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迎春抒怀
这是知识青年来到星湖的第一个岁除。村庄里显得特别热闹。大清早鞭炮声
就在噼里啪啦地驱逐着寒峭的空气。几天来,杀猪的叫声此起彼伏。这偏僻山里
的农民,对养猪却十分有经验,几乎家家都养一两只大肥菜猪。他们留下一些猪
肉过年,其余的全挑到公社墟场或城关去买,再买回小猪崽并换一些别的年货回
家。妇女们更为忙碌,她们从昨天起就忙着磨豆腐,蒸年糕,杀鸡宰鸭……
为了让知青到自已的家里过年,她们施展出最拿手的烹调技术,做出最满意
的菜肴。男女老少,个个脸上都洋溢着新春来到的喜悦。在这新年接替旧岁的时
刻,哪家都愿意“挥霍”一些省吃俭用积蓄下来的钱,好好庆祝一番,用“淋漓
醉饱不知夜,裸股掣肘时欢争”的欢乐场面驱走过去一年的劳累,充满信心地迎
来新的一年。
知青们于前几天就把房子打扫整理干净了,今天,最高兴的要算是小弟,这
不单是小孩子过年的心里作用,更主要的是因为他实现了亲自猎取到野兽的愿望。
昨晚,他们几个知青在社员的配合下,用猎枪打到一只狗熊。将狗熊抬到家时,
已经是天亮了。他们顾不得睡觉,就忙着去剥皮割肉。两位姑娘看大厅正忙着,
就在邻近社员家精心地制作具有家乡风味的年糕……
知青房的大厅里和前两天一样挤满了本村的人。这些老实巴交的山里人,给
知青们送来了年糕、糍粑、猪肉、溪鱼、油炸豆腐等过年食品和自家酿制的酒,
又都挤在小李和小陈的身后谛视着他们写对联。到自已的对联写好了,他们几乎
等不及墨汁干掉,就象藏民捧着哈达一样带走春联,为了能早点贴到自家的大门
上。
下午四点多,陈岩和华荣才完成了为乡亲写春联的任务。他们不约而同地做
了一下深呼吸,松松僵硬的手碗,动动酸痛的筋骨,连话也不愿多说就躺倒在长
椅上。
刘秀英走进来,见状做了个鬼脸惊叫道:
“哎呀不得了,二位书法家都累倒了,看来知青房的对联只好另找高明了。
天色已晚,请问二位,该往何方去请呢?”
“你呀,真够心狠的!我们从吃过早饭一直忙到现在,也不让歇一下。”陈
岩睁眼瞪了刘秀英一下又闭上了。
“别骂秀英了,我们给书法家们送来了最好吃的。”随着声音,柯霞端进来
一盘还冒着热气的家乡年糕。
陈岩象被弹簧顶着似地一下子站起来,疲惫的神情一扫而光。他连手也不洗,
一手拉过盘子,一手抓了一块年糕就啃。
“哎呀,这是怎么啦?”刘秀英装作非常惊奇的声调说,“真没想到,我们
阿霞姐还能妙手回春,一句话就治好一个严重的病人。”
这一说,李华荣先“扑哧”一声发笑。陈岩和柯霞也都脸红红地笑了。
刘秀英又出去把屋外劈柴的三个人都招呼进来,要大家共同想出一副有意义
的对联。
余立峰对大家说:“只怪本人墨水喝得太少了,一作文章就头疼,改日一定
多卖些苦力,将功补过。”
“是呀,有你们二位在,我们就是想出来了,也怕贻笑大方。二位请!”刘
秀英欠一欠身,做了个舞台动作。
“你去当演员倒挺合适。”李华荣说。
“演员要念对联也得靠编剧。快吧,不早了。”
“我想好了,你们看怎样?”陈岩在一张白纸上写出来:“岁寒催开千种花,
业难磨出凌云志。”
“要是把凌云志改成万里志会不会更好?”李华荣轻轻地说。
陈岩一拍大腿:“对呵!‘老骥伏枥,志在千里’,万里志对上千种花,再
妙不过了!唉,我这脑袋呀!”他用手在自己头上敲了好几下。
“陈诗人这样打着自己的脑袋,那我们的脑瓜子该用石头来砸啦!”刘秀英
说着用右手做着捋胡子的样子,左手和头很协调地配合着的老生动作表演着:
“贤侄真是语不惊人死不休,老夫当向皇上保奏……”刘秀英说到这儿忽然停顿
住。
“刘丞相大概是身体不佳,忘掉台词了。”陈岩的揶揄引起了人们欢快的笑
声。
“贤侄不必性急,有失体统。老夫当向皇上保奏,招你为当朝驸马。”
“刘丞相如此思贤如渴,实在令人感动,但不知公主乃是何人?”
没想到平常喜欢搞设计和干木工等活的余立峰会演戏,而且是古装戏。但此
时大家注意力又立即集中向刘秀英,看她还要耍出什么把戏。
“公主乃千金之体,身居深宫大院之中,老夫也未见过。不过依老夫之见,
公主定知书达礼,有沉鱼落雁之容,闭月羞花之貌。”刘秀英说完仿佛很随便地
瞟了一下柯霞。柯霞担心大家的目光转到自己身上,急中生智说:“疯丫头,时
间都给你耽误了。你看都什么时候,对联还没写出来。”
大家这才面向正题。李华荣挥笔极其快速地在两张红纸上写了十四个苍劲有
力的大字:
岁寒催开千种花
业难磨出万里志
柯霞说:“横幅就用‘知青之家’好不好?”
大家都说好。小李写完后,大家又忙着到大门口贴春联去了。
山区人确实是相当好客的。这一夜知青们无法在自家一块聚餐,个个都被乡
亲们好说歹说地拖着喝酒去。
李华荣吃完年饭回到宿舍时,其他知青都还没回来。天越黑越冷,尽管在社
员家也喝了一些酒,双手还是冻得硬僵僵的。真想钻进温暖的被窝里将全身裹得
紧紧的。然而想起下学期的教材尚未编好,他喝了几口热茶,搓搓双手振振精神,
就打开笔记,伏在灯前专心致志地编写起来了。窗前的树叶窸窣窸窣地响着,开
始下雨了。
李华荣已经任教一个月。头几天,他思想波动很大。这是一些什么样的学生
呀!都只不过六、七岁,脸上挂着鼻涕,穿着单薄补钉的衣服,寒冷的天气冻得
小家伙们抬高着肩膀顶住几乎缩进躯干里的脑袋。好几个学生自己个子都小得可
怜,背上还背着更小的弟妹……这一切都使他伤透了脑筋,他认为自己的职务只
不过是变相的“阿姨”。他觉得凭自己的学识和性格都不适合教这样的小娃娃,
当时他竟激动地想找老支书要求换人。可是当老人那慈祥的笑脸一在脑际里闪现
时,他迟疑了。想起那些他对自己语重心长的勉励的话,他不禁为自己的想法感
到羞愧。他怎能辜负乡亲们对自己那殷切的期望呢?
一个月的学校生活使他的思想来了个大飞跃,他离不开这些小朋友了。纯洁
的心灵将他带回到美丽的童年时代,那时是多么幸福呀!放学一回家,他就扑向
外婆的怀抱,外婆总怕他饿了,每天都为他准备些点心;爸爸在余暇时总教他画
画;妈妈除了督促检查他每天的学习,常指着爸爸的作品编出许多神仙的故事说
给他们几个小孩听。然而,这么多年后的今天,农村的孩子连起码的教育都享受
不到,还要分担着许多家务。这种对比深深地撼动着他的心灵,他真正感到应该
充分借用这个机会,为这些孩子们扫除愚昧无知的威胁。
孩子们天真无邪的举止唤醒了他那已经泯去的童心。白天教完课后,他和他
们一起打球,围成圆圈跳舞,用手风琴伴着他们唱起孩提时代的歌。因为买不到
教材,夜晚,他总是工作到很迟。自己编写教材,制作教具,一丝不苟地备课。
虽然是被人最不重视的最初级的知识,他却花费了最大精力苦心经营,在头脑中
搜索着最通俗的语言,用最形象的比喻去启蒙学生,引导他们找到一条通向真知
的捷径。
陈岩回来了,他的脸因喝酒涨得红红的。他喝着华荣杯中的茶,见小李埋着
头不搭理自己,就拍了一下小李的肩膀说:
“孩子头,歇一歇吧!现在是三十晚,天冷得都快冻死人,上床铺谈谈天,
别那么认真了……看来你真的是迷上那些流着‘碧龙’,穿开裆裤的毛毛孩了。”
“小孩是天国中的最大者嘛!”李华荣停下笔转头面向陈岩笑着说:“流鼻
涕,穿开裆裤,你不也是从这个阶段过来的!”
“嘻嘻,耶稣的话居然也成了你自卫的法宝了!虽说这个阶段是每人所必经
的,可我们毕竟已成了大人,兴趣、爱好和他们都不相同。再说他们一会儿吵架,
一会儿又好,哭哭闹闹的,只会惹人生气。上课带着二、三岁的弟弟妹妹,甚至
连火笼都带到课堂上烤,课堂成了菜市场,这……怎么受得了呢?”
“刚开始时,我也是这样看法的。但想起咱们那无忧无虑的童年,我就觉得
应该把这个担子挑起来。解放二十年了,山区的小孩还是那么苦,没有机会念书。
再过几年,他们又成了村里新一代的文盲。有的孩子要是不带弟弟妹妹就没有办
法去上学;这么冷的天,好多孩子连卫生衣都没有,衣裤那么单薄,拿个火笼取
取暖,我怎么能责怪他们呢?我发现他们都挺可爱的,智力不比城市的孩子差,
适应能力却比他们强。你什么时候去我们的课堂参观参观,秩序都很好。你经常
和他们接触接触,就一定会喜欢他们的。”
“看来你当了一个月的老师收获真不小呀!唉,可现在念书又有什么用呢?
这年头墨水变臭了,喝得越多就越反动,斗得就越死。就说我们这些人吧,念了
这么多年书,现在又有什么用?”
“你今天怎么也说出违心的话来?你不是说这种人妖颠倒的岁月不会长久吗?
如今已是二十世纪七十年代,科学在以怎样飞快速度前进着,我们国家难道能靠
文盲来建设?我们所学的知识能说没用吗?本来,这地方修个广播,都得到外面
请人,乡亲们因不能合理使用化肥,将禾苗都烧死了……今后,公路的勘测,水
电站建成后的一整套管理种田的科学……都需要我们不断地增进新知识。我现在
才深深感到自己的知识太贫乏了。我们虽然无法继续升学,但能到这儿来,接触
到这么多善良纯朴的农民,亲眼见到山区的贫穷困苦,亲耳听到农民对改造山村
落后面貌的焦急呼声,也是一大收获呵!”
“真不愧是当老师的,说起话就象演说家一样生动,有说服力。下来后你变
得真快!本来我总觉得你少年老成,应该想办法使你乐观起来,现在反而是你来
推动我了……是呵,在这里我觉得自己也在变。有时候清醒了,有时候又更糊涂
了。我们的祖国河川秀丽,地大物博,但却多灾多难。还有不少象这里这么落后
的地方,改变它们是我们这一代年轻人义不容辞的责任……”
两位好朋友讨论了很久,直谈到陈岩疲倦地睡着了,李华荣还坐在灯前。屋
顶上的雨声响得很清脆,看样子还夹杂着雪。天更冷了,华荣往杯里倒些开水热
热手,又开始工作了,他得把今天的计划搞完,明天还有明天的事呢!
大清早,小弟一起床就在屋外面大喊大叫:“下雪了,下好大好大的雪啦,
都快起来看呀!
“见自己的喊声没引起什么反应,便又进了屋,失望地到灶前为煮饭的秀英
烧火去。
“把他们挖起来!”刘秀英指指陈岩他们的房门小声说。
小弟正愁没人陪自己玩,听了刘秀英的指使就去打陈岩他们的门。稍一推,
门就开了。忽然,小弟又轻轻地虚掩上房门,捂着嘴笑回来了。他告诉秀英一个
令人好笑的秘密。
“这下可有好戏看哟!”刘秀英十分得意,“小弟,你可对谁也不要说,到
关键时刻看我狠狠地轰他一炮!”
原来陈岩前两天进城办事,心想过年前应在城里理理发,他觉得知青自己的
理发水平是有限的。街面上只有一家大店铺,挤满了大人小孩。陈岩想人太多了
会理得很马虎,就进了另一家更小的理发店。给他理发的是个矮小的老头子,他
推刀一上头就直推到头顶上。这可急坏了很讲究仪表美的陈诗人,可惜大局已定,
无可挽回了,倘若将别的地方理低,后枕部就会留下一条五厘米宽的渠沟。他只
好忍气吞声让这可诅咒的老头在他的头上随心所欲地摆弄着。
到快理完时,照照镜子真叫人啼笑皆非。头的周围光溜溜的,头顶上的头发
却很长,倘若将那一撮头发扎个小辫子,准成了春牛图中的小牧童了。他十分懊
恼,但也无可奈何。最后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全部推光。反正这大冷天帽子一
盖,只要封住小李的嘴,谁也不会注意的。谁知这个秘密才几天就被眼尖的小弟
发现了。
李华荣早就起身出去,他们的家乡气候温暖,没下过雪。他被那从未见过的
美丽雪景迷住了。他想画一张,雪下太大,没有适当的地方,就撑了一把雨伞,
遮挡着往身上飘洒的雪花,独自游览于这白茫茫的世界之中。
多么壮观呵!四面的青山化成了从天垂下的银白色的帷幔,眼前的树木简直
是白宝玉雕出般的晶光闪亮,整个村庄袒露出圣洁的灵魂,连空气都是洁白的,
使人心旷神怡。望着漫天飘舞的飞雪,他不禁深深吸了一口气。这么大的雪象征
着有个丰收年,象征着不久就要天晴了,结束人人讨厌的阴天。那么,它在新年
的头一天出现,对自己今后的生活道路会有什么美好的寓意呢?
这时,他想起了分别多日的心上姑娘,想起她信中说的声乐教授亲顾住处而
含泪离去的情景,一阵酸楚的浪潮扑上心头。他禁不住面朝故乡喃喃地直抒自己
的胸臆:
“飞雪呵,你能够将那乌黑难看的屋顶都变得洁白宜人,你能否为我和丽丽
的父亲洗去冤垢呢?”
“李老师,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自言自语呢?”
李华荣惊回首,见是大队长蒋启书的女儿彩金,难为情地笑笑,问道:
“彩金,这么早上哪里去?”
“昨晚秀英交代,要我今天早点去你们那边凑热闹。我们一起走吧!”
华荣和彩金回到知青房时,几乎全体知青都站在大门口,观赏这梦境一般白
净的天地。只听得陈岩问小弟:
“小弟,你说雪在空中飘来飘去的象什么?”
“就象无数飞舞着的白蝴蝶。”小弟不假思索答道。
“蝴蝶呀、白花、鹅毛什么的,都不是庄稼人所需要的。我看呢,是天公往
大地上抛洒着无数的大米。”
大家都感到刘秀英的比喻好笑,而陈岩却在思考着反驳。他想起咏絮才女谢
道韫的故事。她将雪花比作柳絮引起人们的赞赏,而她的兄弟却把雪喻为盐巴闹
出笑话。可这个鬼精灵刘秀英会没听过这个故事吗?他想想,觉得大米毕竟不同
于盐巴,无法探出刘秀英的葫芦里藏着什么药,但还是按捺不住地说:
“怎么会比成大米呢?不形象,也没有一点诗意。大米是比重很大的东西,
怎么会飘舞呢!要是打到脸上该多痛呵!”
刘秀英却不以为然地说:“陈诗人,我说你已经成了‘诗呆子’了,居然忘
掉你的老祖宗——诗仙李白。他有一‘燕山雪花大如席’的名句,把大雪比成草
席又有什么诗意呢?只不过说明那个地方的雪比别处大而已。要真的都象席子那
么大压下来,岂不把人都压死了,那李白怎么还能在那里观雪呢?”
刘秀英睃了一下着急的陈岩,心里暗暗高兴。“有一句话叫做瑞雪兆丰年,
这雪是可以促进大米丰收的。做诗嘛,就要联想丰富!试想,要是现在下的真是
大米,谁都会拿着麻袋争着去装的。”秀英又瞟了陈岩一眼,怪腔怪调地学着说
:“还怕打在脸上该多痛呀!”
大家望着正急于想反驳的陈岩,把腰都笑弯了。
“同志们,吃饭!”刘秀英不管陈岩服气否,象个得胜的女将军右手一挥,
左手拉着蒋彩金雄赳赳地往大厅而去。
按照家乡的习惯,初一早上吃的是线面,早饭后,柯霞说:
“大家谁也别走,大清早老支书雪里送酒来,说是上午要来看我们,我们”
知青之家“的团圆饭还没吃,上午该补一补。我们就在这里喝酒等着给老支书他
们拜年吧!”
柯霞说完从两边锅里端出煮好的各种菜摆在饭桌上。刘秀英取来食具并在每
个酒杯里斟了酒。
大家就位坐好,刘秀英显得很随便地坐在陈岩旁边。
“今天这个日子太不平凡了。”陈岩起立高举杯子说:“我提议,为我们的
战斗友谊,为我们在新一年中即将取得的胜利,干杯!”
在座的人都爽爽快快地喝了第一杯。
“我们今天的宴席再丰盛不过的。有这儿的山珍,又有我们家乡的海味。一
位古圣人说‘鱼我所欲也,熊掌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
蒋彩金不懂得李华荣所说的古圣人的话,刘秀英给她解释了。
“嘿,那我们鱼和熊掌都有,这不是‘二者得兼’了吗?”彩金说。
“我们是今圣人嘛!”
“嗬,小弟这句话很有水平。”余立峰拍拍小弟的肩膀说,“可是当‘今圣
人’得有个条件,否则,只能吃鱼,不能吃熊掌。”
“什么条件?”大家一起问。
“猜拳行令,要赢的人才‘二者得兼’,输的人罚酒一杯。”
“那不会喝酒怎么办呢?”刘秀英问。
“罚讲笑话一个。”小弟建议。
“要是讲完大家都不笑呢?”谢添问。
“那就硬灌一杯。”陈岩知道秀英不怎么会喝酒,幸灾乐祸。
“要是会笑呢?”刘秀英问。
“那算是有功劳,二者得兼。”柯霞说。
这些快活的年轻人开始吵吵闹闹,每组两个比比划划地对干起来了。其余的
人都挤在旁边紧张地观战,热烈地煽动着,痛快地大笑着哓哓不休地督促输的人
喝酒,让赢的人得到最佳的待遇。
“彩金,今天你算是”知青之家“惟一的客人,我们该敬你一杯酒。”有人
一提议,目标立刻转到彩金身上。
“实在不行,我已经两杯了,看我的脸都红得什么样子。”
“不行就算。”柯霞解围说,“那你总得想个办法弥补呀!比如说唱一首这
儿的山歌还是什么的,否则,这一关大家会不让你过的。”
“你看我这嗓门是唱歌的的吗?……唉!讲个故事行吗?”
“按规章制度办事,要大家会笑,不然硬灌一杯。”陈岩说。
“那只好听天由命了。”蒋彩金无可奈何地说了这一句后,就开始讲她的故
事。
“刚刚解放二三年时,有一天咱村的阿兰婆和她的老头阿明进城卖红菇和篮
子。因路很远,当晚他俩就住在城里。天暗时,他们逛街进了一家商店,柜台上
点着几盏日光灯。阿兰婆睁大双眼盯了好久问:”阿明,这叫什么鬼灯,照得晚
上就跟白天一样?‘“彩金说着就用独角戏表演起二人的对话:”’这叫电条,
一条都得大几十块钱呢!‘’哎哟,难怪会那么亮,也不知道洋油要从哪里灌进
去?‘“
谁也无法抑制地大笑着。过了许久,一想起那句问话就要笑,而一有人笑,
就有许多人又跟着饱笑一阵。
“有功,给赏!”柯霞给彩金夹去一块熊掌和一块鱼。
“死鬼,好象你跟到后面去看一样!”刘秀英笑着骂道。
“反正有这件事。有的东西还不都是你教的,叫做艺术加工呗!”
“真是名师出高徒呀,徒弟这么出色,总不能让师傅给埋没了。刘秀英,来!”
“来就来嘛!刚才输了大米不甘愿,现在又要输熊掌了?”刘秀英毫不相让。
“输了可得喝酒,呵?”
“我不会喝酒,但我愿意按规章制度受罚。”
“好,说笑话。”小弟鼓掌欢迎。
这可把大家的注意力通通吸引过来了。他们二位总是针尖对麦芒,接下去肯
定会有很精彩的表演的。
比了三次,陈岩赢了两次。他把身子斜靠在椅背上,让重心集中在后两个椅
腿上,悠然自得地摇来摇去说:
“这下子我可要当‘今圣人’听笑话了。很遗憾我的表情肌并不那么发达,
要笑起来很困难呢!”
瞅瞅陈岩那自鸣得意的模样,刘秀英装出很为难的表情说:
“唉,这回笑话可是事关重大,要是硬灌一杯就不好受呵。”她清清嗓子,
开始执行被罚的任务了。
“有一回,两位久别重逢的老朋友一见面就哈哈乱笑起来。你知道为什么呢?
原来他们都差点认不得对方了。一个变成了大胡子,又黑又浓的胡子把嘴巴遮得
看都看不见,下半部的脸几乎都被盖住了。另一个呢,一定是得了落发症,头发
变得一根也没有,他的头就象电灯泡一样圆滚滚,光溜溜的。
“这电灯泡很有文才,一看到大胡子,他作诗的灵感就来了。他想了两句很
妙的打油诗来写照对方。这电灯泡有个毛病,心里想什么就非得说出来,他不会
考虑自己的话会不会刺伤对方,也忘了自己头上的缺陷。于是他对大胡子说:唉,
我简直是不敢认你,真是‘人面不知何处去,一团茅草乱纷纷’呀!
“你们别笑,好戏还在后头呢!你说大胡子怎么回敬他呢?”刘秀英站到陈
岩的面前指着他,仿佛是大胡子指着电灯泡:“你呀,太放肆,敢在和尚面前骂
秃贼”,秀英说到最后一个字时非常利索地拔起陈岩的帽舌,抢了帽子就跑。大
家看着光头的陈岩紧追着拿帽的边跑边叫着“今圣人,二者得兼,二者得兼……”
的刘秀英,笑得捶胸跺脚,桌上的酒菜也被震得笑花飞溅……
刘秀英跑了两圈,就顺着大厅的过道往外跑,和迎面进来的人撞了个满怀。
老支书带着几个干部和乡亲来看知青们。他笑着说:
“都是大孩子了,怎么还象小娃娃打打闹闹的?”
“我们给未来的水电站买了个一千支光的特大灯泡。呶,你看!”刘秀英指
着陈岩,大家又乐了一阵。
“干嘛理得比我们老头子还要光,哈哈哈!”
“理这种头好处多,劳动后好洗头,虱子在上面也站不住脚。”陈岩风趣地
自我解嘲说。
“你考虑得很周到,今年的劳动强度要比去年大得多了。支委会研究要把建
好水电站当做今年的头件任务来完成,天一晴,我们可以先去湖上观测地形,然
后一起研究看看怎么办。”
年轻人都被激动了,他们站起来欢呼着。
柯霞捧给老支书和其他干部乡亲们刚斟满的酒。老支书豪情满怀地高擎着酒
杯,用动人心弦的声音说:
“喝吧,为咱星湖水电站的早日建成,干杯!”
在座的人都一饮而尽了杯中令人热血沸腾的美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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