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天怒人怨
翌日清晨,没有雾,天空中密布着乌云。太阳一爬上东山顶,立即就被灰褐
色的云块网住。
然而,它还是好比往常一样从容不迫,边搏击着向前,边用那无与伦比的高
热量熔融着云层。在它的威慑下,阴云终于闪开了一条路。色相庄严的金轮将东
方的天地涂染得红彤彤、金煌煌的。
星湖人早就在村头新开垦的园地里忙开了。人们挑水、送肥、挖洞、栽植…
…听不见往常集中劳动时那样高声说笑,空气显得异常沉闷。大部分乡亲们并不
了解那些阴谋者的险恶用心,可是从昨天下午兵分两路接苗回来的交谈中,已窥
见了不祥的端倪。
知青们深知老支书这一回是凶多吉少的。他们的心被这位慈善的老人系住了,
总是情不由己地在忙碌的人群中寻找着他,只有看到他那瘦小的身影实实在在地
映入眼帘里,内心才会稍感踏实些。
陶星福在这一组干一会儿,又在那一组干一会儿,认真地进行技术指导。他
的声音依然那么响亮:
“要注意,不够三尺深的洞一定要再挖!”
“嘿,这里烂根要剪掉。”
“基肥要施够,充分灌水,根别碰肥料。”
知道彩金此时的心绪很不佳,老支书又特意走到她和秀英干活的地方,和她
们一起种了棵树。临走时他说:
“只要我们勤施肥,合理修剪管理,那教授说,三年就可以让它结果。这是
温州蜜桔,果实不大又不小,几乎没有核,甜得叫人把舌头都会一起吞下去。”
说着他故意很响地咽了一下口水,逗得周围的人,连彩金也笑出声来。
“小李,你今天又来了。”
“今天是星期天呀!”
“那下午在家好好歇一下吧!你跟我们不一样,你自己任务已经够重了。你
是越来越瘦了,晚上不要备课那么迟嘛!昨天夜里都十二点多了,我看你那窗口
灯还亮着。”
几句话说得华荣心头热乎乎的。多好的老人呀!他是星湖上空的一颗福星,
辉映着星湖幸福的前景,照亮了艰难创业的道路,指明了知识青年在农村的作为。
是他,用温暖的双手为自己解下了沉重的黑锅;是他,用爽朗的笑声为他驱走了
身居异乡的凄怆;又是他,用感人至深的言行使之亲眼睹见了人世间还有真正为
他人跳动的心……就是这位有口皆碑的老人,他明知严家石一伙已向他撒下罗网,
却依然那样笑声朗朗,一丝不苟地履行着自己的职责。他的胸襟犹如大海一样深
广无比;他的品性胜似古松一般刚正不阿;他犹如报晓的金鸡,已经面临宰割的
厄运,仍然信心百倍地引吭高歌,呼唤着天门的打开。
李华荣双眼眨也不眨地凝望着老支书,直至热泪盈眶……
“喂,大家要加油干,看天色象是要下雨,不管怎样,这七千多棵果苗一定
要在明天下午之前种完。”老支书用双手卷成话筒大声喊着。
下午,天更加灰暗,形状可怖的乌云凶神恶煞般地在头顶上浮动,令人不安
的山风阴凄凄地从人们身旁掠过直闯村庄……
大汗淋淋的蒋启书在这天下午四点多赶到村头。
昨天晓得自己上当后,蒋启书极为恼火。中午严家石的一席话却使之转怒为
喜,激动得无法自已。是的,单凭严副主任对自己那种礼贤下士的气量就足够高
呼他“万岁”了,而况他丝毫不计较昨日自己重大的失策。他蒋某不日将以公社
党委委员和大队支书的双重身份出现在社员的面前,完全是严副主任的恩德呀!
然而,他感到心虚,一路上心“砰砰”直跳,下面的戏特别是这近几天的戏是多
么难唱呀!
“立即回村制止村里人种树!”蒋启书的灵魂上压着严家石那重如巨石的最
高指示,风风火火小跑到果园时,好几片梯地都种好了。“这老头子的动作好快
呀!”他心里暗暗叫苦。他在梯地里上窜下跳,没有人去答理他。个个神情冷漠,
有的甚至横眉竖眼,这是他从未遭受过的待遇,他那骄傲的心里受到很大的损伤。
他真想狠狠惩罚那几个最放肆的人,无奈只能忍气吞声,挂上假面具,装出平常
那副诚恳可亲的笑脸。要制止人们继续干下去,最主要是要说动陶星福。于是他
抹掉额上的汗珠,走到现在他觉得最害怕的人身旁小声说:
“阿福,公社要我们不种,我们就不种嘛!撒尿对风冲,是要吃大亏的。”
“哈哈!”陶星福的笑声搅得蒋启书的头胀得箩筐大:“全村懂事的人几乎
都在这儿,你问问大家通得过通不过。”他说话的嗓门很大,召来那么多对蒋启
书充满敌意的目光。蒋启书意会到陶星福是故意在众人前刁难、耻笑他。中午严
家石说要火速对陶采取专政手段时,他还有点怜悯他。此刻,这种同情心倏地裹
在阴风里飘走,留下的只是一肚子的愤恨。不处理这个顽固不化的人,今后他怎
么发挥其双重身份的威力呢!他悟出再磨下去也是徒劳,于是提起双脚,灰溜溜
地走掉。
经过一天半的苦干,果树全植了下去。果园里,梯地一块叠着一块,果树一
棵接着一棵,美得好比心灵手巧的姑娘绣出的图案。要在往日,就甭提大家的高
兴劲。陈岩会用优美的散文诗来赞颂,刘秀英会亮起嗓子唱《谁不说俺家乡好》,
李华荣会带着孩子们来上一堂最有意义的课……今天,人们却以异样的心情留连
在图案之前,恍如一场梦境……
这天下午,大多数劳力上山翻地去了。老支书和几个年老的社员留在村头对
果园全部检查整理一番。
第二节课还没上完,李华荣听见村路上传来一阵纷乱的跑步声,显得那么紧
张,令人揪心地不安。他想探头窗外打听一下,周围又安静下来,于是他继续讲
课。没多久,又跑过一群人,他赶紧走到窗前,正看到小弟也在人群中,大声问
道:
“小弟,出了什么事?”
“嘿呀,你还有心思上课!老支书被抓走了,果园……果园被破坏了!”小
弟直喘气,说完就跑了。
“呵……”李华荣脑子“嗡”得一声,身体都失去了平衡。这几天他寝食不
安,也预料到会有这可怕的一天,而此刻他又多么不相信这会是真的呀!他也忘
了给学生说些什么,就昏昏沉沉地下了楼梯。在往村头奔跑之时,老支书,果园
也千变万化地在他的脑际里奔跑起来……
焦急万分的人们从各个地方蜂拥至出事地点时,那一群凶残的打手已经不见,
他们押着老支书走了。映入乡亲们眼内的是不忍卒睹的惨景。呵,果苗,象征着
希望的果苗,实指望它能开花结果,把家乡装点得更美好,而现在许多都被拔根
离土又折断了肢体。一棵棵如同生命垂危的重伤病号倒在地上,仿佛在呻吟,在
交代着悲愤的遗言。许多人噙着眼泪在地里找寻着,将一些能救活的重栽下去。
乡亲们怒视苍天。天黑得怕人,开始星星点点下雨了。这是上苍同情的泪水
呀!接着,一道划破长空的夺目闪电照亮了阴沉的大地,紧跟着电闪的是震撼天
地的惊雷。呵,上苍发怒了,它要拍摄下这血泪斑斑的罪证,它要炸死那些作恶
多端的衣冠禽兽!
星湖村整夜哀戚地号啕着。雨中的路灯酷似哭得又红又肿的眼睛,呆滞地望
着凄凉的村庄。
人们谁能合眼睡着呀!这是在社会主义国家的土地上,这是在解放了二十二
年的新中国!然而为什么不允许人们走集体创业的道路?那伙强盗又凭借何物为
护身符,有持无恐,无恶不作?
清晨来到了,天气是那样晦暝,整个村庄继续沉浸在烟雨霏霏的悲泣之中。
四周远远近近的青山,都拔下了碧玉的首饰,披上一层朦朦胧胧的面纱。它们用
白纱擦拭着汪汪的泪水,遮掩着哭泣的的面庞。星湖溪一夜之间涨得满满的,里
面汇进了苍天和青山的眼泪;星湖溪一夜之间失去了往日的清澈,变得橙红橙红
的,其中溶的是星湖人的心血凝成的泪呀!今天,老是叮咚弹唱的溪水在嶙峋的
溪石中忧愁地奔走着,愤然地呼号着……
看看桌上的闹钟,李华荣拿了课本和教具就要出门。陈岩声音带气地说:
“今天还去上什么课,你真会长命百岁!”
“不然在这里干什么,不被闷气憋死了!”李华荣心里乱得象一团麻。他需
要去找他的学生们,他会从那些可爱的小脸蛋上减轻愁闷的。
这时,听到余立峰骂骂咧咧的声音,大家都跑到大厅里。
“余立峰,怎么连铺盖都卷回来了,水电站也不要了?”刘秀英问。
“水电站被封了!”余立峰象是要和谁吵架似的。
“谁干的,你白长这么大个子,不会把他推到溪里去?”小弟义形于色地责
问道。
余立峰苦笑着摇摇头:“是阿成和阿六。他们拿着公社党委下达的文件,封
条也是以公社革委会的名义盖章的。”瞥见彩金也默默地站在门角落,余立峰也
不明白为什么,用挖苦的口气说:“你阿爸现在是公社党委委员,大队党支书,
高升了!”
彩金的眼里即刻冒出一汪泪水,仿佛做错事般地退回房间里。
“你这人是怎么啦,她老子的事跟她有什么屁相干?”秀英急得直跺脚,到
房间陪彩金去了。
余立峰也感到自己的冒失,和大家说了几句,都各自离开了大厅。
打着一把雨伞,华荣怀着无法表达的复杂心情在雨天里走着。村路上的泥水
溅得他裤脚又脏又湿,他全然不觉得。听到有人叫他才抬起头来。
“小李,我正想去找你,你准备去哪里?”
见是蒋启书,心里不禁一阵厌恶。他敷衍着说:“到前面去。”
“你还想上课去呀?公社党委已决定取缔我们这非法的学校。”
呵!犹如心窝部遭人猛击一拳,李华荣觉得胸痛胸闷、双眼发黑,好容易才
稳定自己的情绪。
蒋启书一眼就觉察到对方的变化,笑嘻嘻地说:“严书记讲,过一段时间会
研究给星湖办一所小学的,那时你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当教师了。不过,他们说有
个条件……”
李华荣不说话,瞟了蒋启书一眼。
“过几天公社批判陶星福,你们知青得有个代表发言,你要是能争取上台,
那……”
眼前的这一张笑脸此刻显得那样丑恶,华荣忽然替彩金感到难过。他冷冷地
说:“对不起,我没那样的口才。”
“你也许怕上台被别人议论,那不上去也行。你只要写一份批判稿,我叫人
替你到台上念。”
无比的恶心,万分的反感!然而一种说不出的心理作用控制了自己的感情,
李华荣干脆闭口不言。
“这可是考验你的关键时刻,你可不要错过这个时机。要想想,上调、招工
都开始了,全靠自己的表现。这是阶级斗争呢,不要撕不下面子。千万不要学你
们其他知青的样子,你的出身决定你得比他们积极才有出路的……”
“唉,很可惜,我可不是摇笔杆子的。你去公社请阙秘书代写一份吧!听说
他一个晚上都会写好几份批判稿呢!”
李华荣说着头也不回地走了。他感到一种鄙薄卑劣灵魂的快感。目前星湖这
位最得志的人,竟然有眼无珠,将这种如意算盘打到他身上来了。他想这号人是
不可能理解他的,就是立即让他上调到最理想的单位,他也绝不会做出任何有损
于老支书的行为的。因老支书陷入逆境他把心都伤透了。倘若能救老支书脱险,
他甚至愿意在星湖战斗到生命的的最后一刻……蒋启书为什么偏偏相中他呢?除
了他和顺的外表外,更主要的是……他沉重地意识到,从现在开始,那口黑锅的
绳套又挂在自己的脖子上了。
“李老师。”一个小女孩甜甜地叫。
“桂花!”华荣的眸子亮了,“你不上学去呀?”
“不是说以后都不去上学吗?”
“谁说的?”
“阿六、阿成早上通知的,说是谁家小孩去上学,谁的阿爸就要去公社的学
习班。我阿妈要我捡猪粪来了。李老师,你去哪里呀,是不是去学校?”
李华荣凄楚地点点头
“我也去!”
小女孩把粪筐搁在路旁的草丛中,跟着老师走着。华荣感动地把她拉到自己
的雨伞下,牵着她的手,好久说不出话来。
教室里空荡荡的。走到讲台前,没有集体起立向他行礼的动人场面了。他木
然地伫立在讲台上,似乎看到一张张聚精会神听讲的稚气的小脸,听见一遍遍琅
琅的读书声。他的脸上现出微微的笑意……
“老师,您怎么啦?”
“哦,没什么……”
一阵冷风涌进门来,墙壁上张贴的考卷,字画沙沙地翻动着,使人倍觉孤寂。
他猛然意识到失去很多很多,胸中好比这宽大的教室空虚冷寂,不禁觳觫起来…
…
听到门外的脚步声,李华荣神经质地冲到门口。
“志雅!”李华荣抱住还没上完楼梯的一个小男孩,好比重新得到了丢失的
宝贝一样紧紧地搂住他。
蒋志雅是班上学习最好的学生。他有逗人喜爱的天真模样,又有极强的记忆
力和理解力。李老师常辅导他学习一些课外读物,他都能很轻松地接受。对于这
个得意门生,华荣不辞劳累地倾注自己的心血,甚至将自己未能实现的夙愿也寄
托在他身上……可叹的是,这样的神童,也将失去了上学的机会。他用手帕擦着
孩子被雨淋湿的头,声音发颤地问:
“你怎么连斗笠都不带呢?”
“我阿爸不让来,我偷偷跑来的。老师,您不是说将来要做对祖国对人民有
用的人,就得好好学习文化,怎么往后又不上学呢?”
老师的嗓子哽住,好久才用苦涩的声音说:“等你长大了就会明白的。你要
是想学习,可以常常去我们那里,大家都会教你的。”
“阿龙来了。”桂花说。
师生三个都走到门口牵住阿龙的手。阿龙的眼睛哭得红红的,眼角上还有泪
痕,噘着嘴和他们走进教室。
“你阿婆让你来了?”老师为阿龙抹掉眼泪问。
“我阿婆去公社看阿公了,她叫我跟阿兰婆。老师,他们干吗抓我阿公?我
阿公是好人……
他会回来吗?他们会打他吗?“阿龙说着又哭了。
“你阿公是最好的人,也是最勇敢的人,他会回来的。”李华荣稳定自己的
情绪安慰阿龙。
“快把眼泪擦掉,要学你阿公那样坚强。”
“同学们,都坐到前面来。今天上午我给你们上最后一课。”
话一出口,他立即联想到都德的《最后一课》。哈墨先生是因普鲁士德国侵
略者的逼迫才离开他的学生们,而如今又是谁强迫自己离开讲台呢?他无暇去多
思考了。他和往常一样先在黑板旁挂上图片,又在黑板上抄了十几个生字后,才
用手托了托眼镜,举起教鞭开始讲解起来……尽管坐位上只有三个学生,可是此
时此刻谁能比得上他教得那么认真呢!仿佛课堂上坐满他所熟悉的小朋友。一年
多来,这简陋的课堂成了他播洒知识,寄托思想感情的地方。在课堂里他享受到
了收获的喜悦,他和小天使们建立了深厚的师生情谊。今后,他也许将永别了这
使人留恋的讲台,这一课是多么不平凡呀!他的声音低沉、浑厚,蕴含着忧伤、
愤懑和依依惜别之情;他讲得流畅自如,深入浅出,俨然是一位慈母,恨不得让
身上的营养,都化成丰沛的乳汁,源源不断地输给她的孩子们……
风,夹着雨在刮着;雨,驾着风在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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