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茫茫人生路
李华荣全家五口人,除了自己,还有双亲和弟弟妹妹。三年前,这个家庭是
幸福美满、令人羡慕的。他的父亲原在市文化馆工作,在绘画上颇有名气。他
那别具一格的画法很得艺术界的重视,引起许多外国名家的赞赏和惊叹。他曾受
组织的委托和一些同行到国外参观。他们和外国名家切磋着画技,交流经验,并
相互赠送彼此的作品。在国内,慕名而来求画求教的人特多。
他的杰作遍布于各地,受到群众的喜爱。
三年前的一个夜里,红卫兵押走了他的父亲并抄了他的家。父亲几十年收集
的名画,所保留下来自己的大量作品以及长期积累的各个流派技法的研究资料,
有的被当做“反党反社会主义”的证据抄走了;有的则立即接受抄家者的检验,
投进红彤彤的炉火中,证实了它们是黑材料的判断——化成黑乎乎的纸灰往窗口
飞向黑夜里去了。那些和外国名画家的留影、通信成了他里通外国的铁的罪证。
生活的天空为何风云突变?为何乌云、阴霾遮盖了晴朗?“爸爸真的会是反
党反社会主义的特务吗?”他常常极为痛苦地扪心自问,他千遍万遍地回想着他
的一举一动,总是得出了绝对否定的结论。他勤勤恳恳地工作,不辞劳累地完成
党交给的任务,他那许许多多精心创作出来的画卷,曾是鼓舞人们建设社会主义
斗志的号角。他教育孩子从小就要热爱祖国,要学好本领,将来才能为这伟大的
时代添砖加瓦。身居异国的祖父生前曾多次要爸爸出国继承他的事业和财产,但
他一回回都拒绝掉。这样的好爸爸怎么会里通外国呢!然而,不以他的意志为转
移,不仅爸爸成了批斗场上的众矢之的,他也成了被革命队伍所唾弃的狗崽子。
年仅十六岁的李华荣,多么盼望自已能象别的同学那样参加战斗队,带起红
袖章,可惜哪个战斗队都不肯接收他。他永远也忘不了一九六六年九月二十四日
那一天,他和几个“同类项”一起上了一辆汽车,准备和别的同学一样到岩城转
火车上北京串联,但都在车上被连推带搡地赶下来。那异口同声“狗崽子”、
“滚下去”的口号并没有吓倒他,却严重地践踏了他的自尊。那天夤夜,弟弟早
睡熟了,他还在想着白天的事。他为自己被当为人下人却无力抗拒而伤心痛哭起
来。他哭得全身颤抖,把隔壁的妈妈吵醒了。
“阿荣,你怎么啦?”妈妈打开灯,走进屋里。
听到妈妈的脚步声,华荣急忙擦掉眼泪。待妈妈走到床前时,他装作睡意朦
胧的样子说:“哦,什么事,妈妈。是不是华耀在说梦话?”
妈妈十分疼爱他,他更爱妈妈。因为爸爸的关系,她被撤掉了护士长的职务,
在单位里被当为只专不红的典型批判。她担忧着丈夫的命运,又挂虑着几个未成
年孩子的前途。华荣的父亲被隔离后,工资全部停发,全家生活的重担全压在妈
妈一个人的身上。她有肾病,却总是撑着身子为家务操劳。三个月的时间,眼见
着她背驼了。不到五十的人,头发花白,身体虚弱得竟象老太太。他怎能将自己
的痛楚再加给不幸的妈妈呢?
三年多的时间对别人来说犹如白驹过隙。然而李华荣却觉得每一天都是多余
的,极难消失的。他从小就得了近视病,为了推走那一个个烦恼忧伤的日子,他
不顾眼睛的过度劳累,整天沉浸在小说的书堆里,因而他的近视更深了。
前不久,上山下乡的动员一开始,他的心就一刻也无法安宁。报名的第一天,
他就登记了自己的名字。他知道自己那不好的视力会给他在农村的劳动生活增加
重重的困难,他知道身为独生女的刘丽丽无法同往,然而在他的面前只有这条路
了。他再也不能忍受别人那含有歧视意味的目光,况且整天坐在家中加重体弱多
病的母亲的负担,实际上是一种罪过。他要走向社会,他要用自己的双脚去踩出
一条独立生活的路。
妈妈正在洗碗。知道儿子的想法时,手中的碗差点打在地下。
“什么,上山下乡,你已经报名了?”
“反正迟早都得去!”
“不行,你身体这么弱,近视那么厉害,我不能同意!”
“妈妈,我和华耀都是动员的对象,我不去他也要去的。”
“那就华耀去。”
“妈妈,华耀还小,他会遇到更多困难的。不管怎样,我是一定要去的。我
没办法再这样过下去了。”李华荣的双眼涌出朦胧泪花。
母亲是最了解孩子的心情的,她知道强留下他只会给他增加苦闷。她抱着最
后一线希望问:“你告诉阿丽了没有?她可去不了呀!”
“我已经和她商量过。”
妈妈真是天底下最好的女性!为了儿子身居异乡仍然能享受到母爱的温暖,
她耗费了多少心血,熬过了多少不眠之夜!她每天晚上都要为孩子的行装忙碌到
深夜。看到妈妈在灯下低头弓背缝补的情景,李华荣心里一阵阵凄酸:妈妈确实
老了。他为自己无法守在她的身边尽孝感到歉疚和不安。妈妈最近常独自悄悄地
流泪,他窥见慈母的心已经碎了。她对孩子的爱,世界上有什么东西能够比拟得
上呢!
听到华荣即将远走他乡,刘丽丽难过极了。但她一句阻挠的话也没说。没有
人比她更深刻地体会到他内心的愤懑与悲苦。为了爱人的前程,她心甘情愿咀嚼
长期离别的苦果。姑娘只恨身不由己,不能和他比翼双飞,到那离开现实的遥远
的地方。
他俩从小学一年级就开始同学。在小学的六个年头中他们的座位总是并排同
桌,且学习成绩总是名列一二。老师格外喜欢他们;同学们羡慕他们,总愿意和
他们在一起学习和玩耍。两个人从那时起就情投意合。有时,为了某个问题争吵
得面红耳赤,甚至互相赌气几天都不说话,但总会有谁先打破沉默而握手言欢。
刘丽丽喜欢听李华荣讲故事。他有办法使他的话语变成使你几乎看得见,摸
得着的人或物。
他那有声有色的演说会使你欢呼,会叫你掉泪。刘丽丽喜欢看李华荣的画本。
在那个本子里,有他亲笔涂画的活蹦乱跳的小动物;有五颜六色的小房子;有小
同学们假日活动的写生……丽丽最欣赏的是那张他们在海边拉着长线奔跑放风筝
的彩画,那金光闪烁的海浪画得那么逼真!这幅画还在市少年儿童画展中获得一
等奖。
李华荣喜欢听刘丽丽唱歌。她那甜甜的声音象是公园里小夜莺的鸣叫,令人
清爽愉快;象石云寺后山叮叮咚咚的清泉,一直流到倾听者的心里。
有一回,小丽丽唱完歌后,同学们鼓掌了很久。华荣赞美道:“丽丽,你实
在唱得很好听,将来一定是个歌唱家。”
“才不好听呢,没有人为我拉乐器伴奏。”丽丽噘着嘴委屈地说,“我妈妈
说唱得好一定要有伴奏,才会更好听的。”
小小的李华荣就有一个美好的心愿。他希望丽丽唱歌时能有乐器伴奏;他又
是多么希望她将来真的会成为深受人民欢迎的歌唱家呀!他让妈妈借来了一架手
风琴,在丽丽的当音乐教师的妈妈的指导下,没多久就学会了识谱与熟练了手风
琴弹奏。
六年如花似蜜的同窗生活一晃而过。他俩都考上了市里最好的第五中学。尽
管他们并没有如愿地安排在同一班,但他们照常在一起温习功课,一起畅谈理想,
一起欢快地歌唱,一起把笑声和泪水洒在动听的故事中……就这样,美好的初中
年代眼看就要为他们捧出最丰硕的毕业成果。就在这时候,文化大革命开始了。
他们经过短期热血沸腾的激动后,立即变得惶惶不安,最后陷入难以言喻的恐怖
的绝望中。几乎和李华荣的父亲同时,刘丽丽的父亲——市文化局局长也被当做
走资派、叛徒关进了“牛棚”。
他们的遭遇为何如此相似和不幸?共同的命运将他俩更为紧密地吸引在一起
了。三年多里,他们一有机会就聚在一起,但常常相对无言。为了打破长久的沉
默,他们也会找出什么问题来讨论。有时谈锋正健却忽地中止,好比调门太高的
琴弦一样绷断掉。因为他们总喜爱谈论艺术,而艺术很紧密地联系着二位交谈者
的未来。然而,他们理想的艺术道路已经被各自父亲那顶“牛鬼蛇神”的高帽投
下的黑影笼罩了。
临别这几天,丽丽整日陪伴着他,凭着姑娘细腻的感情为他整理她认为该带
走的东西。她心中千头万绪,深感这两年多他们的交谈太少,她多么想挽留住这
极端宝贵的几天时光呀!
那天下午,他们来到海边。天气不好,然而太阳不时从密集的云层里冲出,
在广阔的海面上铺出一条金光闪闪的大道。海风很大,海浪阵阵巨响。两位年青
人并排坐在礁石上,彼此心头都象那滚滚翻腾的波涛无法平静。李华荣低着头,
对着礁石上激起的浪花出神。丽丽却定睛望着远处波澜壮阔的海面上一叶孤帆。
“阿荣,你说环境真得能完全改变一个人的性格吗?”丽丽打破华荣的沉思
问。
“唉!你这问话简直是废话。你也不看看自己已经变了多少!还不到时候呢,
要是情况往坏处变,连你的面容都会跟着变,变成一个谁也不认识的刘丽丽!”
“太夸张了吧!”丽丽将华荣的肩膀用双手扳过来,双眼一眨不眨望着他俏
皮地说:“那我不成了祥林嫂,连你都不认识了?我想不会的,就说我的现在吧!
表面上似乎沉静了好多。
可是在内心世界里,我仍然不减青年人对自由的渴望,对理想的向往。这些
年我不能笑,是因为环境逼得我不能笑;我不能唱,但我做梦都想唱呀!我想,
有朝一日,你一定会用手中的彩笔饱蘸智慧的汗水去描绘祖国的大好河山;我也
一定会上舞台为咱们伟大的祖国引吭高歌的。“
“那梦想的东西都有什么用呢?
不过是刚才水面上阳光铺就的而现在已经消失的路;也就和你说的海浪一样,
它拚着全身的力气争取到这岩石顶上来,又不得不垂头丧气地滚下去。“
“你说得太泄气。”刘丽丽往远处海面指去,“你看那一叶孤舟,似乎随时
都有被风浪吞没的危险,而它却能够劈风斩浪,这是因为船上有勇往直前的好水
手。要是换上个蹩脚的那就不堪设想了。”
“那我是蹩脚的,只好靠你勇往直前了。”也许是真的受了丽丽比喻的启发,
也许是不忍心让她的可贵的积极性再受到打击,华荣将丽丽搂到怀里说:“确实
一个人要是不奋斗就会被风浪吞没的。高尔基说得好,‘我觉得奋不顾身的精神
能克服任何障碍,能在世界上创造任何奇迹!’”
“你的话使我想起了普希金的名诗——《假如生活欺骗了你》,它在人们悲
观失望时,给予人们多么有力的启示呵!”
“那好,丽丽,让咱们在即将分手之际,面对奔腾不息的大海,你为我高声
吟诵这首诗歌吧!”
刘丽丽站起来,让强劲的海风激荡着自己的情怀:
假如生活欺骗了你,
不要悲伤,不要心急!
阴郁的日子需要镇静。
相信吧,那愉快的日子即将来临。
心永远憧憬着未来现在却常是阴沉。
一切都是瞬息,一切都会过去。
而那过去了的,就会变成亲切的怀恋。
“愉快的日子即将来临……而那过去了的,就会变成亲切的怀恋……”望着
浩瀚的海面,李华荣疑惑地喃喃自语着。
谁能回答他们呢,谁能够慰藉这两颗充满热望的心?
大海紧张地起伏着碧绿色的胸脯呼吸着,卷起千堆雪浪捶击着自己突出海面
的无知的礁石,为回答不了两位青年的难题而发出声声叹息……,
“愉快的日子即将来临……而那过去了的,就会变成亲切的怀恋……”望着
浩瀚的海面,李华荣疑惑地喃喃自语着。谁能回答他们呢,谁能够慰藉这两颗
充满热望的心?大海紧张地起伏着碧绿色的胸脯呼吸着,卷起千堆雪浪捶击着
自己突出海面的无知的礁石,为回答不了两位青年的难题而发出声声叹息……,
--------
梦远书城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页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