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大悲殿”问签
石云寺建于宋朝年代，是南方有名的名胜古迹，被列为国家重点文物保护单
位。
这座结构精巧，气势雄伟的寺庙金碧辉煌，坐落在安美市郊的小山上，把这
个遍地奇树怪石，到处花香鸟语的山头点缀得犹如仙山琼阁，成了安美市的一顶
花冠。站在山顶上，美丽如画的古城尽收眼底。山脚下是历史悠久的安美大学，
安美大学的前面就是烟波浩淼的大海。
多少年来，安美大学成了学子们努力攻克的目标。此地终日游客不断，人们
兴致勃勃地从各地来此凭吊祖先的遗迹，欣赏南国柔媚的风光。那时，进寺内的
也有烧香拜佛的，但都是一些上年纪的迷信人。
文革开始时，这儿也曾受到破坏，然而很快就被制止了。这块山地好几年禁
止游人登临。近两年社会上稍安定些，不知从何时起禁区已被群众冲破，现在山
路上人来人往，络绎不绝，其中很多人是进寺庙烧香还愿的。那些貌似来此游览
的年轻人，提包里取出的却是香烛供果。市委曾动用民兵来制止，可是也不能解
决问题。佛堂的门被紧紧地锁着，却难不倒那些虔心的香客。他们把供果用碟子
装好放在门槛或石阶上，将香烛设法插在门缝或地上，但求神灵施福于己……
这天早饭后，华荣和丽丽买了香烛就上了路。在安美大学下车时，天已经不
早了。这一站下车的人很多，见路人们都行色匆匆，往通山上的石道走着，他们
也着急起来，生怕落在人家的后面。
“当……”突然响起的钟声使李华荣顿时立在原地，他不由自主地面向那传
出声波的地方。
“当……当……”这声音美妙得宛如天外传来的仙乐，将他如痴如醉地带回
到学生时代。他仿佛看见自己正在那些学生中间紧张地往课堂奔去……刹那间，
他又恍惚觉得自己是从阳春公社的大门奔出去……他即刻从幻觉里惊醒了。“当
……当……”钟声变得那样沉重地打在他的心头上。久久不散的余音好似冰冷刺
骨的寒气从心头往每根神经、血管传导着，他禁不住浑身哆嗦，颓靡地坐在一棵
榕树下的靠背椅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以控制身子的颤抖。
“阿荣，你怎么啦？”丽丽发现华荣忽然脸色苍白，坐在路旁，急忙走到
他身旁问道。
“没什么。走吧！”华荣站起来。
“昨晚没睡好，你是不是病了？”
李华荣摇了摇头。
“那一片相思树是咱们学校种的，已经那么大了。”
“哦……”华荣的视线转向丽丽所指的地方，又往周围环视着……
那是小学五年级的那年春天种下的，回去后语文老师要每个同学写一篇作文。
栽树时，正下着雨，老师叫同学们去躲躲雨，可没有一个人肯去。当时，他们为
能在这片土地上多洒点汗水感到多么骄傲！这地方他们几个小朋友最爱来。他们
常在这条花木扶疏的甬道上赛跑，在苍翠挺拔的凤凰树和长髯飘拂的古榕树下捉
迷藏，或者跳进前面的海水里嬉闹一阵。有时，他们玩腻了，就东溜溜，西走走，
围在艺术系的学生后面看写生，或听他们对着大海练唱……
有一回，在捉迷藏时，华荣捉到丽丽。他要罚丽丽唱歌，丽丽装着鬼脸说：
“偏不唱！”
“你唱唱，让艺术系的老师晓得你嗓子好，以后不要考都会收进去的。”华
荣只好来软的。
“哼，那我更不唱！”
“为什么？”
“我妈说，北京音乐学院、中央艺术学院才高级呢！很多歌唱家都是那里念
书出来的。我就不考这里，将来去考北京。你呢？”
“我，和你一样，也去考北京！”
这些早就忘却的幼稚的玩笑话，此时，不知为何都从记忆的角落跳出来，使
他很难过。他的目光留恋地穿过铁栅栏，扫过每幢古色古香的教学楼，最后注进
一个坐满学生的大课堂。一位看不清面孔的人在讲台上演讲，那一定是教授或讲
师。唉，仅仅咫尺之隔，胜似天壤之远，真是“人攀明月不可得，月行却与人相
随”呀！
“别再为升学的事苦恼了。”丽丽察觉出华荣的心事，心酸地劝慰他说：
“算命先生说，该你得的经过争取都会到手的，不该你得的怎么想都是枉然。这
些年我们什么都失去了，但总还有一双手能够自食其力。我想总有一天咱们也会
有好运的。”丽丽把提包塞在华荣的手里，深情地拉着他的手：“荣，咱们快上
山吧！”
李华荣懒洋洋地走着。他浑身酸软，几乎没有力气去登那条通往山顶的石阶
路。他的心在哀叹：“命运，专断的命运之神呀，为何这样阴差阳错，做了这样
颠倒黑白的安排？”他激动地握紧拳头，才感觉到手中提着包包。呵，今天要去
做的事是多么重要，多么重要呀！提包里装的是他们的寄托，包裹着他们的将来
……他不由地将包包捧在胸前，觉得它是那样沉甸甸的，他的心也变得加倍沉甸
甸的，脚步却不知不觉得变快起来。
一走进石云寺，华荣就觉得道旁浓荫蔽日的古松、古榕所造成的森森凉意直
往骨子里钻。他瞅瞅丽丽，丽丽却目不邪视，仿佛正在酝酿着该向菩萨倾吐的话。
尽管香客游人就在身旁走来走去，华荣还是无法摆脱孤寂的感觉，恍若置身于一
座萧索阴凄的陵园里。
从第一个佛殿走到最后一个佛殿，每个大门都关着，可到处香烟缭绕，每个
佛堂门口都匍匐着求神拜佛的人。那些善男信女，毫不难为情地在外面向看不见
的菩萨吐露心底的秘密……
小时候，有一次老师带班上同学来此游览。回校后在回答小朋友问题时，老
师专门解释了迷信是怎么回事。此后，班上的小朋友们对于那些顶礼膜拜的男女
们，觉得可怜而又可悲。如今，华荣和丽丽都惶恐不安，在心里默默地向神灵对
自己以往的无知表示忏悔……
“丽，等明天早上，咱们再来吧！”在一个人少处，华荣说。
“别不好意思，人家不都是……既然来了，怎么能等明天呢？”
“你看人那么多，连个合适的地方都没有。明天咱起个大早，争取来烧头香。”
“烧头香，”丽丽高兴地说，“那太好了。清晨安安静静的，神会理解咱们
的心意的。咱说什么，他都会听到的。”
翌日早上，天还黑糊糊的，华荣和丽丽已经步行来到了石云寺。寺门还没开，
他们对这地方很熟悉，知道靠后山有小门。他们决定去后山看看。
到了后山，推推小门，门果然咿咿呀呀地打开了。没有人出来看他们。穿过
一片菜园，见寺内的路灯正往菜园的第二道小门缝里投射出一缕光线，他们好不
高兴，急忙顺此门走进寺里。进去后，他们就往目的地“大悲殿”走去。大概是
受了他俩脚步声的惊动，对面走廊立即有提灯的人往这边过来。这是个六十多岁
的老和尚，现今是寺内的管理人员，对神灵的赤诚之心不减当年。他正按着每天
的习惯在每个佛殿的香炉里点香。他打开“大悲殿”前的路灯，判明了这对年轻
人的来意后，对他们和善地点点头就开了“大悲殿”的大门。华荣和丽丽连忙紧
随着长老进去。华荣迅速地把点着的两支红蜡烛插在中央的烛台上，丽丽也麻利
地在神案上摆好供果。也许是他们的诚心感动了长老，长老点完香后，并没有要
他俩出去的意思。他对他们点点头后又到其它佛堂去。
多么感激呀！华荣和丽丽真想向这位可敬的法师说上千万句好话。然而他们
的精神立即又沉浸在另一种肃穆的氛围中……
“大悲殿”的正中央端坐着一尊千手观音。渐渐增亮的烛火把这个不大的殿
堂照得昏黄昏黄的，烛光摇曳着，殿外传来“哗哗”的风声使之更显得凄寂、阴
森。二位香客在惶惶然然之中产生了一种难以言喻的虔敬之情。他们接着往香炉
中插进三炷香，然后双手合十，俯首跪拜在神像之前：
“观世音——神圣的菩萨，您有着一颗多么善良的恻隐之心呀！您下凡到这
尘世，就是为了拯救挣扎于生死线上受苦受难的人。您有那么多神奇的慧眼，您
一定能够分清善恶，洞穿一切！您有上千支神妙的手，您一定神通广大，法力无
边！您看到我们灾难重重，母病重、父隔离，甚至家破人亡，您伸出一双手拉我
们一把——将我们无辜的躯体，无辜的灵魂从苦海里拯救出来，拯救出来吧……”
华荣一边轻轻地呼喊着，一边抬头望了望那坐在莲花上慈祥含笑的金面菩萨，视
线渐渐模糊了。感情的波涛竟使他在神像面前呜咽起来。哭泣声感染了丽丽，几
年来的往事一桩桩，一件件在她的眼前重现着。眼泪在她的脸上哗哗地长流着，
她由断断续续的抽泣暴发成号啕大哭而几乎晕倒……
他们终于止住了悲痛，用手撑着从蒲团上站起来，久久摸着跪得发麻的膝部。
“神案上有签子，咱们抽支签吧！”丽丽说。
“要问什么呢？”
“就问你的今后吧！”
“那你呢？”
“我……”丽丽摇摇头说，“我等过了年再抽。”
“我不会问呀！”
“我来替你问。”
“抽完签怎么判断好坏呢？”
“这好办。那长老是好人，抽完后去问问他。不行就去问问算命老人。”
丽丽说完就从案上拿来落满尘埃的签子。她先把签筒搁在香炉前，接着恭恭
敬敬地对着神像匍匐下跪叩拜再起来，再下跪再起来，再下跪再起来后，拿着签
筒重新跪下小声念道：
“弟子李华荣，现年二十二岁，家住南门。在石溪县插队至今已三年整了，
虽勤恳劳动，但生计窘迫，前途之事屡遭挫折。父亲隔离审查尚未解放，母亲身
染重病而徒叹奈何。为能担起家庭生活重担而安二老之心，也为了弟子之前程，
恳请神明给予指点。倘若前途有望，请赐一支上上签，若前途无望就赐下下签。”
刘丽丽经振摇数回，从签筒里掉下一支第十支的神签。
为了判断凶吉，他们想去问问长老。走了两步，丽丽却转向走到角落里一个
木头做的圆筒旁。华荣跟过去一看，只见筒身上写着“功德箱”。小时候他们见
过，这木筒是专摆着让香客把捐款投进去的。丽丽在衣袋里摸了摸，掏出一张十
元的钞票，必恭必敬地投进筒里。
十元钱，对一般人来说，需要好几天的劳动。对刘丽丽来说，付出的代价就
得更大。她得起早摸黑，挑着压得直不起腰的菜担走街穿巷呼唤几百遍，几千遍。
她卖吃的，可是没吃上一顿象样的；她也有妙龄女子对打扮的爱好和需要，但她
一年到头穿的就是那几件补了又补的衣服，连根头发夹都舍不得买。如今她毫不
犹豫地将钱投进去，但愿神灵真能感动，让他们如愿以偿。
长老为他们吟咏了菩萨赐予的一首诗：
公庭结构事如山，
曲直分明判此间；
贵人暗中相扶助，
不可计较保平安。
犹如醍醐灌顶，华荣和丽丽紧皱的眉头舒展了。他们心照不宣地相望了几秒
钟，丽丽的
眼睛被泪花映亮。华荣也想哭；想痛痛快快地哭一场，但他用力忍住。他们
应该笑呀！“呵，咱们终于感动了神，她派来贵人，咱们得救了，有希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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