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我就是你的一只手”
肩上沉重的担子一步一步地、颤颤悠悠地陪着我们忧心如焚的女主人公挨过
了胜似三世纪的三个月。在呼啸着扑面而来的寒风中,刘丽丽登上了探监的路程。
这是丽丽头一回孤身出远门。本来,她是和惠玲相伴而去的,临行的前一天
惠玲妈妈又病了。惠玲要丽丽过两天再走,丽丽却一刻也不肯多耽误。一个女子,
单枪匹马在遥远的旅途上,难免有许多不便。然而,为了能更快见到分分秒秒都
在思念的心中人,一切困难都变得那么微不足道了。
李华荣被判了十五年徒刑。刘丽丽时时设想的最可怕的刑罚终于宣告降临了!
想到阿荣真的就要在那阴森可怖的牢房里蹲上将近五千五百个白天黑夜,丽丽的
心又一次被撕碎了。
一个人的一生能有几个十五年!可怜的阿荣能受得了吗?要是他所受的罪能
由别人来代替偿还,她真愿意为他付出十五年或者各分一半刑期的代价。
几天来,她被“十五年”这三个字组成的声音洪流包围住了。现在,车轮和
铁轨摩擦出的“铿锵铿锵”的声音也变成“十五年”的无数次重复……唉,火车
怎么还不到站呢!
她不和一个人说话,神色暗淡的脸始终朝着窗外。虽然到了寒冬,南方的野
外依然风光如画。可惜,此刻在她的眼里,山山水水,一草一木都蒙上了灰暗的
色彩。她那美丽的脸盘上不也遮蔽着驱不散的阴云暗雾吗?天哪,这云雾将在她
的心头整整缠绕上十五年!
和一切同龄人一样,他们也有过幸福,有过欢笑,然而倒退的历史掀起的妖
风又把他们从阳光和煦的绿洲卷进风沙迷漫的荒凉的沙漠!他们相依为命地挣扎
了这么多年,她的伴侣又被风沙埋住。挖掉其埋身的沙丘需要她的鼓舞和帮助,
需要他自己坚强意志的配合,这得整整努力十五年,要具备精卫填海的精神,是
何等遥远而又艰难!然而,这就是她今后生活的最主要内容了。
列车是下半夜二点到达去劳改农场的中转站的。
刘丽丽一下火车,就拎着鼓鼓囊囊的一包一袋,随着下车的旅客,匆匆忙忙
摸黑进了县城。和那些无钱住店的羁旅一样,她也坐到长途汽车站的门口打盹,
以此消除难言的劳乏,等着买上第一班去宝林县(劳改农场所在的县城)的车票。
山区的冬夜寒气透骨,加上饥肠辘辘,叫人难以合眼。丽丽好几回站起来走动取
暖。她瞻望着被雾霭封锁的山峦和夜空,默默地考虑着相会时必须和他说的话,
泪水洒透了衣襟……
李华荣被押送到此劳改农场已十天。事情竟那么巧合,管教华荣这个中队的
中队长就是星湖老支书的儿子陶立中。当他的目光触到那张带着高度近视镜的熟
悉的面孔时,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半截空着的袖筒更叫他惊愕不己。他
查阅了华荣所有的档案,对一个全村人公认的好青年堕落成为罪犯感到无比痛心。
李华荣尽管近视眼,其实早已认出了对方。他只装着不相识,心里却暗暗叫苦,
恨不得找个洞钻进去……陶立中决定先不挑明这种关系,以免再挫伤一个罪犯有
限的自尊。他是个残废人,平常除了给予特殊照顾外,更主要的是如何帮助他树
立起重新做人的信心。
这天下午,陶立中在为一批新来的犯人上监规课。他的妻子王珍——一个专
门负责群众探监工作的干部进来和他低语了一阵子后,叫走了李华荣。
“快点走吧,有人来看你。”
“谁?”李华荣愣怔了一下。
“你去看看就知道。”
华荣觉得不便多问。他推测着来探望自己的会是谁,思绪乱糟糟的。他在心
里暗暗叫着“千万不要是丽丽,千万千万呀!”可是他的直感又毫不留情地告诉
他:“来的一定是丽丽,不可能是别人!”他将左前臂插到右袖筒里,屈在胸前,
为了使亲人不容易发现他右手的缺陷,也为了稳住自己激动的感情,让身体保持
平衡。他不得不迈大步子追上女干部……
“阿荣!”刘丽丽站在会见室门口,一瞥见李华荣,就情不由己地悲呼一声
迎过来。
“你们去里面谈吧,半个钟头,时间到了叫你们。”
李华荣不再挪动自己的步子,他似乎没有听到王珍的话。他只在丽丽呼唤的
那一刻扫了她一眼就再也不敢正视着她,但她的全部形象已牢牢地印在视网膜上。
这位神情哀痛,面容憔悴,瘦骨伶仃的女子就是当年被高年级同学称为“古典美
人”的刘丽丽。自最后一次见面到现在,仅半年时间,她竟会憔悴了这么多,这
么多……古人说“红颜薄命”,想起这句话,他的胸腔里就象一只刺猬在翻滚。
那麻木的心一旦疼痛起来是这样无法忍受!呵,这可悲可叹的现实不正是他带来
的吗?他怎么有权利继续再得到她的爱?他怎么有面目再和她说话?他又怎能用
自己已永远洗不清的耻辱来玷污她那纯净的心灵呢?他确实也极需对她说上几句
话,并不要求得到她的宽恕,而只是希望在这最后一次会面时,她能听到煎熬自
己多时的忏悔。此时他意识到这样做是不行的,它只会将这痴情的女子拖到更危
险的迷津中……
“李华荣,你怎么不进去呢?”
“进去干什么?王干部,你送我回牢房吧!”华荣故意把“牢房”二字说得
特别重。
“阿荣……”
“你走吧!”华荣似乎体会不到丽丽的哀痛。他把身子靠在门口的一棵树上,
脸朝自己的双脚,语调冷得如同严冬的风霜,“这里是监狱,好人在这里是得不
到什么的。”
“李华荣,我知道你不愿再连累她,但也应该把自己的想法慢慢地给她说呵。”
王珍小声地劝着华荣,“你们应该好好谈一谈,商量出一个解决的办法,回避矛
盾是不行的。她从安美转了好几次车才到县城,又提着准备给你的两个包包走了
二十里路才到这里,脸都顾不得擦一把,就急着要求见你。快进去吧!”
华荣心想这会面的机会一定是王珍特意为自己创造的,为了不辜负她的好意,
也为了不给王珍夫妇惹麻烦,他终于进了屋子。
一进屋,刘丽丽就紧紧抱住李华荣。华荣想挣脱都办不到,他的浑身冷冰冰
的,发出一阵阵寒颤。刘丽丽那热辣辣的泪水,全身的热情也不能使他感到一点
温暖。
“丽丽,我求求你,把我放开。”
华荣那冷冰冰的语调叫丽丽不由自主地放开手并倒退了几步。她的眼睛一眨
不眨地打量着李华荣,她感到眩晕而迷离恍惚:那剃光了头的脸变得那么消瘦,
那么冷漠!额上那道从未见过的皱纹仿佛是心灵创伤在外表的显现,刻得那么长,
那么深!那付水晶般透明的眼镜是否变毛了,见不到那双海洋般深沉的眼睛闪烁
的神采了;那张线条坚毅的曾给她多少温暖和力量的嘴巴也被浓黑粗长的胡须包
围得失去了往日的亲切;衣裤上油渍污垢斑斑,显然很久没洗过……他怎么会变
成这个样子?难道劳改犯都是这付模样?丽丽的心冷得发颤,辛酸的血泪犹如浪
潮般猛冲向哽塞的喉头。半天,她才清醒过来说出第一句话:
“阿荣,你受苦了。”
“这样的地方,又不是疗养院!犯人就是为了受苦受罪而活着的。”
“别这么泄气了,阿荣,一定要振作起来……你的手怎么老是插在袖筒里,
是不是衣服穿得太少了?这地方冷,我给你打了毛衣毛裤,还带来我爸爸留下的
一件大衣……”
“你把它们全带回去吧,留给配享受这份心意的人。”没等丽丽话说完,裹
着冰霜的话语就象石头一样回打过来。
“为什么要这么说?我给你写了六封信你总不可能都没有收到。我的来意你
难道还不清楚?阿荣呵,别这样,我知道你心里难过,但我坚信你会好好改过自
新的。相信我的话吧,不管多少年,我都等着你!”
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力量抬起了囚犯那一直低垂的头,他不期而然地向对方瞥
了一眼,目光里蕴藏着不易觉察的凄然和伤感。
“你错了,丽丽。”李华荣用劝导的口气说,“假如你等待的是一个忠实于
爱情的好人,那是有价值的,生活中有不少这样的例子。可是你等待的是一个瞒
着你去干坏事的遭人唾骂的罪犯,有什么价值呢!把我这个背叛了你,背叛了爱
情的罪人彻底忘掉吧,值得你爱恋的那个李华荣已经死了。”
“不,你没有背叛我,也没有背叛我们的爱情。我能理解当时你陷入地狱一
般的恐惧,我更能明白自那以后你的撕扯魂魄一样的痛苦与无可比拟的绝望。在
这近百日里,我无时无刻不在思考着你的问题。我等待的价值是——我要用我的
青春和我的爱,鼓舞我心上人在跌倒之后重新站起来!”丽丽激动地走向李华荣,
吓得他连连往后退。丽丽只得停住自己的脚步,脸上现出一种深情、委屈、甚至
是乞求的表情。“难道你连这点希望也不肯给我吗?阿荣,失去了这最主要的希
望,生命对我还有什么价值呢?”
“丽丽,你太傻了!天下好小伙子千千万万,你何必依恋着一个判了十五年
徒刑的囚犯而葬送自己一生的幸福呢?我什么都无法给你,受了专政的人就不属
于他自己的了。”李华荣的声音没有一点生气,接着又一语双关地说:“我跌得
太厉害,即使你扶我站起来,也是个无用的废物,一具行尸走肉……你走吧,永
远离开我吧!我是个对你罪孽深重的人,我求你不要再在我眼前出现,你让我的
负罪感减轻一点好吗?”
“阿荣,你要是懂得我这些日子是怎么过的就不会这么说了。我在白天干活
时想着你,夜里休息时梦见你。为了能多挣钱买东西来看你,我每天都得劳作整
整十七个小时,回家后还要给你织毛衣、做衣服。我的手又肿又裂成这个样子,
都是为了你呀!”丽丽亮出自己那双裂痕密布,肿得有如馒头一样的手,忽然哽
咽了一声,立即用手捂住脸,滔滔的清泪从指缝里冲出来,盖满了许许多多渠沟
般的裂纹,滴滴嗒嗒地落在农场的土地上……
丽丽的言辞是那么恳切,感情是那么真挚,神情是那么哀痛。当华荣注视着
那双表明心迹的伤痕累累的手时,丽丽的哭声使他再也抑制不住的啜泣了一声。
呵,他多想用双手为这位世界上他最喜爱的女子擦掉满脸的泪水呀,可惜他只有
一只手了;他多想举起双臂搂住这位世界上最贤惠的女子让心贴着心呀,可惜他
已经没有健全的双臂了……呵,这种痛,比当时挨枪后更难忍受;这种苦,没有
任何语言能够表达。半个钟头怎么这么久呢,真叫人受不了啦!而丽丽的声音又
响起了:“阿荣,你说话呵,别老低着头了!……为什么拉兹能够接受丽达的爱
情,你就不能接受我的爱情?难道我的心意不如丽达纯真?阿荣呵,我这一辈子
不会再爱别人了!”
“丽丽,我到死也忘不了你的恩情。我起先说过,我跌得太厉害,即使你扶
我站起来,也是个无法动弹的废物了。你看……”没其它法子,李华荣只好抽出
袖筒。
“呵……”只听得丽丽尖叫了一声,紧按住自己的胸部倒下去,被李华荣的
左手扶住。
李华荣被这撕心裂肺的尖叫声彻底惊呆了!他想说什么,可是还没出口,只
觉眼前一黑,和丽丽一起昏倒在地板上。
王珍闻声赶进来,见状立即叫医务人员将他们送去医务室。
刘丽丽在医务室醒来时,李华荣已被送回了牢房。
心怎么还是一阵阵地剧痛?呵,他的手没了,而且是最不可缺少的右手!这
真是无法承受的打击!这些天来,她所知道的只有他被判了十五年徒刑的消息,
根本不知道他的右手残废了。这突如其来的煎熬至今还使她头晕目眩。跟王珍进
了监牢的接待站,她把给他带来的一些东西交留给了王珍,取下该带回的那个小
背包,机械地迈出了房间。王珍说:“等明天上午有车送你出去,现在已经四点
多,去县城没班车,二十里路到天黑是走不到的。这是山沟沟,又是劳改农场,
路上要是碰到野兽或坏人怎么办?”
刘丽丽没有回答,她此刻脑子里犹似兵马交战的古战场,被搅得又乱又昏又
疼。她说不出自己痛心到了何等的地步!
“你先喝一杯茶暖暖和,洗一洗休息一下,晚饭就在我家里吃。”王珍说,
“我等等和立中一起来接你。”
房间里只剩下丽丽一个人,她没有办法躺着休息。慢慢地踱到窗口,往楼下
一望,几个剃光头的人挑着东西进入她的视野,她慌忙用手埋住自己的脸。
呵,不能等到明天,否则,今夜她就会在触景生情之中痛断肝肠地死去的。
没有和任何人打一声招呼,她就痴痴地背着自己的包包走了。
沿着进山来的弯弯曲曲的公路,她往回走着。坏人、野兽对一个初次涉足深
山密林的女子所引起的恐惧感不知被挤到思想的哪个角落去。她神情木然,看不
见四周的景物,眼前只有空袖筒在飘动。一只、两只、三只……千只、万只,随
着在霜风中飘舞的黄叶纷至沓来,搅得昏天黑地。呼啸的林涛汇集成几个字——
“无用的废物”。一遍、两遍、三遍……千遍、万遍,在深不可测的山谷里回响,
震得她心惊肉跳……
有时,她走得很快,有时,又走得很慢。这时,她筋疲力尽地扶住路旁的树
木。无意间,她的视线接触到对面山崖顶上的一棵古松。多象家里挂着的《战恶
风》中的那棵劲松呀!如今,松树被恶风连根拔起,它确实再也站不起来了。刘
丽丽泪眼向天,夕阳正被山尖一口一口往下吞去,突然暗了许多的天空好比一张
罗网笼盖着山野……
这张罗网越罩越下,大地的夜来临了。雾霭在身旁绕动,偶尔才能望见一、
二颗星星。风象被施了什么魔法,收回去了,只能听到提心吊胆的流水声。见不
到车辆,连一个行人也没有,距城里还有一定的路程。她仍然走得时快时慢,她
并不急,甚至没想到今晚要到哪里过夜。
忽然,她的脚被石头绊了一下,重重地扑跌在地上。仿佛是骨架被击碎了,
痛得她久久动弹不得。
又痛又麻,实在爬不起来。就这样倒着吧,闭上双眼,无需挣扎着起来,就
可以进入永恒的梦乡!在那里,远离尘世的烦扰,没有人生的苦痛。人的一生就
象这黑茫茫的旅途,太艰难、太坎坷了。在那里,也许还能和双亲团聚,重新得
到慈爱和温暖。
“呜呜……”那是一只找不到归巢的小鸟在啼叫。呵不,那是宝宝的惨叫、
哭喊,他在寻找妈妈。没有妈妈,谁来呵护他?他将成为孤儿,他还不到一周岁
半呢!回想自己成人后失去父母都痛不欲生,他那么小该怎么办?今后的日子将
如何度过?她拼死拼活生下他,难道就是为了让他到人间来受当孤儿的苦?不,
她不能死,为了这可爱的宝宝。但她实在痛得爬不起来。
是谁从那边过来了?唉,带眼镜的冤家!“你来干吗?你不是一直要把我从
你面前赶走?”
“你是为我摔倒的,我只想拉你一把。你倒在这儿,我岂能袖手旁观?”
“袖手?你的手……”“我还有一只手呢!”他大口喘着气,用左手吃力地拉着
自己,眼看自己就要起来了,只见他身子颠了一下,两人一起摔了下来……
丽丽惊醒过来后发现,方才的情景只不过是她合了一会儿眼的幻觉。由于这
个幻觉的刺
激,她那失去思考能力的脑子才又开始了正常的活动。
那一只残废的手,不仅毁坏了他的匀称健美的体态,而且是象征着耻辱的标
记,也表明了他那超人的才华随着离体的部分毁灭了 .在丽丽眼里,他有缺陷,
也有污点,但瑕不掩瑜,他的形象依然是美好的。然而,在今后漫长的生活道路
中,那可怕的标志会给他带来极端的不便,将摧毁他脱胎换骨的决心,使他畏葸
不前……唉,命运到底是什么东西!他们在菩萨面前痛哭,在上苍下面哀叹,都
无法感动这个暴戾的怪物。他们到底前世造了什么孽,为什么它在对他那么严厉
惩罚的同时,还要夺走他的手,而且是表现其智慧的集中点——右手呢?那十指
纤纤的绝顶灵巧的手,曾引起她的惊叹,曾把她带到最美丽的仙境……要是还健
全的话,会绘出最美的画卷改变人们对一个囚犯的看法,会挥洒着智慧的汗水为
他冲洗去身上的污点……唉呀!
“我还有一只手呢!”猝然,适才幻觉中的一句话使之心里一亮——他的左
手不也能和右手一样发挥作用吗?由于各种原因造成的不幸,日常生活中有以独
臂顶双手的,有用别的器官代替手的。其中比正常人更有为的不也不乏其人吗?
呵,我得立即再回农场去开导他!否则,今天下午那样的分手后果是不堪设想的!
希望的火苗又从刘丽丽的心头喷吐出来。她觉得精神轻松多了。为了孩子和
他的父亲,她咬紧牙关,忍痛撑着身子坐起来。左小腿前部跌伤了,伤口还在淌
血,周围肿得很大,手掌皮也擦破了。她用手帕包扎好伤口后,靠着几年练就的
坚强毅力站了起来。
她重新束了束腰带,在周围找了根杂木棍拄着。那万家灯火的宝林县城就在
山脚下了,丽丽却一拐一拐地背着道走去。
多么阴森森的夜呀!黝黑黝黑的峰峦奇形怪状的,象伏卧憩息的猛兽,象妖
魔那尖利的牙齿,象鬼怪那跃跃欲试的爪子,山林中神秘的叫声更增加了夜的恐
怖,连星星都透过薄纱般的夜雾胆怯地朝下窥望。刘丽丽步履踉踉跄跄,然而她
面无惧色。她无暇去顾及自身的安危,将全部的精力都集中在记忆的海洋里搜寻
那些身体残废的强者如何生活的事例。有什么比心上人的心也残废掉更可怕的吗?
这脚下紧贴着深谷的路,不是也在群山的挤压中艰难地伸展着,用淡淡的光陪送
着自己到达目的地吗?
回到农场时已经十点多了。陶立中和王珍等人正急着到处找她,发现她回来
实在高兴。王珍让她在家里吃了晚饭后,又带她到医院包伤。她搀着丽丽,酷似
久别重逢的老朋友恰到好处地劝慰着她。见她这么关心自己,丽丽感激涕零地将
心中所有的秘密都说给了这位可敬的大姐。
“你真是一位善良、痴情的姑娘。”王珍说,“明天,你们推心置腹地再谈
一次后,你尽管放心地回家。立中在家里常常说有关他的事,我们会尽力帮助他
的。现在,有些好人也被关进来,只要他和他们在一起,他就会得到他们的帮助
的……”
王珍的话给了丽丽多么有力的慰勉呀!
李华荣醒来时,发现自己已经躺在牢房的床上。想起丽丽怀着一颗破碎的心
离开自己,想起自己将永远失去这样贤淑的好女子,想起多年的爱已一去不复返
了,真叫他痛心入骨!丽丽在见到他的断手时即昏过去,说明她是何等绝望,倘
若想不开,发生三长两短,他李华荣是死有余辜了。一整夜他都睁着眼睛不敢入
寐,竖起耳朵听着窗外有无传来什么令人紧张的声音。
翌日上午,当他知道自己又要和丽丽会面时,真是又喜又悲。喜的是,丽丽
平平安安;悲的是,这样的交谈只会使双方感到难堪和痛苦。他六神无主,不知
道要怎么办才好。
李华荣来到接待室时,刘丽丽已经在等他了。她显得平静多了,轻轻地走到
他眼前,为他扣着没扣好的纽扣,轻声温柔地说:
“回去后把衣服换一下,我拿去洗。”
“丽丽……”华荣好容易才控制自己的眼泪,他依然不敢望着丽丽:“我给
你带来这么大的不幸,你应该恨我,骂我甚至打我,我心里才会好受些……”
“说这些话干什么呢?”丽丽走到华荣背后,用双手抚摸着他那微微颤抖的
肩头。“事情已经发生了,还是面对现实吧!阿荣,我不能抛下你,我也离不开
你。你的痛苦也就是我的痛苦,让咱们一个人分担一半吧!”
“这是绝不可能的!我已经是个万劫不复的罪犯了,要是再把你拖向苦难的
深渊,我的罪过就更深了。一个把灵魂抵押给魔鬼的人,不值得你将高尚的爱情
献给他。把他从你的心灵里永远驱赶出去吧!这样才算是你真正对他的宽饶,你
也才会得到你应该得到的一切。”李华荣说完时,突然用左手掩住脸。
“我的一切?”丽丽苦笑了一声说:“失去了你,即使得到了一切又有什么
意义?如果说你的灵魂是抵押给魔鬼了,那我就要和你尽一切努力把它赎回来。”
“谈何容易?要知道,一个失去右手的残废人,已经没有本钱了!”
丽丽走到华荣面前,心痛地对那残缺的右臂凝视了片刻,目光落到对方盖在
脸上的依然那么诱人的左手上:
“一个人肢体残废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他的心死了。你还有左手,你的左手
可以重新举起画笔!”
“画笔?”李华荣从脸上移开手,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似的打量着刘丽丽,
最后耷拉下脑袋低沉地说,“我的右手已经被它……毁掉了,那沉重的笔头上包
含着多少耻辱和悔恨,我……再也举不动它了……”
李华荣说的话里,每个字似乎都会滴出血和泪来。面对着他那谈画色变的模
样,丽丽急忙开导他:
“是呵,举起它是沉重的,痛苦的,它使你感到悔恨和耻辱。可没有接触它,
整天无所事事,你的这种感受会更强烈,精神会更郁闷的。你虽然有左手,但也
等于残废了。还记得你曾在信中写过你和陈岩讨论过有手的残废人的事吗?阿荣,
只有画笔才能使你残而不废,也只
有画笔才能彻底改变人们对你的看法。你不能再犹豫了,荣,答应我吧!
“
丽丽的双手紧紧地握着华荣的左手,似乎是为了给对方输送信心和力量。一
股热流顺着华荣那冰冷的手流进麻木的心里,冰冷的心河开始解冻了,化成泪水
一滴滴地流下来。
“我知道,左手做事,是没有右手灵活的,但是可以练!我至今还深深记得
你给我讲过邓散木,费新我的故事,费新我不也因为手残废而用另一只手握笔取
得更大的成就吗?失去了一只手,你在日常生活中会什么都不方便的。但是阿荣,
我会经常来看你的,别再执迷不悟了,我就是你的一只手呀!”
华荣浑身颤抖着,丽丽的最后这句话使他再也忍不住哭出声来。他把她为自
己擦泪的手拉到自己的胸口上,让狂热的心跳来证实自己复活了。他嘴唇哆嗦了
好久说:“只要心中有你在,我就会让那只灵巧的手又回到我的身上的!”
李华荣说着,感到全身热血沸腾。忽然,一种置身于伟大的圣母玛利亚面前
的感觉攫住了他。俨如一位虔诚的教徒,他不由自主地跪了下来。
“荣!”刘丽丽呜咽了一声也跪在地上。他们紧紧地拥抱着,忘记了自己的
不幸,忘记了时间,忘记了是在什么地方……
两颗剧烈跳动的心因频率相同紧紧相融在一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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