年内不怕年老色衰,
不过,你还是听儿子一句劝,别迷糊了,赶快醒过来,要不然连我也要‘移情别恋’
认别人作娘去了唷。”
朔阳收拾好一切,临前不忘多抛下两句不中听的话。“别把大叔的神医招牌给
砸了,他不爱救人,整天刨木头,为了你,又回过头来当大夫,把做好的家具都丢
在外头吹风淋雨,唉!”到后来变成他自个儿的自言自语。“……要一个爹,真的
好难!”
朔阳像个小老头似地叹气,突然头顶传来沉练有力的搓揉。
“小鬼头,你娘把药喝了吗?”戈尔真探头看向屋内。
朔阳精神一振,示意地拿高药盅。
“我进去看她。”戈尔真颔首,表示嘉许。
“你也把药吃了吗?”他也担心这个原来有可能成为他父亲的男人。
“死不了的,我是恶人,阎王老子就算看见也头痛!”戈尔真根本不在乎自己
中毒的情况。
看见朔阳不以为意的眼神,他改了腔调。“放心,我吃过了。”他曾经布满荆
棘的心越来越柔软,被一大一小的人儿收服了。
朔阳看着他进去,然后,像冷露沁人肌肤的音符便如珍珠落玉盘地叮咚响起,
那琴,缠绵着痴狂的情意,一弦一弓全是发自肺腑的爱情。
朔阳听着听着,眼眶不觉有了湿意。他还是不懂男女间的情意到底是什么,可
是,在未来的岁月里,如果有人像大叔爱他娘一样地爱他,那就够了!
知道琴声一时半刻停不了,朔阳慢慢踱步离开。
他慢慢走到屋后的林子,空荡荡的吊床上飘满干枯的落叶,可见很久没人来过
了。
抚着麻料编的床沿,平静的心神忽地重重受到撞击,一缕丝也似的声音钻进耳
膜:“朔阳——是你该出动的时候了——”
朔阳没有挣扎,只见上一瞬间还清澄有神的眼珠,瞬间失去了焦距,双手也无
力地下垂,很慢的,他从原路走回,即将去执行他很早以前就被根植在脑中,现在
才被呼唤出来的任务。
☆ ☆ ☆
这男人长得好性格,长长的手指优雅地拉着弓弦,她记忆中有个大哥哥也爱拉
这种琴,对了!它叫小提琴,圆圆的身子跟胖姑娘相似,他的小提琴说不上十全新
倒也不旧,圆弧的琴腹和弓把看得出受过很好的护理,它的主人肯定很爱它。
她看见贴住琴腹的那张脸,一道剧光穿透迷雾,让她从没有章法的世界游回现
实。
那是一张让她痴狂爱恋的五官。
“琴……”艰苦的吐出一个字,可是,有什么堵塞住她的脑子,浆糊般的迷雾
又聚拢了来。“大哥哥……”
琴,停不下来,戈尔真陷得太深了,许多陈旧的记忆碎片翻搅着他。从来不去
回忆的人一旦被过去攫住,总是陷得特别深。
这把琴是他离家时唯一带着,属于戈家的东西。
他生就孤魂野鬼的冷性子,让人退避三舍,只有海荷官肯来亲近他,也因为有
她,他才能得到自由。
他不喜受人恩惠,不爱受人情牵绊,怕有生生世世都还不完的债,可是,他这
一生偏偏欠她最多。
不讳言,当初抢她回来就只因为她是海荷官,后来,对她的眷恋越来越深,终
至无可自拔……
“尔……真……”眄着戈尔真,海荷官望进他心事重重的瞳孔,他眼中的悲伤
到底是从哪里来的,他那么凄苦,重撞了她的心。
琴音戛然停止。
“荷官?”因为过度用力,琴弦没入他的指腹,鲜血翻涌了出来。
“血?”像抽根线才动一动的傀儡,海荷官变脸了,她不再是面无表情,有什
么捣毁了她被逼设的迷障。那滴血在她眼中化幻成了烈焰冲天的大火。“不要烧了,
屋子里还有好多人,谁去救救他们?”她抱住头,摇得披头散发。
“过去,都过去了。”戈尔真抱住她,他的辛苦终于有了代价。
接触到戈尔真具体的怀抱,海荷官像溺水的人抓到浮木,安下心地将头颅抵着
他的肩胛,嗅觉里全是他的味道,这一次,是真正地苏醒过来了。
她闭上眼,安心地接受他的呵护。
然而,她也摸索到戈尔真背脊冒出冷汗,推开他,海荷官想不到他毫不设防的
往后就倒,这一倒,吓得她魂飞魄散的神智全部回笼,哪还敢有半点迟延。
“尔真——”她喑哑地发抖。
戈尔真全身泛黑,人中和太阳穴尤其明显,就算外行人也看得出来他中毒已非
常的深。
因为放下心中的大石头,仅凭理智控制的毒素找到出口,肆无忌惮的由内往外
窜,毒性攻心了。
“我居然要死了,不过,能看到你醒过来也值得了。”戈尔真躺在海荷官的腿
上,脸上勾起一抹自嘲。
“不许提那个字!”眼圈儿一红,泪往脸颊奔流。她好不容易冲破团团迷雾,
为什么却换他?
“人生自古谁无死,只不过……咳,我真不甘心,我才遇见你,才想尝试做做
平凡人的滋味,却全砸了。”头一次不任性地想爱一个人居然失败了,人生有什么
会比这个更惨的?!
“你到底是怎么中毒的?我去请大夫来救你!”只要有一线希望她绝不放弃。
“不必,我想就这样躺在你的膝上,好久……以前我就想尝尝这股销魂的滋味
了,如今一偿宿愿,真是好舒服!”名医,他不就是,只可惜神仙难救无命人,他
就要死了。
海荷官温柔地将他凌乱的发丝挽到耳后,露出比哭还难看的笑。没有什么时候
她更迫切地希望他是只九命怪猫,她不要他死啊!
她满心酸楚,瞧见了他胳臂上一直无法痊愈的两颗牙痕。“那个妖人咬了你?”
她终于知道他为什么身中剧毒,无药可解了。“我去拿糯米、黑狗血或者请道士来
……”她听过民间传说,一物克一物。
“我都试过,没用。”
海荷官乱纷纷的心正不知要如何是好,一团火苗冒着呛人的浓烟已然舐进屋子,
在她眼前爆开。
两人太专注于彼此,等发现身陷火海时,已成了无法挽回的局面。
“快逃!”戈尔真只见火焰窜上屋顶,只要屋瓦一垮,他们就全完啦。
海荷官看过到处喷撒的火星,还有僻哩啪啦的木材烧透声,忽地露出灿烂的笑
容,她弯下腰,奉上自己的唇,给了惊骇中的戈尔真一个甜蜜缠绵的吻。
“老天爷还是要我死在火场里,不过它给了我最好的恩典,让我能陪着最心爱
的人一起走。”她端凝素净的面容无比虔诚,接着不慌不忙地用十指梳起戈尔真长
长的发丝,方才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无措,全教柔情给替代了。
“一梳,梳到尾,二梳,梳到白发齐眉,三梳,梳到白头偕老。你知道吗?这
是我娘教我的,活到这样大却没能让她看见我嫁人生子,我真对不起她老人家。”
远在香雪海的那个家她是回不去了,虽然从很久以前就只能遥遥相望,一个带着拖
油瓶的女儿根本没有脸回家去。旁人的讥讽她一人承受就好了,跟她的父母无关。
“我娶你!”戈尔真整颗心都热了起来,有些涣散的瞳努力凝聚焦点,说出他
这辈子最慎重的承诺。“你都梳了我的头,我就算下地狱去也没人要了,过来,让
我梳你的发。”
下辈子太遥远,他们要把握今生今世的这一生。
海荷官红赧了脸,用尽吃奶力气想换个姿势让戈尔真梳理她的头发,浓郁的火
雾中却睇见俏生生站在烟硝中的一条小身影。
“朔阳!”没有细想他为什么会在这里,她着急地出声。
“砰!”一段烧焦的木料从空中掉下来,横住两人,可是,轮廓逐渐清晰的朔
阳却大无畏地跨过,笔直走近两人。
他满手油腻肮脏,呆若木鸡的眼神跟平常活泼动人的模样大不相同。
“离他远点!”戈尔真出声喝住想撑起身子站起来的海荷官。
她也看见朔阳手中亮晃晃的尖刀了。“朔阳?太危险了,你进来做什么?”
戈尔真气得捶地板,差点头发眉毛全着火。这女人是跑向前送死啊?!不会看
看朔阳的整个眼神都不对,他那一身的油污就是纵火的铁证。
“嗤勒!”果不其然,海荷官的胳臂见血,衣料破了。
忍着痛,她从后面抱住把刀尖对准戈尔真的朔阳,可是他不知哪来的蛮力摔得
海荷官四脚朝天,头狠狠地撞上床脚。
“荷官!”戈尔真狂吼,费尽最后的气力,四肢攀爬着向她的所在过去。
昏头转向的海荷官忍着晕眩,拼命抓住床沿想试着站起来,可是屋顶的主要梁
木斜飞地烧坍,也准确地把两人分隔开来,两人身陷火海,九死一生了。
火柱是可望不可即的银河,遥遥相对两颗难以厮守的心,怎奈人间际遇啊……
戈尔真喑哑的喉咙吐不出任何一个字,双目皆赤,火燃上了他的衣袂也无所知
觉。
“死!杀死戈尔真……”朔阳高举的刀锋在橘红的火光中显得刺目惊心,死神
的镰刀一下,一切就都结束了。
戈尔真一点都不觉痛地吃了朔阳的一刀,多一刀,少一刀,对他来说已经没什
么重要的,可是他不能让朔阳再去加害荷官,等刀子捅进他腰际的同时,他将身体
仅剩的气力放在掌心,一掌打得行凶的人口吐鲜血,飞了出去半丈才摔倒在地。
朔阳呕出的血好巧不巧正喷在戈尔真黑血狂流的伤口上,不过他一点也不在意,
在气竭的颓倒中,无力掌控的黑雾弥漫了他的灵台……
苍天负他!他不甘心啊,不甘心受死,他想贪,贪得一晌欢,贪得海荷官的一
生一世,越来越贪——但,今生今世已成奢侈的愿望……
他双目瞠向无言的穹苍,像最凄厉的控诉!
熊熊火焰倾尽全力地冲上晴天,像是为他们奏起悲歌,被烧得只剩空架子的屋
子崩溃了,四处阴霾的浓烟从地面蒸发上来,更多的焦炭瘫了下来,宣告着火神得
意洋洋的笑声。
一切走到了弹尽援绝的地步。
剧终了吗?
问苍天,苍天无语。
☆ ☆ ☆
海荷官一醒来就对上许多涌着关心的眼睛。
“阿拉真神的保佑!没事了!”和海荷官最亲近的贺兰淳一看病人清醒,连忙
朝着东方就拜。
许多的关怀都是熟识的脸孔,海荷官梭巡了一遍,脆弱的眼又慢慢合上,眼瞳
下全是筋疲力竭的痕迹。
她不想再沉入无梦的睡眠里,她有一肚子的问题要问。
尔真呢?
朔阳呢?
还有许许多多。
她思潮翻涌,却不知道老天恩赐了她的不只一场好眠,还有往后的传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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