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无言的结局
第二天上午，母子俩眼睛都红红的。显然都未从暴风骤雨般的苦痛中走出来。
“书看完了吗？”刘华小心地轻声问。
荣生点点头。
“你不怪妈妈吧？害你无一个兄弟姐妹，生活在单亲家庭里，没有父亲的教
育，缺少父爱的温暖。”
“妈，我怎么可能怪您呢？”荣生含泪望着妈妈，“真没想到你们这一代走
过的路是这么坎坷。您不顾一切阻碍和压力，把我这不该有的孩子带到世上。为
了我，您任劳任怨，吃尽别人无法忍受的痛苦，把我培养成名牌大学的博士研究
生，如今是个有名的外科医生。我为有一个这样全世界最伟大的妈妈感到自豪，
无比幸福。”
“你对爸爸有什么看法？”
“我能理解，他是个有情有义的人。不过他太可惜，才华横溢，怎么不用别
的办法母，造成了不可挽回的遗憾。然而他虽然犯罪坐牢，他孝敬养母的精神却
远远赛过古人说的二十四孝。他不幸失去右手，却能残而不废成为名画家。多少
年来我都在想我爸爸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有时我甚至怨恨他，以为是他抛弃了
我们。现在我明白了，我很想回国去看看他。妈，您想去吗？您这么多年在音乐
界做出这么大的成绩，拒绝了不少的追求者，我看都是因为爸爸吧。”
“为了对彩金阿姨的承诺，我不能去见他，但他的面容，身影几十年来都没
有办法在我心头消失。我认为什么人都无法取代他。你对彩金阿姨有什么看法？”
“您在一筹莫展的状况下将爸爸交给了她，让深爱爸爸的她照顾他，鼓励帮
助他，以至于爸爸有了今天这样杰出的成绩，我觉得她是个很了不起的女性。”
见母亲点头赞同，荣生又说，“好象这次来办画展的就是她。”
“是吗，你怎么知道？”
“我看到她的名字。”
“那你想办法请假一下，我们上午就去看望她。”
刘华母子是在蒋彩金的临时办公室里见到她的。
蒋彩金稍发胖，留着比男式头稍长的头发，身着黄格子衬衫配黑长裤，坐写
于办公桌前。
因为刘华当年是在高烧，神志恍惚的状态下见到山区姑娘彩金的，对她的面
貌记忆不很深刻，二十七年的分别和变化使之更觉得陌生。虽然带他们进来的人
介绍面前伏案工作的就是她要找的人，她还是显得很迟疑，胆怯地轻轻叫了一声
“彩金”。
“你们是……”蒋彩金的眼里闪着错愕的光芒。女的四十七八岁模样，身材
高挑、略瘦，短头发稍卷，身着浅灰色衣裙，显得文静、素雅。从说话、站立的
姿势，可以看出是搞文艺的。大眼睛旁的鱼尾纹显示出她曾历尽沧桑，那一对因
微笑带出的笑涡显得亲切、动人，似曾相识。小伙子英俊，文质彬彬，是个知识
分子。她歉仄地起身道：“你们是……”
“我是刘丽丽。”
“刘丽丽？”蒋彩金黑长的眉毛蹙成“八”字形，单眼皮的眼睛睁圆了，她
惊愕地跌坐在椅子上，“这怎么可能？她当年得的是白血病，因无法治好，她干
妈告诉我们她受不了折磨跳海走了。我们后来还在海边给她垒起一座坟墓，墓碑
是李华荣亲手写的，在墓前他还烧了一幅很漂亮的画做祭奠……”
“当时实际上是医院里把我误诊了，”刘华摇头说，“我得的不是白血病。
我和干妈回渔村后，一名下放的专家医生将我救治好的。”
“真的是你吗？”蒋彩金的眼前飞掠过当年所见到刘丽丽的模样，李华荣所
珍藏的丽丽的照片和有关作品，她终于确认了眼前的刘丽丽。她悲怆叫了一声
“丽丽姐”，和迎面冲来的刘丽丽紧紧地相拥而泣。她们多遍地喊着对方的名字。
这情景令在场的李荣生也热泪滚滚。
接着刘丽丽详细地讲述回渔村后起死回生的经过。因为过度体衰，自己和儿
子的生活举步维艰，只好改名冒险逃到台湾二舅家。后来，为了孩子的学业，又
移民到美国大舅家。
“你们怎么会有孩子？”彩金纳闷地谛视着面容酷似华荣的荣生，“怎么谁
也不知道，我怎么都想不通。”
“这孩子是在阿荣从星湖插队回来后怀上的，因为没登记结婚，我不敢告诉
阿荣，他如果知道肯定要我做掉，后来我在干妈的渔村里生下他。阿荣入狱的那
年冬天我去探监，我依然不敢告诉他孩子的事情。进入高墙的悔恨、断臂的耻辱
已够他苦受了，我不能用孩子的事来增加他的心里负担。这孩子，只有我干妈姐
妹和他们家人知道。”
“哎呀，”彩金仿佛象从睡梦中惊醒过来似地说：“你当时在‘遗书’上写
的你做过你们有个男小天使的美梦，是不是在做暗示？”
“是的，我当时觉得自己快不行了，又没其它法子。”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和秀英呢？”
“秀英心直口快，要是说漏嘴传在阿荣的耳里，阿荣有可能以后不肯接受别
的女人。”丽丽的语调很恳切，“我临走时告诉王阿姨，就当他们认为我葬身在
海里，只要他和彩金的家庭幸福。”
“我们根本都没有成家，谈得上什么幸福？”说这句话时，彩金的心里说不
出什么滋味。
“为什么，你们没有把我的‘遗书’让他看？”丽丽焦急地问。
当年和刘秀英去探监的一幕很清晰地呈现在彩金的眼前。那时，刘秀英还在
上课，当她听王阿姨说刘丽丽跳海后，特地请了几天假和彩金一起去看李华荣。
在接待室见到二位姑娘，李华荣第一句话就是：“你们来了，丽丽有没有说
什么时候来？我都给她好几封信，她怎么都没回信？”
“她走了。”刘秀英控制住自己的情感低沉地说。
“走了，去哪里了？怎么也不写信告诉我？”
“她……死了。”
“什么，你说什么？秀英，你再说一遍，不要拿这样的词语来开玩笑，我受
不了，我现在唯一的希望就是在她身上了。彩金，是不是我听错了？”
彩金再也控制不住地哭出声来。
“这怎么可能呢？三个月前，也是在这里，她抱着我的头，说是要和我一起
将抵押给魔鬼的灵魂赎回来，要我坚强地举起左手，还说她就是我的一只手，她
怎么可能离开我，怎么可能哪？到底出了什么事？”
“她得的是白血病，目前的不治之症把她逼到另一个世界了。”刘秀英双眼
噙泪地从袋里掏出刘丽丽的遗书。
纷纷的泪雨陪伴着李华荣的阅读洒遍了每一行遗言。他不知道是怎么读完信
的，最后痴痴地把信捂在心口上。他怎么也无法想通，一个姑娘用全身心喷发出
爱的火花让他复活，自己却毁灭得无影无踪，而且是这么快捷。他无法止住越来
越难忍的心痛，毫不掩饰自己涕泪交加的狼藉的面孔，终于悲嚎出声：“为什么，
阿丽，为什么你要忍心丢下我？我当时活下来是为了我可怜的妈妈，而我真正活
下来的理由，是因为你给了我重新做人的希望。现在，你说我活着到底为什么？
跟死又有什么两样？”
“她在病中最挂念的就是你，更确切地说，是你有没信心继续更高地举起已
经举起的手。失去了她，我们知道你会很悲痛，但你应该把悲痛化成力量。如果
你因此消沉下去，她死都会安心的。因为爱你，她一个姑娘家，千里迢迢，披星
戴月在山沟沟跌了重伤瘸着腿来探视你，劝导你，让你举起了沉重的左手；因为
爱你，她在高烧的病状下给你写信，留下的遗书可说是惊天地、泣鬼神，她把整
个灵魂都披付给了你，就是为了你活着能争取着生的价值，你没权利颓丧下去的。”
李华荣没有说话。一会儿后，他用左手狠狠的、快速地擦了满脸的泪水……
“后来，他怎么样呢？”刘丽丽的心缩成了一团。
“他变得非常沉默。因松山的事，我跟家里边闹翻，也到一个工程队去打工
搞宣传，每个月三十多元，所以我可以经常去看他。可每次见面都不知道该用什
么来做话题。刚开始时，因为他手不方便，中队长照顾他看看晒谷场什么的。但
是他走到哪里，从没停歇地用左手练写字或画画，似乎活着就是为了能完成你的
‘遗愿’。粉碎‘四人帮’后，陶立中当上监狱的副狱长，华荣很快被调去搞宣
传，陶副狱长还让负责人给他们订了很多和画画有关的杂志。就在那几年里，他
的左手开始初露锋芒，画技突飞猛进。一九七九年，他的油画《忏悔》被推荐去
参加全国比赛引起轰动。我是一九七八年考上F 市美院的，他当时很为我高兴。
放假时我都去看他，但两个人总觉没什么话讲，唯一能互相沟通的就是画画。
“一九八三年，他提前出狱，秀英又在国际声乐比赛中获奖回来。此时，星
湖早已和外面开了公路。余立峰、谢添和柯云共同在那边开辟了一个很大很大的
农场，收获挺大的。现在那边又被他们搞起了风景区，整天游客不断。那年的国
庆节，秀英和余立峰原决定在星湖农场举行婚礼，因华荣不肯去，就在安美的宾
馆里，我们星湖‘知青之家’的几个伙伴在那里共同庆贺。酒过三巡，刘秀英当
着大家的面提起你‘临终’前将他托付给我的事。”
“那大家当时都说什么呢？”刘丽丽迫不急待地问。
彩金的面前又映出当年酒桌上的场面：
“丽丽真是个奇女，自己都已经不行了，还会为你考虑得那么周全。彩金是
大家公认的好女孩，能得到这两位女子的爱，一切不足都应该从中得到弥补了。
我相信彩金会给你带来幸福的。”谢副场长说。
“别老是低头喝闷酒了，说说话，不需要那么自卑，人都有犯错误的时候。”
当时还是安美大学中文系的讲师陈岩说，“你现在所取得的和即将取得的成绩会
令所有的人都刮目相看的。”
“阿荣，自从丽丽去后，彩金自始至终地关心你，默默地无怨无悔地爱着你，
伴随你共同走过了那么多不堪回首的年月，用无限的真情和你共同创造出这么优
异的成绩，可你为什么老躲避着她的爱？我想，这也许是你对丽丽的感情确实太
深了，但这并不能成为你不接受彩金的理由，因为现在早已不是梁祝时代了。”
“是呵，这么好的女孩子，舍弃她到哪里还能找到呢？”柯霞附和着秀英说。
此时，李华荣的神情反映出他的内心是多么痛苦不安。他一口饮尽杯中的白酒，
借着酒力，他无比愧疚地说出埋在心头多年的话：
“我虽然肢体残缺，但我的脑袋健全，我能真实地感受到彩金对我一如既往
的真诚的爱。说实话，能得到她的爱，对谁应该说都是三生有幸，更不要说是我
这种人。今天既然大家把话挑明，我也该把心里话说出来，我没有资格接受她！
这不仅是因为我不能让自己的耻辱和残缺来玷污她，更主要是因为我的爱情之花
早就随丽丽的离去一起带走了，它只能开放在刘丽丽的坟前赎罪！如果我将彩金
当做丽丽的幻影成为朝夕相伴的妻子，我的良心将会受到道德法庭的谴责直至到
死。”
刘华的胸海中翻腾着不安的波澜，她下意识离开彩金的目光。呵，二十六年
了，她无时不刻不挂念的心中人。多少回夜不能寐，多少回用思念的泪水在胸腑
中呻吟般的呼唤，多少回登上高处往亲人居住的远方眺望着……她明知此生见不
了他，然而一个人的情感是时间和路途所无法阻隔的。她原想他和彩金已经有了
小家庭，谁料想他还是孤身一人。他这么多年过的是什么日子？
几十年来，他用磨砺出的坚强的毅力不停的举手提笔，如今他的成绩斐然，
硕果累累。但谁料想失足给他带来的到底是什么？他沉默不语，然而那一幕幕画
图都是其忏悔的呐喊，何等凄惨欲绝；他辜负了两个女子，然而那一次次的落笔
都胜似无数把忏悔的利刀切割着自己的一寸寸肌肤。他已经用自己的服刑赎回了
自己的罪过，却还要为两个女子服着遥遥无边的感情刑期……这次他自己为何不
来，到底出了什么事？看来太需要自己去看他了，用自己亲切的眼神、温情的双
手、贴心的拥抱；用他的使之惊喜的儿子，去暖慰他那冰冷的心。他确实太苦了，
只有心上人才能让他真正走出悲寂……
“丽丽姐，你怎么啦？”
丽丽在想着华荣的刹那间被彩金唤醒了。她显得十分不安地问：“彩金，你
现在有没有家庭？”
彩金摇摇头：“他的拒绝曾给我带来无比悲苦，我成不了他的终身伴侣，可
我还是敬佩他。是他把我这目不识丁的山里村姑培养成了小有名气的女画家。其
实他对你那至死不渝的爱也确实让我感动，我的直觉能告诉我这二十多年你们也
是母子相依为命。为了当年对我许下的诺言，你也一直在默默地牺牲自己，始终
没回家看心中的他。你现在还是同当年那样爱着他，而且更胜于当年。
“你们的爱情可以说是感天动地，我深深地祝贺你们有情人终成眷属，以至
于我们三个没有发生小说《第二次握手》中三个主人公那样尴尬的局面。”说完
这些话，蒋彩金并不觉得轻松。她不知如何把华荣的近况对他们说，只能接着说，
“不管怎么样，你们有个这么象样的儿子，太庆幸了。荣生，过来让阿姨看看…
…从画家的角度观察，你是个医生对吗？”
“是呵，阿姨您怎么看的？”荣生很兴趣地问。
“这是职业造成我对各种事物的观察能力，只能意会，不可言传。”
荣生握着阿姨的手，感觉到对方脉搏在猛烈地跳着。他显得很激动地说：
“阿姨，看了妈妈在书中所写的和您有关的故事以及你俩今天的对话，我感动极
了。你真心实意地爱着我爸爸，只有你才可能不计报答，让他一直高举着沉重的
左手，创造出如今的奇迹。您的青春年华，您的爱情为了他全断送了。直到现在
还为他的一切事情劳碌奔波，没有听到您半句怨言。说心里话，我觉得我爸爸那
样做对您太不公平、太机械了。我感觉到您就是我妈妈，我能有你们这两位伟大
的妈妈真是太荣幸了。”
这时，丽丽显的很自然地问了一句：“他做事一贯认真，这次为什么没来？”
彩金无力地垂下眼光。在他们全家可以幸福团聚时，她如果把华荣得了重病
的情况告诉他们，将给母子俩带来无尽的忧伤，这样太残酷了；如隐瞒他们，华
荣的病一直不见好转，这也不是办法。告诉他们会立即飞回去看他，说不定能给
他起死回生的力量，当医生的儿子可能还有更好的办法。于是她说：“你们如果
早些年回来看他，他精神就会乐观些，不会郁郁成病了。他长期卧病在床，吃睡
都不理想，瘦得不成样子，目前还查不出什么病根。我想你们回去探望也许会给
他转危为安的力量的。”
见母亲呆呆地懵住了，荣生抱住妈妈肩膀劝慰说：
“妈，不要难过。我相信咱们一回去爸爸的病情就会有转机的。他那样一个
看重名誉的人，却犯重法断臂。尽管现在已取得了这么大的成就，但他是不会忘
记过去的，也许只会觉得更失落。因为他认为是妈妈您让他举起了另一只手，您
本应和他一起分享今天的成果，可他认为是自己间接害死了您，心中的郁闷是多
么深重！多年来，他被自己困扰在一个孤岛中，没有办法接受别人给他爱的滋润，
而他的心却时时刻刻都在滴血，这种生不如死的感觉，再健康的人也承受不了。
当爸爸看到‘永别’几十年的您竟然会活生生地出现在他的面前，而且还带着个
他做梦也想不到的这么象样的‘小天使’时，会是什么样的感觉？他能不象吃了
仙丹一般从病床上立起来吗？即使是枯木也会逢春生花的。”
“但愿能这样，他那沉重的手给他带来了这么长沉重的岁月，他过的太悲太
苦太压抑了。”
刘华祈祷着说。透过泪帘，她清晰地看到心爱的荣微笑地向自己走来，那左
手举得那么高……
也许这是当年在岩城火车站临别时李华荣对她说的心灵感应吧，我们又是多
么希望迎接他们的是“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的美景呵！
（本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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