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破败的“知青之家”
刘秀英斗倒严家石的消息很快传遍了阳春公社。他们三个知青回公社后,很
多人来看望她,反而搞得她不好意思。现在连阙秘书也被刑拘起来了,公社处于
群龙无首之状。几个知青立即不顾一切叫村里人一起将老支书用担架抬回去,老
人这段时间病又重了一些,真让他们揪心。
元旦之前,严家石这个不齿于人类的恶霸、流氓、淫棍终于被推上刑场,
一颗正义的子弹结束了他那灵魂肮脏而丑恶的生命。听到消息后,全公社的人都
奔走相告,许多人还放鞭炮表示心花怒放的情绪。太令人高兴了,当时还有一些
年轻人赶到地区刑场去看严家石被枪毙的场面的。
可令人难以理解的是,上头居然委任武装部长王八伍为代理公社书记。新任
的王书记要求刘秀英和柯云继续留在公社工作。刘秀英毫不客气的说:“我们永
远也忘不了你那凶狠的钢丝鞭,更忘不了你那魔爪般的手脚,还记得吗,我们一
位知青的手臂就是你打断的,改恶从善吧,别用你现在的权势走姓严的老路,你
如果是中山狼得志的话,严家石今天的下场就是你明天的归宿!”
四个知青依依不舍告别了张医生,又回到了星湖村。
刘秀英实在受不了地呼喊:“怎么驱走了一只色狼,又来了一只恶狗,这生
活还该怎么过呀!现在只好打回老家混日子去了。”
“我总算为姐姐报了仇,不然我是不回去的。”
“走吧,在这里没有指望了。《我怀疑立下的誓言》不是你和陈岩一起写的
吗。要走就一起走吧!”余立峰劝李华荣。
“那家伙把你的手臂都打断掉,你还想在这里连腿脚都打断呵?”刘秀英说。
刘秀英实在受不了地呼喊:“怎么驱走了一只色狼,又来了一只恶狗,这生
活还该怎么过呀!现在只好打回老家混日子去了。”
“我总算为姐姐报了仇,不然我是不回去的。”
“我等过年时争取回去,那个魔鬼除掉了,我想王八蛋会收敛一下……这封
信你们替我交给丽丽,我希望秀英你能去看看她,你是个热心人,会给她带来精
神上的安慰和鼓励的,你们有共同的爱好,在一起唱唱歌她会乐观些。”
“我会的。”
……
这个曾经红火一时的“大家庭”衰败了。
这幢曾充满歌声笑语的房子,现在无声无息的,活象一座阴森森的孤坟。李
华荣那独出独进的身影恍如坟茔中的幽灵。
为了不在暗房中茕茕孑立,触景伤感,白天李华荣总是争取去出工。他狠命
地劳动着,企图用体力上的劳累驱走脑力思维。经过一天的苦干,他默默无声地
回到家里。他太怕一个人呆在冷凄凄的房子中了。早晨、傍晚他总是在自留地里
拔草、捉虫、施肥,照管那些青菜。用辅导几个好学的学生学习或野外的写生挨
过一个个无聊的时日。夜晚,他才不得不置身于寂寥的包围中。这时,他画最尊
敬的母亲,画心上的姑娘,画那些天真活泼的小天使,画知青和乡亲们欢天喜地
地磨面“包烧麦”的动人情景……一幅幅呼之欲出的画面牵动着画家的一缕缕情
思,一滴滴凄迷的泪珠洒透了羁旅的衣襟,流进苦水翻涌的心里……有时,他会
久久失神地面对着自己在墙壁上的孤影,脑际里会蓦然涌出某个名家寄托壮志难
酬或思念亲人的诗词。他不忍心将无尽的愁思变成南飞的信笺去加深另一个断肠
人的哀痛,只偶尔在日记里留下心中的凄苦之音。
一个秋雨纷飞的早上,李华荣决定停工去看望老支书,听说他病加重了。
走到支书家门前,只见阿龙正在门口屋檐下喂羊 .小孩的背上湿漉漉的,显
然那半筐青草是他刚冒雨从溪边割回来的。李华荣一阵心酸,他脚步轻轻地走到
阿龙身旁。阿龙只顾喂羊,突然感到头上有一只温暖的手,侧身抬头一瞅,亲昵
地叫了声“李老师”。
华荣抱起自己的学生,凝视着那张在校时饱满红润而现在变黄变长的脸蛋,
不禁思潮翻滚心疼不已……
他进屋时,已经有好几个人在看望阿福。
阿福躺在床上,面色蜡黄,那眼睛没有一缕光彩,又感到头晕头痛。华荣让
阿福婶给盛了些米汤,加了些白糖调了一下,慢慢地喂进他嘴里。他告诉阿福婶,
要弄些有营养的鸡鸭汤给他吃,慢慢会好的。
阿福婶感激地点点头。她问华荣:“那千刀万剐的枪毙了,我那儿子却在前
不久被从机关调到连队去,这群短命鬼真是害死人了。”
知道他家困难,李华荣拿出5 元钱给阿福买去痛消炎药。他一共剩下15元,
去年底分红了20元,平常买颜料用了5 元,这些钱是准备年底回家时用的。这时,
他一直惦着老支书的病,毫不犹豫取出还剩下的存款,去代销店买了水果罐头等
食物交给阿福婶,还为阿龙买了铅笔和本子。
有一天晚饭时,下着雨,有个社员为李华荣送来陈岩的一封信。信中主要谈
丽丽的事。他说在刚回安美时见过丽丽一面后,和柯霞再去找了几次都未遇到。
秀英回来的第二天晚上,他们三个在她住处周围等到九点半多,她才挑着箩
筐很疲倦地到家。然而一听说秀英是刚从星湖回来的,眼中立即出现熠熠的神采。
她在读信时,双眼泪光闪闪……她问了很多星湖的事,特别是和华荣有关的。可
他们一问到她自己现在干什么时,她总是含糊其词地转移话题。她晒得很黑,也
许是在哪里做小工……
“她到底在干什么?”李华荣苦苦思索着。她“晒得很黑”,可见早就离开
糖果厂;她挑的是箩筐,是在哪里干小工呢?可怜一个娇弱的女子,要干着力不
能支的体力劳动,还要承受来自各方面的无与伦比的精神压力,这需要多么坚强
的意志!而她对自己所受的万般苦楚却讳莫如深,这都是因为她爱他,不愿意增
加他的思想负担呀!呵,有这样可敬可爱的姑娘伴随着自己在人生的旅途上跋涉,
他有什么理由对生活丧失信心呢?
外面的风雨声变大了。冰冷的冬雨荡涤着黑夜统治的世界,也荡涤着李华荣
那充满悲情愁绪的心胸。创作的灵感从心底喷发出来。他提笔先勾勒,准备以油
画的形式来画一个挑箩筐的姑娘,背景是一排被秋霜催得火红样的枫树。画上的
题字为《霜叶红于二月花》。他觉得这样既歌颂了刘丽丽火一般纯真、热烈的爱
情,又赞美了她那枫树一般宁折不弯的性格……
李华荣正画着,听到有人叩自己的房门,叫声“进来”。待他上完一种颜色
后,才发现站在自己身旁的是一位姑娘。
“彩金,什么时候回来的?”华荣托托眼镜惊叫道。
“今天下午。……你画吧,我很久都没看你画了。”
“不忙,我已经画出基本轮廓了,明天再画不要紧。”
蒋彩金在外婆家呆了整整八个月。在这漫长而无聊的日子里,她是多么想念
乡亲们和村头的知青呀!然而父亲和严家石一伙狼狈为奸的行为却使这位明白事
理的姑娘深深负疚而羞于见人。在外婆家,她有很多余暇。为了充实自己的生活,
她向当地知青借书读,更多的时间是用在画画上。她常到不易被人发现的地方去
学写生。每天她都要捧着华荣送给的画册翻了又翻,看了又看。有时拿出其中一
图来描摹;有时却痴痴地面对画面,自己也谈不上想些什么。外婆家距星湖远,
很难得到星湖的消息。父亲有时也托人捎带东西来,但绝口不提家乡之事。几天
前,严家石被枪毙的消息传遍全地区、全县,她还意外得到星湖的知青走得只剩
下一个,不禁怦然心动!她不了解他们离开的具体原因,也不晓得到底能否再来。
但她感到这非年非节回家很不正常,一定又和父亲有关。为了建好星湖村,
往年他们是连春节都不回去的。当她了解到剩下的知青是带眼镜的时,别提有多
高兴了。这一定是李老师!她还有机会向他学画;还有说不出为什么,她总盼望
能快点见到他。姑娘的心是复杂的。她怎么老是想到他?他为何不随大流走掉呢?
他为何甘愿在村头守着那幢寂寞的空房?失去同伴的帮助,那低下的视力会给他
带来多少新困难!她心神不定,总担心过几天他也会走掉。她觉得应立即回星湖
去!
女儿的想法正中母亲之意。她的病基本好了,常常挂念着星湖的家,老呆在
娘家也确实不行。于是母女俩又相伴回来了。
“他们都走了?”
“都走了。”
“有没说什么时候再回来?”
“没有。这回可能会去得比较久。”
“我也不知道,也没回来送送他们。”
“没关系,星湖的知青都忘不了你。”华荣从抽屉里拿出一把钢笔给彩金:
“这是秀英送给你的,她要你用它学写日记,给她写信。”
“可我什么也没给她……”
见彩金低头伤神,华荣有意识地转掉话题:
“彩金,在那边你还学习画画吗?”
这问话相当灵验地吸引住彩金的注意力,她脸上的愁云一扫而光。她把钢笔
插进袋中,从刚才搁在床上的包包里取出画本说:
“唉,你看我画的,真是丑死了。”她边说边翻着拿在华荣手上的画说:
“没人指导,只好瞎涂乱抹,画得不伦不类的。”
华荣翻开彩金的习作画,对每张图都审视了好久。他边看边点头,脸上流露
出喜悦的神情,连目光都被点燃得格外有神。这位山区姑娘,学画的时间才一年
多,基本上是自学,没有受过什么名流的指教,然而已经表现出非同一般的绘画
才华。她不也和《儒林外史》中的王冕一样无师自通吗?她的习作没有受到什么
流派的影响,在朴实的气质中带着一股清丽,使人似乎能闻到田园的清香气息,
真让人想拍案叫好。
“太好了,进步得真快!我要是大画师的话,一定收下你这个难得的好学生。”
姑娘被华荣那热烈的情绪感染着,她很少见他这么激动过。她情不由己地抓
住华荣的手高兴地说:
“这么说,我也有画画的前途!”
李华荣的手被彩金那温热的手紧握着,顿时脸上热辣辣的。为了礼貌,他没
有立即挣脱回自己的手。彩金遽然发现自己过于兴奋,心“怦怦”地急跳起来。
两个人几乎是同时缩回自己的手。
在不安中沉默有顷,彩金问:
“你怎么不和他们一起回去呢?”
华荣用忧伤的语调说:“我父亲被隔离,现在在农场,只发给他自己的生活
费。全家的生活重担都压在母亲的肩上。我回去没事干,只能使家庭变得更困难。”
“哦,我听秀英说过你父亲的事……他为什么……”彩金没说完,发现华荣
的神情黯然了,知道自己失口,尴尬地说:“我不该问这些事惹你伤心……”
李华荣觉得给这位淳厚、恳挚的山里姑娘说说自己的父亲,会提高她对学习
画画的认识。他摇头叹了一口气说:
“我父亲是省里有名的画家,到今天已被隔离整整五年了。”
李华荣详细说了其父在文革前如何因绘画上的名气引起艺术界的重视,被派
到外国参观学习;文革开始时那些名画如何被打成牛鬼蛇神精心炮制的毒草,和
外国名家探讨画艺之照如何被歪曲成里通外国的证据;全家因父亲的牵连又如何
历尽艰辛……
窗外风雨潇潇,伴着李华荣那悲痛的声音,冬夜显得格外凄清寒冷。这悲惨
的故事强烈地震撼着彩金的灵魂,她的心和窗外被风雨抽打的山林一起呻吟,双
目噙满泪花……
“我爸爸劝我和画笔绝交,可我办不到,美术对我的魔力太大了。有时我想,
要是没有这支画笔,我的日子可怎么过呀!”
“我也有这样的感受。自从接触画画后,我觉得生活就象它一样有光有色。
劳动之后,
用它来消除疲劳;苦闷之时,我会用它来忘掉忧愁。不止是我们喜欢它,你
看你所画的,家家都跟宝贝一样挂在大厅里……美是人人都喜欢的,你父亲是创
造美的好人,好人最终会有好报的……“彩金说着,眼前浮现出老支书那苍老的
身影,这位众口一词赞誉的好人听说最近病情加重了,由于对某种道理的加深理
解,她更为担忧起那位老人的命运了。父亲,从她懂事起就感到慈爱的父亲,在
这种理解之下变得猥鄙可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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