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士可杀不可辱”
严家石被枪毙了至今还大快人心。林秃子摔死在温都尔罕都快一年了,知
识青年都焦急地盼望能尽快听到中央有什么改变自己命运或现状的指示。
为了狠抓阶级斗争,巩固无产阶级专政,深入开展革命大批判,更好地贯彻
党中央的有关精神,地区决定在九个公社开现场会,其中广平也是一个点。李华
荣变得兴奋、急躁不安。他的精力高度集中于每天的报纸和家中的通信上。他热
切地期待那条形左实右的路线能得到根本改变,让蒙受冤屈的父亲从“另册”的
绝境中解放出来,让凄愁如晦的家庭也能分享到和煦的阳光。
在这最考验人阶级立场的非常时刻,甘四念可活跃啦!她总是急急巴巴地赶
到公社或县里开会并接受任务,又马不停蹄地赶回广平传达和贯彻会议的精神,
忙得不亦乐乎。
甘四念原名甘美露。这个充满火药味的名字是在那“造反有理”的号角声中
更改的,以示矢志不忘无产阶级专政。她出身于工人家庭,认为自己是理所当然
的革命派。上高中时,她因英语成绩很差老受到英语老师在课堂上甚至于家长会
上的批评,而这位教师正是大地主家庭出身。可想而知,甘四念是怎样利用这千
载难逢的运动时机整治这个老师的。是管中窥豹的原故吧,她认为这些出身不好
的“黑五类”子弟没有一个好东西,恨不得让他们和其子子孙孙永世不得翻身。
她对他们极不放心,仿佛他们随时随地都有可能进行破坏活动。她也看不惯那些
说话、做事不突出政治的知青,认为这是知识分子动摇性的表现。她知道自己没
有别的姑娘那样美丽的容貌做为骄傲的资本,却深信自己有着比别人更灵的随机
应变的政治头脑。这次严家石奸污50多个妇女中有她的份,她却毫不羞耻,在向
公安干警的调查交代中认为自己是被害的无辜者。在上山下乡中,她最早的想法
就是争取入党。她的突出表现不仅得到大队支部的赞扬,而且极快地引起公社和
县委领导的重视。严家石垮台了,但她又跟着王八伍团团转,她还是那样出名出
色。在尝到甜头的过程中,姑娘的某种认识飞跃了,她毫不犹豫,先后两次放弃
了招工选调的机会。她相信,事例越生动,她的名气就会越大,宣传工具恰似堆
满荣誉的车子,将自然而然地把她载向理想的乐园。
这天,甘四念从县里回来。她的心情久久难以平静。县委决定半个月后在广
平召开批判会,这可是个大显身手的好机会!县知青办主任亲自对甘四念说:
“小甘呀,这次任务是艰巨的,主要得看你这团支书怎么抓呀,我相信你会有办
法的……”这位主任一再强调一定要扩大批判专栏,气氛要隆重,批判稿质量要
高,刊头和漫画插图特别重要。还要请苦大仇深的老贫农讲家史,使大家深深体
会到路线的重要,坚决巩固无产阶级专政。主任的话使甘四念极不情愿地想到李
华荣,因为广平没有别的擅长美术方面的人材。然而利用他为自己脸上贴金有什
么不好呢!甘四念在路上就想好了,要大家突击学唱几首革命歌曲和样板戏选曲,
准备在开会前唱。会后由知青和青年社员进行篮球比赛。这是一个炫示自己,开
辟前程的最好契机!
李华荣被挑到大队部搞批判专栏,心里很高兴。他不知道这是谁的主意,但
觉得已经出现了好兆头。他恨极左路线害得多少人骨肉分离,家破人亡。每提起
彩笔,他就觉得有无穷的愤怒要朝笔端倾泻。那一行行苍劲有力的字,一张张令
人叫绝的画就是他和这伙恶魔斗争的投枪和匕首……
到大队部看过李华荣作画的人,无不被他那娴熟传神的画笔吸引住了。大家
控制不住地说着赞美的话语,给甘四念带来很大的不快。一个夜里,甘四念离开
大队部时听到两位知青的议论:
“小李简直是神笔马良!这现场会一开,我看他就会插翅高飞了!”
“不一定,听说他出身很糟糕。”
“出身好坏还得看表现。关键在于头头的一句话,说穿了就在于他们的需要。
你出身很好,可惜你没有人家那一技之长,人家用不上你。听说县里搞专栏,正
缺这方面的人手。咱广平这么出色的宣传栏一露面,谁不会抢着要他呢?”
“这也是真的,还好他转到咱广平,才让他有展示才能的机会……”
“呵?这不行!”甘四念心里叫道。她的眼前重现了去年头李华荣在公社对
自己横眉怒目,前不久在住处又对她动手并当面揭丑的情景,这怨恨永远难以消
弭。她没考虑到利用他会出现这种纰漏(而在目前宣传工作的需要中是完全可能
的)。她不能让这狗崽子有出头之日。她还有权,她一定要想办法阻断他的这条
去路!
离现场批判会只有三天了,整个大队都显得紧张而又忙碌。为了严防阶级敌
人的破坏,公社还派几个民兵专门来搞保卫工作。
当天下午,队里所有的人都到学校练唱革命歌曲。华荣和一位叫吴明的高个
子知青留在大队部里继续搞专栏。他们在二楼的一间办公室里工作,华荣面朝窗
口,吴明在靠房门处。
为了抄写方便,吴明习惯地将手表脱下,放在靠墙壁的桌角上。他专心致志
地抄着,抄完的大字报把手表覆盖住了。正当他准备抄第七张时,有人叫他去练
球。他把手中的纸往桌边一搁,底稿往口袋一塞,就“咚咚咚”地往楼下冲去。
林建成唱完歌曲,看了一会儿篮球,就往大队部走去。他想去那边陪李华荣
玩玩。
小伙子蹑手蹑脚地上了楼,他想吓李华荣一跳。看见门开着,吴明抄写的大
字报被风吹了一地,他不出声地捡着,同时留神华荣是不是发现了自己。见华荣
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自己的
工作上,他才小心翼翼地把手中的大字报放在桌面上。就在这时,他的目光
触见了吴明忘了拿走的手表。他双眼一眨不眨地注视着手表,刹那间他心紧缩了
——拿走这块手表,到城里卖些钱,让姐姐治好病。他的心急跳,手猛抖。然而
还是迅疾地用斜眼扫了扫窗口,又缓缓地略转头往门口瞥了一眼,终于用右手哆
哆嗦嗦地捏住手表,悄无声息地出门下了楼梯。
晚饭时,吴明气喘吁吁跑到六队问华荣:
“小李,门是你锁的吗?”
“是呵,出了什么事?”
“你有没替我把手表收起来?”
“没有呵,你手表放在哪里?”
“就放在我那张办公桌上……我走后,有没谁进去过?”
华荣想了想摇摇头说:“没有发现。”
“吴高个,你的手表是什么牌的?”
见是甘四念,吴明慌忙说:“哦,没什么,我再去找找看。”
“我跟你一起去!”
李华荣意识到甘四念不怀好意,对着她的背影厌恶地皱了皱眉头。
果然,没过多久,甘四念就把公社调来搞保卫的几个人带来了。
一看到甘四念带来这么多人,李华荣立即愤怒地浑身汗毛发竖。怒火燃红了
他那镜片后平日显得深沉忧郁的眼睛。他双手叉腰,立定在房间门口,不让一个
人进屋。
“李华荣,手表放在哪里快交出来,否则我就对你不客气了!”
李华荣轻蔑地睃了甘四念一眼。
这时,吴明从外面跑进来。他气急败坏,连声音都走了样:
“四念,你们不能这样做呀!那手表怎么能说就是他拿的?没有根据,不能
乱怀疑呀!而且这是我个人的事……”
“那一间就你们两个有钥匙。你的手表放在里面,只有他一个人在,又没别
人上楼,手表还能长翅飞掉?”
“哎呀,谁会这么傻去偷人家东西呢?”
“是呵,还是要调查调查看。”林素珍预感到华荣这样要吃亏,也过来劝甘
四念,“都在一个队里,别这样子……”
“照你们这么说,‘掩耳盗铃’这个成语该从词典里删去了?我们广平可从
来也没失窃过,这下子有了家贼,难防呵!高个,别以为这是你一个人的事。人
说一粒老鼠屎,搅坏一锅汤,我们可是优秀知青集体呀!”甘四念见李华荣不说
话,以为是他们势大镇住了他,越发理直气壮起来。
华荣在道德品质上从未受到这样无耻的诽谤。甘四念那尖利的声调比锥子还
要痛苦地刺扎着他的心。他想反唇斥责对方,一句合适的话也想不出来,只能愤
怒地磨着牙齿,铁青的脸激动地变了形。他知道动手打人马上就会招来什么样的
情景,然而甘四念的恶语一秒钟一秒钟地瓦解了他的理智。在甘四念讲完时,谁
也不及防备,他已经跳过去,将带着五个指头的巴掌凶猛、响亮而明显地盖在那
个知青总代表的脸上。
就在甘四念按住热辣辣发疼的右脸颊的同时,那几个保卫人员朝李华荣一跃
而上。吴明去护华荣,尽管他个子大,怎能挡住四个人。他们卡住李华荣的脖子,
乱打乱踢,一下子就将华荣的手扭到背后,用手铐把他铐住了。
“你这个狗生的!”甘四念胜似一只发疯的母老虎嚎叫着冲向华荣,用指甲
乱抓着他的脸。
林素珍和吴明费了好大劲才拉开她。
“搜他的房间,把他带到公社关起来!”
华荣的眼镜被打飞掉,林素珍怕踩坏,急忙拾起来交给呆呆站着的建成。华
荣的眼前黑糊糊的,脑子又昏又痛。他被两个“保卫人员”押着,只听见随着甘
四念的狂叫,房间里的东西噼里啪啦地乱响。折腾了一阵子后,他就被推推搡搡
到大队部去。
只剩下姐弟俩茫然地面对着被搞得乱七八糟的现场……
“这害人精真是越来越坏了。那手表绝不可能是小李拿的,可他们把他铐走。
要是真的给送到公社,小李就要倒霉的……咱们去大队部看看,能不能想想什么
办法……你怎么不说话,阿成?脸色这么不好,是不是病了?”
姐姐在弟弟前额上试体温时,发现他眼里涌出了泪水。
“你怎么哭了?”素珍的心里升起一团疑云。
“是我……是我害了小李……”
“呵?……那手表是你拿的?你怎么能干这样不道德的事呀,你!……”
“姐……”
“我不是你姐姐!”林素珍气得眼泪都冒出来了。
“姐,你别生气,我错了。我错了……当时,我只想到用手表去换钱,把你
的病治好……”
“就是穷死、病死也不能去偷,人要有骨气!你害得小李多苦呵……”
林建成默默地擦掉眼泪,胆怯地觑了一眼正在气头上的姐姐,低头步履艰难
地往门口走去。
“回来!你去哪里?”
“把手表交出来,让他们放掉小李。”
“呵……”刚刚还那么愠怒、严厉的姐姐仿佛被什么击中似的猝然软下来。
她长叹了一声说:“做人要讲道德,一个人的名誉是多少个手表都换不来的。本
来是应该按你那样去承认错误的。可在我们这儿,要是名声不好,还能呆得下去
吗?况且甘四念只不过是以这事为借口来诬陷小李,你那样去做就等于再给她一
巴掌,那‘扫帚星’会放过咱们吗?”
“那咱们……还有什么办法呢?”
“快去大队部!到那里再见机而行。一定要让大家都知道——手表的事和小
李根本无关。”
正巧公社有急事来接几个民兵回去,甘四念高兴得差点叫起来:此乃天助我
也!她成竹在胸——叶盛昌肯定会将李华荣送去公社审查的。可惜她的如意算盘
打错了!叶盛昌不仅反对这样做,而且批评她毫无根据乱搜查乱铐人的违法行为。
他曾郑重其事地思考了彩金那悲愤的话,觉得她的话是有一定道理的,也意识到
自己对那位在此地举目无亲的近视者的一系列行为确实太过分了。他出身不好,
然而那流了他最多汗水的专刊不正说明了他本人的表现和政治态度吗?他很少说
话,但从这段时间里对他的观察和群众的反映来看,不正说明了他为人的诚实忠
厚吗?他是个才华横溢、品格端正的人,怎么可能去偷手表呢?
就在甘四念以刚抄来李华荣的笔记本有反动思想表现为借口坚持自己的要求
时,吴明的手表在大队部里找到了。
甘四念理屈词穷,只好将李华荣放掉了。不过,她对他的仇恨更深了。她在
心里恶狠狠地叫道:“四眼狗,我甘四念要是会败在你手中,就枉有这响当当的
名声。来日方长,等着瞧吧,你的笔记本还在我这儿呢!”
李华荣并不害怕手表的事。他最挂心的就是自己的那几本日记——里面珍藏
着他灵魂深处的秘密,记载着几年来他的幸福、欢乐、痛苦、悲伤和在人生道路
上的彷徨。他一直舍不得将它们烧掉。不知那些家伙在搜查时,它们的命运怎样?
也许会成为毁掉自己一生的祸端?于是,他顾不得摸一摸身上伤痛之处,来不及
向诬告者提出当场恢复名誉的要求,带上林素珍给他的眼镜,就心急如火地赶回
家了 .
找不到日记本,李华荣立即回大队部。但甘四念不见了,林素珍姐弟帮他找
遍全村也无踪迹。华荣只好怏怏不乐的回到宿舍。这一夜,甘四念没回住处。李
华荣为了等她,几乎是在黑暗中坐到天明的。他身上被打致伤处隐隐作痛,感到
极度疲劳。然而那闹钟却在“滴答滴答”地不停刺激着他敏感的神经。呵,那日
记本上吊着他的心,吊着他那一息尚存的政治生命。他得将它从魔鬼手中夺回来
呀!
林素珍特地做了可口的早餐,华荣半口都咽不下。他拿起姐弟俩向农民讨来
的药酒,“咕噜咕噜”地喝了好几口,精疲力尽地栽到床上。
奇怪的是,麻醉剂反而使他的精神变得更兴奋。住处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出
奇地安静。他想数着闹钟的声响睡一会儿,怎么也达不到目的。他的脑子无法不
去回忆昨天的事情。唉,他怎么会被当做贼,怎么会被强行抄家呢?犹如胸腔里
塞满了稻草,他觉得窒息,这口气实在咽不下去!
他被这些思绪搅得头昏脑涨的。忽然,只听见大门轻轻地“咿呀”一声,有
人走进来。走路的脚步声很小,他照样听出是甘四念回来了。待她上完楼梯,李
华荣也出了房间,极其敏捷地跟了上去。
甘四念昨晚不敢回家。今天上午是政治学习,她不得不回来拿学习材料。她
原想叫别人和自己同来,但又怕人家背后议论,有损自己的威信。现在大白天,
姓李的敢对自己怎么样呢?
她进门想反闩上时,“嘭”的一声,门又被踢开了。当她的视线迎着李华荣
那几乎喷出血来的双目的咄咄目光时,心“突突突”猛跳起来。为了掩盖内心的
慌张,她疾言厉色地问:“你要干什么?”
“干什么?”李华荣一字一顿地重复着,“把日记本还给我!”
“什么日记本我不知道!”甘四念下意识地按了一下挎在肩上的军用包。
“书包打开看一下。”
“你有什么权利看女人家的东西?”甘四念心虚,急忙将书包抱在怀里。这
几本日记,放在别处她总觉得不放心,现在她后悔了。
“你拿不拿来?”李华荣上前一步拉住了书包的一角。因甘四念抱得很紧,
他毫不客气地和她抢了起来。
“快来抓流氓呀!”正当两个人抢得不可开交时,甘四念为了吓退李华荣,
使出了这个绝招。
“流氓?”李华荣鼓起的咀嚼肌不断地掣动着,他从牙缝里喃喃地重复着这
两个字,他的眼睛可怕地睁圆了,他的一腔怒火都因这亵渎人格的两个字熊熊燃
烧起来。他收回抢书包的双
手,步步逼近后退着的甘四念,冷不防用左手揪住她的头发朝下拉着,右拳
头就往她的脸上干过去。他边打边发泄着心头的愤怒:
“你这个寡妇脸,臭破鞋,昨天造谣说我偷手表,今天又诬赖我是流氓,我
究竟哪辈子得罪了你,一上火车还不相识,你就满口又臭又毒地诅咒我,接后又
不择手段地迫害我?!你这可恶的,不要脸的女人,我今天就揍死你!”愤恨的
拳头一拳接着一拳,甘四念的眼睛被打成“熊猫眼”,连门牙都折掉一个。
为了保护自己,甘四念手中的书包早丢在地上。见华荣不肯放手,自己又打
不过他,只好大声地喊着:“救命呀,救命呀!……”
这时,来了好多看热闹的大人小孩。几个社员边拉边劝,李华荣才余怒未消
地放了手。他急促地喘着气,拾起地下的书包,将自己的笔记本拿出来后,又狠
狠地把书包往甘四念脸上一摔说:“去找严家石为你报仇呵,臭婊子!”
李华荣回到房间,立即烧毁了那几本日记。他知道甘四念是绝不肯甘休的,
然而他的思想还不能从气愤中解脱出来。他实在想不通,这个本来和自己素昧平
生的女人为什么要这样和他过不去。这几年他等呵盼呵,就为了能和人们平等相
处。他总认为这一次时机已到,可惜一切的一切都被这个可恶的女人粉碎了……
“小李,你快收拾一下,赶快离开这里!”林素珍推门进来,她神色慌张,
把华荣从纷乱痛苦的思绪里拉到现实中。
“那害人精想把我怎么样?”
“叶支书不在家。她刚才给公社挂电话没有通,就骑自行车往那边去。她现
在鼻青眼肿的,到公社一煽动,事情会闹得很大的。她是个有影响的人物,又什
么事都干得出来。”
“我是打了她,可我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错!”
“她害别人,从来都认为自己是对的。好汉不吃眼前亏,走为上策。我来帮
你一起收拾。大约过四十分钟,有石溪到俊埔的过路班车在广平停,你到俊埔后
再转车到要去的地方。”整理好后林素珍说:“手风琴和这堆东西就暂时由我
们保管,以后想办法送到安美去。”接着她又掏出一封信给华荣:“这是陈岩给
你的信,他怕甘四念找麻烦,塞在柯霞给我的信里,早上才收到的。他们的出国
申请已经批准,也许现在都动身了。”
“他们走了……”华荣的心在痛苦地喊着。仿佛有一团迷雾遮住了他的视线,
他的眼睛顿时失去了神彩,直至上了汽车,他的心还象掉在冰窖里,冷透了。他
十分珍惜和陈岩在艰苦岁月中建立起来的友谊,在这时要能得到他的忠告和帮助
该会给自己多大的力量!可惜他走了。他们共同在茫茫的黑夜里求索,如今,陈
岩带着心头的创伤漂泊到异国他邦,尝着寄人篱下的滋味;而他却酷似一片黄叶,
无情的秋风将把他抛向何地?唉,多么不平的世道呀!生活无情地愚弄他,残恶
地惩罚他,难道真因为他前生造过孽?他曾询天问月,他曾求神拜佛,好容易得
到了菩萨的慰勉。然而他却再次陷入生活设下的陷阱。难道他真的不可以和甘四
念计较,而该忍受着人格的蹂躏?呵,他是李华荣,他办不到——士可杀,不可
辱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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