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痛苦的抉择
抛出一张假票后,李华荣的心情更为阴暗。他已经真正从悬崖上跳进了罪恶
的无底深渊中——理想毁灭了;信仰埋葬了;做个正直人的依傍永远失去了。这
使他没有勇气回首光明的崖岸,只能凭残存的余力在黑暗中艰难地摸索着。他总
算侥幸地绕过一个暗礁,接着等待他的是什么呢?他栗栗危惧地面对前头法网密
布、危机四伏的绝境,心想自己那极度紧张的神经要是再去经受几回“以假换真”
的强刺激就要绷断。呵,那时他会发疯的!在快到县城时,他还是无可奈何地从
包包里取出第二张“钱”,准备进城伺机而动。
他先到火车站,将行李寄存后,再提着小提包上街。一条街并不长。他从街
头走到街尾,又从街尾踱到街头。他的眼睛机敏地往旁边店铺里扫视着,心里埋
怨顾客不是太多,就是太少。人少了售货员就有空注意他的钞票,人多了一旦被
发现溜都来不及。有一次他终于窥探到机会来了。他下了很大决心走向食杂店的
柜台,当售货员递来食品时,他心慌意乱,临时竟又从口袋里掏出真钱。他觉得
女服务员的眼睛是那样专注地盯着他看。唉,多了这付眼镜,真是个讨厌的标志!
他就这样优柔寡断地徘徊了一个多钟头。上火车后,他又叹息着失去了好机
会。现在,只能到岩城再去冒险。
上车后,他找了一个靠窗口的位置。他把旅行袋搁在行李架上。对黑提包里
的“钱”,他总觉得不放心,他把它用身子夹在里面。
现在,他感到头加倍昏眩。他把沉重的脑门用手臂枕在茶几上。无边无际的
愁绪与恐惧感终于被几天积下的疲劳所征服,没几分钟,他就象小孩般地熟睡了
……
他睡得很死很死,好容易才被别人碰醒,发现已经过了好几站。他想再睡一
段时间,手还是下意识地拉拉小提包,陡地惊骇地站起来。呵,提包不见了!他
急得在座位底下找,又在行李架上望,还把旅行袋拉开……
“你在找什么?”坐在他斜对面的旅客问。
“提包不见了,你有没有看到什么人来我身边?”
“我们才上来一个站……你里头放了钱吗?”
李华荣木然地摇摇头。他能说我丢掉一百五十元吗?他能找乘警为自己去破
获这起具有讽刺意味的盗窃案吗?他是哑巴吃黄连,扯心般的疼痛只能暗暗叫苦。
那十五张“钞票”在偷窃者手里很快就会散出去的!他顶着无法忍受的心灵重负
劳累了几天,非但徒劳无功,反而成了罪魁祸首。还好谢添给的钱都藏在内衣袋
中,就是不幸中之大幸。他起身想了想,走到厕所里面,将上午没用的那张假币
也放在里衣袋中。他再也没有心思让它在岩城发挥作用了。
长途汽车将他送回安美时,是第二天傍晚。耳听见钟楼处传来了六声钟响,
他急不可待地挤上公共汽车。一路上,他没心思去注意家乡所出现的变化,更不
会去发现熙来攘往的人群中有什么同学或朋友。他只看见母亲那憔悴的面容……
呵,此刻,她在哪里?到底怎么样?一下车,他就赛跑般地冲回家里,家门关
着。邻居告诉他有关情况。他将行李搁在邻居家,飞快地往人民医院奔去。
华荣在医院门口遇到了妹妹。妹妹对他说,妈妈正疼得受不了,值班医生又
在家里吃饭,她只好去他家找。
华荣忧心忡忡,跑得几乎透不过气来。为了使自己急促的呼吸和激动的情绪
平定一下,他在上楼梯时放慢了脚步。
儿子用抖得无法自已的手轻轻地碰开了病房的门。
妈妈趴倒在床上。她的脸埋在右臂弯里,左手紧紧地按住同边腰部。从腰背
部不时电击般地收缩和那粗重而不均匀的呼吸可以想象,病痛是怎样无法忍受地
折磨着她。一个和妈妈年纪相仿的妇女拿着一杯水坐在妈妈身边,另一只手在妈
妈腰背上轻轻地搓揉着。她把声音放得很低说:
“护士长,喝点水吧!看你,全身都是汗……”
“不能喝水……”妈妈呻吟着说。
华荣心如刀绞,他扑到母亲的床前,禁不住喉咙里迸出带哭腔的呼喊:“妈
妈……”
“阿荣……”妈妈侧过脸来睁眼瞅瞅儿子。疼痛使她那死白死白的脸变形了,
冷汗从额上涔涔流下来。
华荣朝那妇女做了个感激的表示,就替换她,自己为母亲按摩着。见妈妈那
痛苦不堪的样子,华荣的心在呻吟,在哭泣。他张大着嘴呼吸着,仿佛妈妈的疼
痛转到他的身上。呵,目睹着亲人在病魔的爪子下挣扎,比自己亲身去经受更可
怕,更让人揪心,倘若病痛是能够移植的,他是多么愿意为妈妈去忍受这无法忍
受的痛苦呀!
妹妹终于请来了医生。
医生检查出去后,一位护士进来为妈妈打了一针。
“打得是什么针?”华荣悄悄问妹妹。
“肯定是杜冷丁,别的镇痛药都不管用。”
华荣晓得这是一种麻醉毒品,此时,母亲却只能饮鸩止渴。如不铲除掉病根,
妈妈不是被病魔摧残至死,就是被药毒害身亡,这是多么可悲呀!
观察到妈妈背部的肌肉逐渐松弛下来,呼吸也慢慢变得正常,兄妹俩也跟着
松了一口气。
“这下子她可以睡一段时间了。”那妇女说,“惠玲,你妈妈的衣服都湿了,
趁现在还醒着,快来给她换一下,当心别感冒。”
大概是体力消耗得太厉害,换好衣服不久,妈妈就沉沉入睡了。
“秀兰阿姨,真太谢谢您。大哥,妈妈病在这儿,全亏了她的帮助。要不,
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华荣站起来,十分恭敬地朝那妇女鞠了一躬。
“唉,别这样。你妈妈才是好人呢!又热情又温和,前些年我住院时,她就
象对待自己家里人一样。有一次一个护士在我的挂瓶里加错了药,还好是她及时
发现,不然我这条命怕是早就报销掉。真没想到,这次会和她住同一病房,给一
点帮助算什么!惠玲,你还没吃饭,你大哥也才到,你们快回去煮点什么吃。这
儿有我在,不要紧的。”秀兰不由分说,硬将兄妹俩推出房门。
“华耀怎么不在家,他到哪里去?”走出病房的大门,华荣问妹妹。
“他被食杂公司雇到码头去运货,这几天都很晚才回家。”
“爸爸回来过没有?”
“大前天上午,我去找农场领导磨破嘴皮,总算批给爸爸一天假。他在医院
和妈妈谈了好久。后来他对我们说,不管怎样都要把妈妈的病治好。他把自己的
手表和最心爱的砚台和笔筒都拿去卖掉也只有二百二十块。这些钱给医院是不够
的。他说先交给这些,慢慢再想办法。
正好那天下午,丽丽来看妈妈时,也带了七十块。“
华荣顿觉眼前出现了一片光明。抢救母亲,保护妹妹已经跃过障碍,将化为
实际的行动了。那轻松的情绪只在他的思想中逗留了一瞬间,他觉得灵魂上增加
了许多他承受不了的重量。为了保住他们的家,丽丽已经不遗余力。对二老来说,
她是位再理想不过的贤孝的儿媳妇。可如今,他这样的人还配不配继续享受姑娘
那光辉高尚的爱情?一个伪造货币的堕落的人,一个一只脚已经踩在牢狱门槛上
的囚徒,和一个善良纯洁的姑娘并肩走在一道,心里会是什么滋味?!
“大哥,你怎么不说话?”
“哦,我在想丽丽还欠王阿姨的钱呀。”
“她还给王阿姨,王阿姨不肯收。丽丽说既然她不急用,过一段时间再给她。
她还说她做买卖已有了经验,王阿姨的欠款她是有把握还给的。”
“妈妈的手术安排了没有?”
“本来安排在大后天,主要是为了等你回来。要不要再去找医生商量一下,
看看能不能提前?”
“当然最好能提前。”
“我现在就回病房。你先回家煮饭吃。”惠玲把家门的钥匙掏出来时又变了
主意,“呵不,你干脆去阿丽家吃饭,也让她高兴高兴,她可能才到家呢!她现
在身体也不怎么好,听说经常头晕。”
“呵……”仿佛被人抽了一鞭,华荣的身子哆嗦了一下,“你经常去看她吗?”
“近来伺侯妈妈,我一直没空去她那里。倒是她常常买这买那来看望妈妈。
她从来没对我说过自己的身体,前一个阶段她干妈病了,她去照顾她。最近她头
晕好一些,是王阿姨告诉我的。她的伙食太差,以前我去那边,发现菜橱里总是
只有酱瓜和咸菜,她干的活又很重,身体这样怎么吃得消?大哥,你见到她好好
劝劝她,她最听你的话。快去吧,天都这么暗了!”
“不,我和你一起去找医生去。”
听到哥哥那低沉的声音里夹带着鸣咽,惠玲想他一定是为妈妈的身体伤心。
她做梦也想不到大哥此刻为何而哭。
肾脏肿瘤是较为罕见的病。尽管医务人员天天都在批判着“技术挂帅”,不
少人却在偷偷地钻研着自己的业务。负责妈妈手术的医生答应将时间改在明天晚
上。他也想早点亲手摘除掉病魔种下的根子,为病人解除痛苦,在和那老外科大
夫的配合中向他学习更多的技术。
母亲也积极做了开刀前的准备,她怎忍心再拂逆全家人那赤诚的心呢!
这天上午,妈妈做了血型检验。华荣也偷偷去抽血化验自己的血型,他确实
没有能力,只能用输血来对母亲尽其孝道了。这样既节约了开支,又为妈妈的生
命增加了能源。看到自己的鲜血一滴一滴地流进妈妈的血管,而她那苍白的嘴唇
渐渐变红是多么令人宽慰呀!
晚上八点时,妈妈才上了手术台。三兄妹坐在手术室前的一条长凳上,彼此
都不说话。壁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分分秒秒都牵动着兄妹们的心。里面稍有
响动,他们都会不约而同地惊悸地朝手术室的门盯去。大夫曾告诉他们,病人的
身体很弱,这是很复杂的大手术,危险性很大。如果是恶性肿瘤,手术后情况不
很妙。因此,每走出一个人,他们都想问问情况。
其实,手术只不过才开始呢!
多么难熬呀!时间好比懒婆娘那样磨磨蹭蹭地走不动,又象懒婆娘那样将全
身的重力集中在三寸金莲上从兄妹们的心上踩过。呵,四个小时多,孩子们的心
都揉碎了。华荣已经不迷信了,此时却不由自主地默默祷告着。不过,他表面上
很镇定。他对焦躁地在踱来踱去的弟弟说着充满信心的话,又握着小妹妹那发抖
的手,希望能给她力量……
“你妈妈的手术很顺利,肿瘤已经摘除,医生说看来是属于良性的。”一位
中年护士极同情这几个兄妹,这时特地出来告诉他们。
“谢谢您,谢谢您……”话没说完,华荣的泪水就刷刷流下来。呵,多少天
夜难入寐,食不下咽,就盼望着这一刻呀!
妹妹擦了擦眼睛,将饭盒中的馒头分给二位哥哥。兄妹三人都还没吃过晚饭。
翌日一早,华荣就给父亲挂了电话。父亲几乎激动地语不成声。他怎能不高
兴呢?这些年,他做为人父的失去了人身自由,一群孩子全靠妻子既当爹又当娘
地拉扯成人。有了这根顶梁柱,一个行将破散的家又支撑起来了。
“大哥,妈妈的情况丽丽还不知道,你过去告诉她,叫她放心。傍晚她会来,
你正好去接她。你回来都三天了,她还不知道,再不过去,她可要骂我的。”下
午,惠玲见妈妈无不适症状,悄悄对华荣说。
“我……头疼,想睡觉。”华荣避开妹妹的目光,有气无力地说。
“哦,那快回家睡吧!这几天你一直没休息好,昨天又抽了那么多血……”
“你听谁说的?”
“你瞒不过我。”妹妹凄切地笑了笑,“老实说,我发现后,也去验血,可
医生说,我的血不行。大概我的血型跟爸爸一样。大哥,你得补补身体才行。上
午回去我把家里养的兔子杀了一只,炖在小锅的钵头里,到家后你吃了再去睡,
呵?”
华荣走到母亲的病床前,为她掖好被子。在她那变得有点血色的神态安详的
脸上凝视了许久,最后又向惠玲交代在护理时该注意的问题,才心事重重地走了。
家里是那样冷清,他困惫至极地背靠着大门站了一会儿,倍觉得凄凉和寂寞。
那是一种无法排解的心灵上的凄寂。他觉得应该吃点东西提提神。洗完脸后,他
翻开小锅的盖子,那香喷喷的气味不仅刺激不了他的食欲,反而使他一阵恶心。
以往心绪不宁时,思念起丽丽精神就会顿觉轻松许多。现在,他怕想起她,更怕
见到她。但是画家捕捉形象的特异功能却使他老是看到姑娘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它们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任他怎么努力,也无法避开其审视。他心慌意乱地躺
到弟弟的床上,闭上双目,极为悲苦地喃喃念着:“丽丽,丽丽呀,我是个对你
有罪的不能饶恕的人,我们为什么要相爱呢?……”
一刀两断,对自己来说,再痛苦现在都是可以忍受的。然而一个以全身心爱
着自己的女子受得了吗?如若不这样做,丽丽对自己的感情必将日上一日。有一
天,当赖于托付终身的爱人带着冷冰冰的手铐被推进囚车时,那样的打击又不知
要残酷多少倍!
离开她吧,这样做也是为了爱!
要以什么为借口呢?……
朦胧中,听到有洗衣服的声音,华荣仿佛忆起什么,猝然惊醒起来。
“惠玲,你又回来了,谁在看妈妈?”
“阿荣!”
“丽丽!”华荣情不自禁地叫了一声。他显得很紧张地坐起来。在穿衣服时,
丽丽进屋了。
两人的目光只接触了一下,华荣就慌忙低下头,装做在整理被子的样子。
“想睡就睡吧,你太累了,瞧你,瘦成这个模样……”丽丽用手捏捏华荣瘦
骨嶙峋的肩膀,心疼地沉默了好久才接着说,“头发、胡子都这么长了,吃过饭,
我陪你去理一理。”
“不,我还得去换惠玲呢!”华荣慌忙说。
“今晚你们都在家休息,妈妈由我来照顾。”
“不用了,我已经睡一个下午,够了。晚上我能行。你累了一整天,该好好
歇一歇,明天还得忙呢!”
“不要紧,明天我就不干了。那今晚咱们一起看护妈妈不更好吗?”见华荣
呆呆地站着,丽丽推了推他:“怎么跟菩萨似的,去吃饭吧,饭菜都煮好了。那
兔子肉惠玲说是给你抽血补身体的,你怎么不吃呢?”
“我吃……吃过了。”华荣勉强地笑笑说。
“我知道你想留给弟弟妹妹吃,那你再喝点汤吧!”丽丽关切地说:“明天
去我那边,买头鸡炖当归给你吃。”
“我……”华荣只觉得心脏一阵阵痉挛。
“走吧,吃饭去。怎么跟不认识一样。”此时,丽丽的心头充满了和爱人会
面的甜蜜感,她多想告诉华荣他们有个十个月的很可爱的宝宝呵,然而她不敢。
她又怎能想到此时他竟是那么痛苦的呢?
丽丽越关心华荣,华荣越感到难过,他真想躲到哪里去痛哭一场。而今晚她
还要陪他在妈妈的病房里度一夜。那漫漫长夜他该编些什么谎言来对付这位痴情
的姑娘呢?她恰似天使般纯洁,爱的是出污泥而不染的李华荣。如今的李华荣,
浑身污秽斑斑,再靠近她只会玷污她,给她带来永生的耻辱。不能呵,不能再拖
下去,现在就得想办法离开她!
李华荣吃不下饭,还是埋头硬将饭往嘴里扒着,以此来掩盖自己的失态。他
苦苦思索着该对她说的第一句话,怎么开得了口呵!刘丽丽坐在华荣邻面,她时
时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他。怎么回事呢?他眼镜后那双海洋般深沉的眼睛今天为何
象有风浪似的,显得飘忽不定,苍白的脸上神情忧戚而不安。他变得太多,以往
似这样久别重逢,他会对她说出多少心中的话呵!心心相印的人最善于为对方设
身处地,刘丽丽想象着这么长的分别中颠沛流离的生活给他带来的耻辱;想象着
母亲危急的病情对他的思想压力,觉得要使他的精神开朗,还得在这段难得的相
会中好好开导他,特别是用自己永不褪色的爱情来温暖他的心。
华荣吃完一碗饭,丽丽立即起身为他去装第二碗。他只顾想着,直到丽丽将
饭放在他面前并夹了菜时,他才“呵”了一声。
“快吃呵,你不是急着要去接替惠玲吗?”
“阿丽……”
听到那低沉的,走调的,含泪的声音,刘丽丽十分诧异地问:
“你怎么啦?出了什么事,荣?”
“我们……分开吧!”李华荣的心脏剧烈颤抖着,这句煎熬了他多天的话终
于被推出口。
“分开?你疯了!到底出了什么事?”
“别问了,我是个不值得你爱的人。阿丽,你把我忘掉吧!”华荣的心又一
阵震栗,好不容易说完了想好的“台词”。
“我的心早已交给了你,我永远爱着你。”丽丽走到华荣身旁,用手指重复
在他那蓬乱的头发上抚摸着,梦幻般轻声说:“要我忘掉你,除非我离开人世…
…荣,当着世界上最信任你的人,你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丽丽的柔声细语中却有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一定要找出华荣心中的疙瘩,
然后解掉它。
看来不说出原因是无法摆脱她的,真相又绝对不能亮出来,只能用最伤恋人
之心的谎话来冷却她那火热的感情了。李华荣估计到这将造成极严重的后果,然
而那是为了避免另一种更可怕的恶果!
“我……已经爱上别人……”李华荣撇过脸去躲开丽丽的目光。
“……她是谁?”丽丽的手停住了。
“她就在工程队里。”
“在工程队里?叫什么名字?有这么深的感情,怎么从来都没听你提起过?
你在上一封信还说谢添和金明一出差,你就非常孤单,怎么忽然多出一个姑娘?”
丽丽越说越不相信这件离奇的事。
“告诉你也没有用,我知道你会恨我的。”
“你说的不是实话,阿荣!”丽丽转身到华荣的面前,急得流着泪摇着他的
肩膀:“你有什么苦,说出来我会和你一起分担的!你难道还不相信我?”
“我没什么其它的,刚才说的是真话……”
“那我就写信问谢添,到底是怎么回事?”
“别,别去问了,丽丽!我现在是个‘无三证’,工程队随时都可能解雇我。
到时候我不能自食其力,真不知道要到哪里去,而一生是多么漫长!丽丽,咱们
的结合不可能是幸福的……我们都二十多了,你身体又不好,就在身边找个能相
互照顾的人比我强得多……”用刚才的谎言骗不了她,只好用这番话来劝解。
刘丽丽自觉得找到了华荣的症结所在,如释重负地说:“在这种年代,只能
是得过且过,人说‘船到桥头自然直’,只要有双手就不怕挨饿。这些年再困难,
咱们不是都熬过来了吗?
阿荣,不要再说那些没有意义的话!“
“考虑问题要实际些,阿丽!”李华荣感到越来越不能解决问题,心急如焚。
他皱着眉头,说话的声音也提高了,显得极不耐烦:“我是个‘无三证’,将来
我们的孩子也只能是‘无三证’!没有供应粮食,用什么养他们?没有户口,到
哪个学校去接受教育?贫贱夫妻百事哀,什么爱情不爱情,结的只能是苦果!”
华荣挣脱开丽丽,冲进房间,倒在床上痛哭起来。
刘丽丽呆立了半分钟,擦掉涌出眼眶的珠泪,跟着走进房间。她不怪华荣变
得这么暴躁,这种状况在母亲去世时自己也曾出现过。因此她更觉得,自去年离
别后,一系列挫折给心上人带来的精神创伤远远超过了自己的估量。他心中有苦
水,不向自己倾泻向谁倾泻呢?她坐在床沿上,将上身趴在华荣身上,让轻柔的
话音象春风般地飘进他的耳内:
“‘无三证’也是人呵!‘将来’咱们只要一个孩子,咱们一定会让他和别
的孩子一样幸福。没有供应粮食,我就多干活买高价粮来养着他;学校不肯收,
咱们就自己教育他。王阿姨常劝导我说,‘运退黄金失色,时来锈铁生辉’,等
到咱们的孩子长大时,锈铁也该生辉了……”
“锈铁生辉?哈哈哈……”华荣不可理解地笑着,泪水却在眼里打转,“不
是说我会遇到‘贵人’吗?结果仍然是一个厄运接着一个厄运!难道是我真的不
可和甘四念计较?丽丽,你跟着我只会连你和将来的后代一起毁掉,这种悲剧是
完全不必要的,可以避免的!丽丽,我求求你,按我的话去做吧!”
“你以为我这样就会幸福吗?那你为什么不让惠玲嫁给那个有钱的华侨?这
几年我风雨无阻地起早摸黑,拼死拼活,究竟是为什么?秀英那回借给我们的小
说《塔里的女人》,咱们都读过,你难道真得不理解,黎薇为什么变成了一块‘
石头’?”说到最后,丽丽那一腔委屈的眼泪已经滔滔地涌出眼眶了。
李华荣不忍心再说什么,再受到刺激,这位贤惠的姑娘很难说会发生什么事,
那时他将罪上加罪。往后该怎么对待她呢?他坐起来,用手为丽丽擦擦脸说:
“丽丽,原谅我,我心里乱得很,晚上让我一个人去照顾妈妈,我要好好地
想想。”
丽丽凝眸望着华荣的眼睛,踌躇一下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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