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患难见真情
星湖的早稻收成已接近尾声。天空才一点点发白,刘秀英正在起火烧饭,感
觉到身后有一个人影,不禁吓了一跳。她定了定神才看清是柯霞,十分诧异地问
:“阿霞,怎么这么早就来了?就你一个人?”
“我……”
“哎呀,声音怎么哑得这样了?一定是夜里赶路受凉了,快进屋去歇歇!”
进房间后,秀英冲了一杯白糖水。当她端给柯霞时,发现了她脖子上的紫斑
块,立即提灯过来照照,惊叫道:
“你昨天就病了?怎么不打电话叫我出去,自己跑进来干什么?谁给你抓的
痧,怎么东一块西一块的?”
秀英的关心话却触到柯霞最敏感的痛处。收住的泪水又从她那红肿的双眼里
涌出来,她用双手捂住自己的面孔,还是禁不住哭出声来。
“你怎么啦,出什么事了?”秀英扶柯霞坐在床边说:“别老是哭呀,有什
么事快告诉我,也好商量商量对策。唉呀,我都快急死了!”
这类事唯一能够告诉的就是秀英这样值得信任的姐妹了,况且柯霞是多么需
要同情和安慰呀!接着柯霞噙着眼泪,断断续续地将这两天的经过说了一遍。当
她说到被严家石卡到脖子失去知觉时,已经泣不成声了。
“这一只疯狗!”刘秀英咬牙切齿地挤出几个字,“告他去!”
“没有用的……”柯霞摇摇头说,“他是县里的头头,衙门是他们这伙人的。
他干过多少坏事,总是安然无恙,还能升官晋爵。去年魏莉萍死了,人们不都在
私下议论吗,听说也有人写信去告过,政法部门有谁来看一下?我们不也联名控
告过他吗?”
“眼下是还不到时候。”刘秀英无可奈何而又仇恨难消地说,“这一个畜牲
到时候定会在万人的唾骂中上断头台的!”
“阿霞!”秀英把叠好的被子重新抖开,“你就在我床上好好休息休息。我
去煮几个姜汤蛋给你驱驱寒……”
“我吃不下。”
“别再想不愉快的事了,身体要紧……我叫陈岩过来陪你,呵?”
“不,秀英!”柯霞又满眼泪花了。“我已经配不上他了。你不要告诉他我
在这儿,等等你叫小弟不要出工,下午和我一起回家。你帮他整理一下,我们要
永远离开这个地方……我们走后,你转告陈岩,我不值得……他爱……再不要…
…去找我……”
“唉呀,你想到哪里去!陈岩怎么会做出那样的事?别胡思乱想了,快躺下!”
在为柯霞煮吃时,秀英想,要将柯霞从痛苦深渊的绝底救上来,除了他们的
帮助,最关键的就得靠陈岩了。然而要怎么对陈岩说这件事呢?她想了很多办法,
当陈岩来到眼前时她又决定不绕圈子,直截了当地告诉他。
“你在烧姜汤干吗?”陈岩问。
“给阿霞吃。”
“什么,她来了?”陈岩把舀水的瓢悬在空中,“她病了?”
“昨晚她出事了。”
“出什么事?你快说呀!”陈岩的心仿佛被人攥了一下。
“严家石这狗畜牲,前天晚上一回来,就以信件之事为借口,把阿霞叫去问。
当时因举动龊龌下流,被阿霞扇了一巴掌。昨晚阿霞去看老支书,在回来的路上
被卡昏过去……”
陈岩的脑子在涨大,白皙的脸憋得青紫,额旁的小血管鼓起来了,那展翅海
鸥般生动的双眉紧蹙成了两把利剑,总是神采飞扬的细长的眼睛也因抵不住内在
的压力几乎夺眶而出地怕人。他的嘴唇被牙齿咬破了,胸前的衣扣拉掉了两个。
他酷似一只暴怒的狮子在房子里踱了两圈后猛停住,流血的嘴唇只轻轻动了动,
从牙齿后送出“好哇,严家石……”几个字就往自己房中跑。
李华荣原要去厨房打水。他站在门口听到了秀英的话,为柯霞遭到侮辱感到
无比的难过和痛惜。这时,见陈岩冲进房间,慌忙跟了进去。
陈岩从自己桌子抽屉里摸出一把去年学木工时制作的利刀,转身时被李华荣
抱住了。
“冷静点,你想干什么?”
“我杀了那狗娘养的!”陈岩呼哧呼哧地喘着气。
“我理解你的心情,阿岩。我们和你一样,都恨不得杀了他解解恨!可是不
能蛮干呀!他现在是一县之主,有很多保镖,你达不到目的,却要被当做阶级报
复的杀人犯打进地牢。就是他真的被你杀了,你也要被杀头的!这……”华荣深
有感触地说,“要株连九族的。而且你这样为阿霞去当罪犯,她将会多么痛苦!”
“是呀!”刘秀英也追进房中,“你这样莽撞的行动非但无损于严家石,反
而闹得满城风雨。阿霞是把名誉看得比生命都宝贵的人,你这样不等于毁了她吗?
她现在最需要的是你的安慰,最需要的是你给她的勇气和信心,把她从绝望中解
救出来!”
李华荣从陈岩那渐渐放松的手里拔掉刀子深情地说:“快去看看她吧,恶人
的罪行总有一天会得到清算的!”
“喂,你们在讲什么呀?”
“小弟,跟我去厨房烧火,我有话跟你说。”
陈岩强压下一腔怒火,难以忍受的哀痛立即扩散到整个心胸。他想象着柯霞
遭受屈辱后的痛楚,不断地在心里重复呼唤着她的名字,似乎这样会减轻自己也
会减轻她心灵上的创痛。他怕惊动柯霞,进门后蹑手蹑脚地把姜汤蛋放在桌子
上。
柯霞躺在床上,合着的双眼肿得鼓鼓的。煤油灯光下,她的脸色又黄又白,
左颊后近耳处擦了一道很长的伤,脖子处被棉被遮住了。他走近她,用手轻轻地
在她额上试试体温……
在迷糊中,柯霞觉得有手放在额前,倏然象被烫似的睁眼捂住身子坐起来…
…
“快躺下,担心要着凉的……要不你把棉衣穿上,吃完姜汤再休息。”
柯霞推开陈岩手中的棉衣,眼睛朝着床铺,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半天才吐出
几个石头般沉重的字:
“陈岩,我们分开吧,我……”
对柯霞披心相付的陈岩感觉到,那沙哑的声音是从姑娘那破碎的心里发出来
的,显得那样凄恻。他只见她的肩膀痉挛了一下,把脸转向墙壁,久久没有回过
头来。
“阿霞,秀英都给我说了。你……受罪了。”
“谢谢你的同情和怜悯……”一颗沉甸甸的泪珠打在被子上。
“这不是同情也不是怜悯,而是从我和你一样疼痛的心里说出的话,阿霞!”
陈岩坐在床沿上,急得不知要如何道出自己的心情。他为柯霞披上秀英那件棉衣,
把手放在她那微微抖着的肩膀上:“我知道你心里苦。你应该能体会到我和你一
样苦,因为我们心心相印。这段时间来,我分分秒秒都在担扰着你的安危,我真
诚地为你祈祷,但却无法战胜妖魔的权力……
你的悲痛就是我的悲痛!别把苦和恨都一个人吞咽下去,咱们一起承受,你
就轻松多了!霞,不管遇到什么挫折,我永远是你心上的岩……你哭吧,把一切
不愉快都发泄出来。“
“呵呵……”柯霞再也抑制不住,抱住陈岩的头,伏在他那可靠的肩上恸哭
起来……
秀英要小弟和柯霞、陈岩一起回家,小弟面色阴沉,斩钉截铁地说:
“我不走!”
“别意气用事,你留下来会吃亏的。”余立峰也劝着说。
“你长这么大个子,说这种话也不觉得害臊!”小弟第一次对余立峰发这么
大的火,“不走就不走,那狗杂种做了那么多坏事,本应该是他怕我们,倒成了
我们怕他,这样只能使他更嚣张!只要饿不死,我就要在这里等着看他上断头台!”
见小弟态度那么坚决,大家只好让他留下来,今后有多大灾难,就由留下来
的人共同承担了。
经过商量,他们定让陈岩和柯霞明天拂晓出发。一切都悄悄地进行。没有社
员知道他们要回去,因此也没有人来看望他们。当然,也避免了许多不必要的麻
烦。
晚饭时,秀英特意做了几盘菜为他们饯行。饭桌上冷冷清清,似乎连酒菜冒
出的气也是冰凉的。就餐者的心里都感到黯然,喉头上似乎堵了团棉花,说不出
话,吃不下菜。刘秀英默默地为大家把盏,真没想到,那天晚上硬留下的酒竟又
在这样悲辛的场面用上……真是再丰盛的肴馔也成了黄连苦胆,最芳香的美酒也
浇不灭各自心头的愁闷呀!
饭后,为陈岩他们捆绑好行李后,大家又习惯地集聚于大厅。没有人说话,
谁都不知说什么好,没多久都回房去了。
李华荣和陈岩想出外散步,走到门口发现空中乌云闭月,又回头走进房间。
他们斜靠在自己床上,久久都不发一言。那盏下乡的第一夜就情同手足般地
和他们作伴的小油灯,为房间涂上一层昏黄柔和的色彩,更增添了这对好友的离
愁别绪。往事如云似烟,在这陪他们度过整整二十一个月的小房间里缭绕着……
华荣的眼前一片迷茫,他觉得心中有什么东西随着云烟渐渐地逝去。呵,为什么
一件又一件不顺心的事紧跟着他们!他真想到尖锋山顶去大喊叫几声……
有人把人的生命比为一盏灯,那么,在那失去追求的岁月中,爱情、友谊就
是维持这盏灯长明不熄的能源。在这异土他乡,同舟共济的友谊宛如酷暑的甘泉,
严寒的炉火,给他温暖,给他力量,使他度过了一个又一个的难关。然而,明天,
在一生最宝贵的年华中和他朝夕相伴了将近两年的知心朋友陈岩将长期远离此地
了。今后的夜里,他只能躺在自己的床上面对着一张空床。再没有人用风趣动听
的声音和他倾诉衷曲了;留下的将是无法排解的郁闷,漫无边际的寂寞,寂寞…
…
“回去后何时再来?”
“再来干什么?等抽调?”陈岩笑着说,“那些畜牲怎么会让咱们星湖的知
青出头!唉,记得刚来时,我是浑身热情洋溢,似乎滚了一身泥巴真的就成了广
阔天地的主人。可惜那倒退的生活轮子辗碎了我的希望,事实证明我是多么天真
无知呀!……阿荣,和我们一起走吧,在这儿盲目呆下去又有什么出路?”
“你是知道我的情况的,回去后能干什么呢?”
“都快两年了,你也该去看看亲人的,去和丽丽见见面,心里也踏实些。”
“是呵,人非草木,孰能无情?丽丽失去双亲后,我就是她唯一的亲人了。
我真恨不得能立即见到她,见到总在梦里相聚的父母弟妹。有一回我梦见二老都
病倒了,待我惶恐地醒来时,就再也睡不着。他们那两鬓苍苍衰老的模样,盼望
子归的神态,怎么也无法在眼前消失。可我怎么回去呢?去年大家辛苦了一年,
收入不少,都花在电站和果园上了。” “你是缺路费?先借一下吧,我一到家就
替你寄还他们。”
“这能解决什么问题?在家里我还得靠他们养,而且不要多久又得回这里。
今年我手不行少出很多工,再误工以后连在这里的日子都会过不下去的。我准备
年底再回家。你这次回家替我把那封信给丽丽,给她说说我在这里的情况,尽量
说得乐观些,免得增添她的思想负担。那包广平的莲子是要给我妈妈的,她有腰
子病,不知道她的身体怎么样了?她可真是好妈妈呀……”华荣说最后这句话是
那样充满深情,以至陈岩好久都不忍心打断他甜蜜的回忆。忽然,只听他说:
“阿岩,你知道吗,我不是我爸爸妈妈生的。”
“什么?那你是谁生的?”
“连我妈妈都查不到我的亲生父母。十几年来,我一直不晓得这件事,因为
父母一直守口如瓶。在我下乡的前一天夜里,妈妈才告诉我的。我是妈妈在路上
捡来的。解放的第二年我母亲在另一个地方工作,有天早晨她下夜班时发现一条
小巷口处有一包裹着的东西,走近一看,是个连眼睛都没睁开的早产儿,那就是
我,当时不会哭,也不会动,只稍微还有点气。周围没有一个人,再过一会儿就
活不成了。妈妈连忙脱下外衣把我抱回家。当时气候已经转凉,妈妈还是个姑娘,
她把外婆接来,一天到晚轮流抱着温暖我。我不会吃东西,她们用滴管将食物一
滴滴地喂我。我终于得到了一条生命,和别的孩子一样会笑,会说,会走路了…
…”
“你妈妈真了不起!”
“是呀!”华荣又出神地回忆着妈妈那慈祥亲切的形象。“我常常为有这样
一个伟大的妈妈感到幸福和无比骄傲。”
“嘿,后来你有了弟弟妹妹,她对你怎样?”
“由于先天不足,小时候我经常生病。妈妈为了照看好我,宁肯将弟弟妹妹
让外婆带到乡过了几年。八岁那年,我贫血得厉害,需要输血。妈妈嫌输血团的
血质量不好,不顾自己的身体抽血输给我。困难时期,她分给我的饭总比弟弟妹
妹多。弟妹们说她偏心,她总说我体质比他们差多了,不多吃点身体会垮下去的
……”
“你妈妈真是太好了!我会好好地去看看她。将来,我要是搞创作,一定要
把她那崇高的形象做为母亲的典型写进作品的!”
“你长期在家打算干什么?”
“我也说不出来……甘蔗吃一段剥一段吧!”陈岩无限感慨地说,“人人都
有一双手,我们年轻力壮的,手并不比任何人笨,为什么举起来这么沉重,一个
个都这么潦倒呢?”
“你不是说如今是个畸形的时代吗!它照样在每个人面前铺设下各种各样的
道路。有的人靠双手去打、砸、抢当上了草头王;有的人依靠双手对人投井下石
而飞黄腾达;有的人靠双手能攀龙附凤而平步青云……我们的双手却受着良心的
驱使,还在那种正常的轨道上循规蹈矩地运动,因此我们就收效甚微了。”
“那我们不成了有手的废人吗?不!”陈岩忽然从床上一跃而起,“这是不
正常的年月,我们不会老这样下去的。社会要前进,光明的一天一定会向我们招
手的!”
“遗憾的是那时候,也许我们人老了,弦也调不准了。”华荣迷惘地说。
“不,我们不能象烂地瓜那样烂下去!现在还不能算是山穷水尽,我们要摸
索出一条适合我们自己前进的路,去迎接新一村!”
……夜,随时间的钟摆毫不留情地往深黑处推进。体力和精力上的劳累将人
们送进形形色色的睡梦中……
“离别、亲人、有手的废人、新一村……”,翻来覆去地在李华荣的思想中
兴风作浪,直至他烦躁地爬起来。他出门站在晒谷坪上,让凉爽的山风吹走无尽
愁怅。夜色中,群山好似朦胧起伏的浪头。星湖溪,俨然是饱经忧患的老人在叹
息……呵,道路,新的道路将如何踩出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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