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闹的涝子
茂生家的对面还住着一户人,都在沟渠里。这户人姓郭,男的叫郭世傲,听说
是哪个大学的教授,学问很深。女的叫郭富,跟男人一姓,黄泥村的人听成了“寡
妇”,都奇怪咋还有这么奇怪的名字。
郭世傲带一副眼镜,天天手里拿本书在看。队上组织人批判他的时候怎样都行,
就是不让别人动他的书,好像那些东西比他的命还当紧。茂生家本来也存了不少,
都是爷爷留下来的珍贵书籍,还有一些听说是用房子、田地换来的古字画,装满了
一个五尺的大柜子。柜子是奶奶的嫁妆,盘龙雕凤,漆得油光锃亮,村里人都没见
过。柜子里的书被宝栓当着牛鬼蛇神在老槐树下全烧了,古字画被大妈用来糊墙,
剪鞋样,村里有用得着的,大妈也不吝啬。茂生母亲觉得很可惜,却又找不到继续
收藏它们的理由。
郭世傲来的时候这些东西已经毁得差不多了,他拣了一些残片,惋惜得几天睡
不着觉。家里还有一些是茂生妈用来夹窗花的,被他发现了,用崭新的笔记本换去
了。茂生从小喜欢看书,世傲家的书很多,他于是经常往他家跑。漆黑的窑洞里藏
了满满一箱子书,茂生就一本本地借来看。
世傲在村里一般很少同人搭话,大家说他是茅瓮沿上的石头,又臭又硬。但是
他喜欢茂生,每次去了都笑遂颜开,问他书看完了没有。茂生对书很爱惜,每次看
时都包上皮子,这也是世傲愿意把书借给他的原因。由于世傲什么农活也不会干,
队里就派他去放羊。放羊的时候他都带着书,经常有羊群吃了队里的庄稼,因此被
批斗了好多次,屡教不改。后来红星带着红卫兵来抄家,居然没有抄到那些牛鬼蛇
神的东西。原来世傲早有准备,把书全埋在后窑掌的地下,上面堆了杂物,任红星
他们怎么折腾也找不着。
“寡妇”郭富和茂生的母亲因为都是外乡人,说话口音跟当地不一样,许多人
听不懂。茂生母亲还好,时间长了,大家都习惯了。那个郭富就是改不过来,因此
成了村人嘲笑的对象。郭富平日很少到村里串门,有事没事爱跟茂生妈拉家常,两
个外乡人很投缘。平日里谁家有了好吃的,一定会给另一家分些的。郭富甚至跟茂
生妈认了姐妹,让茂生姊妹喊她姨姨。
沟渠里的两个女人与村里保持了一定的距离。
为了看书,茂生经常跟随老郭去放羊。陡峭的山路曲曲折折,被荒草掩埋,几
乎看不清路。羊群在前面走,草皮象浪花一样向两边翻卷,象鱼的肚皮,白白地向
前倒着,后面的人便没了阻力,一路顺风。老郭眼睛不好,经常把树枝当成蒿草,
结果脸上就会遭殃,留下一道疤痕。有时候还会遇到蛇,翠绿翠绿的,跟草的颜色
一样,不过大多是无毒的,茂生还是很害怕。家里不怕蛇的就大姐一人,拾猪草的
时候经常捉了回来,把母亲吓得半死,过后免不了会被狠狠地揍上一顿。
春天来了,漫山遍野的山楂花、杜梨花、母瓜花白皑皑一片,四野香飘;夏天
的时候山里的野果子熟了,一簇簇的茹子象樱桃一样鲜艳,吃在嘴里甜在心里;茹
子丛下一般多蛇,大概它也是蛇类喜欢的美食;蛇麦子长得跟草霉一样,又有些像
桑椹,酸酸甜甜,百吃不厌;最吸引人的是挂在悬崖上的母瓜,打开后里面的颗粒
象刚熟的核桃一样,油得能流出口水;到了秋季,山上的山楂红彤彤地满树摇;杜
梨子霜打后就熟透了,紫红紫红的,轻轻一捏能流出象蜂蜜一样的浆汁,甜得沁心
……每次放羊都会有不同的收获。
中午的时候,老郭把羊群赶在一处背阴的地方,自己找一棵大树,躺在下面看
书。羊群借着去河里喝水的机会窜进了庄稼地,他们赶呀赶的,最后羊被送上了山,
人也累得趴在了那里,只有喘气的劲了。
沟底的小溪淙淙潺潺,清澈见底,把沟地分成了两半。对面是杨家河的玉米地,
地里的洋姜比玉米还高,一丛丛的像菊花一样肆意绽放。用力一拔,洋姜像芋头一
样就带了出来,成串地挂在根上。回去用盐一腌,又香又脆,比萝卜好吃多了。河
水在石岸的下面形成一个潭,绿汪汪的,深不见底。那里有许多小鱼,孩子们于是
拿了罐头瓶子捉了养在家里,这是他们见到的唯一海鲜了。夏天的时候躺在石板上,
小溪缓缓地从身上漫过,凉丝丝的,直沁到心里。两岸水草肥美,蜻蜓轻轻飞来,
停在空中不动,一捉却又飞走了;岸边的野花姹紫嫣红,点缀着这个绿色的世界,
蝴蝶成群结队,翩翩而舞,蒲公英纷纷扬扬地飘了起来,带着孩子们的心愿,飞向
极远极远的地方;天空像一盘硕大无比的宝石,明亮剔透,蓝莹莹地向四周蔓延;
白云轻轻地飘过,形态各异,变幻莫测,给人以充分的想象空间。偶然还会有一架
飞机从云中钻了出来,像蜻蜓一样在空中漫步。这时,只听见扑通一声,水花就溅
了起来,原来有一只青蛙跳了下来。草丛中,一只小花蛇探头探脑地在那里吐信子,
被孩子们捉了,把头埋在土里,蛇身便渐渐地竖了起来,像一根硬棍,接着便听见
“啪”的一声,蛇身就爆了。
最为红火的是盛夏的时候,队里的社员都下沟篓(用锄把草除净,然后在玉米
的根部堆上土以保墒)玉米,沟里就热闹了。由于社员到沟里的时候有人专门烧稀
饭,所以他们也能跟着沾光。
锄了一晌地,大家都累了。中午休息的时候有人躺在树下睡觉,有人就下到河
里洗澡。河水很浅,刚能没膝,因此不能站着洗,这样对女人不尊敬。女人每人都
带着化肥袋子,利用这个时间给猪拾草。苦菜长得半人高,白白的奶子一会就把手
弄得焦黑。草拾满了发现男人还没上来,她们会把某个人的衣服藏起来,看着他焦
急的样子哈哈大笑。她们一般是不跟老郭开这个玩笑的,老郭一开始也不下河洗澡,
后来热得不行,见她们也没恶意,就悄悄地挑个没人的地方泡进去。其实他的一举
一动都在大家的观察范畴,他刚下河,便有人偷偷地藏了衣服,一群妇女从天而降,
看着赤条条的他一起哄笑,羞得老郭趴在河床上不敢起来。
沟渠里有一种会咬人的草,叫煞麻,长得有点象油麻,只要一接触,便会象蜂
蛰了一样刺疼,然后肿起很大的包,除非用臭蒿擦才会下去。男孩们折了偷偷地放
在女孩的课桌里,等她拿书的时候就会听见一声尖叫,然后恶作剧的男生便会被老
师揪出来,狠狠地抽上几个耳光。
没有人流泪。
茂生从来不给女孩课桌里放那个东西,因此便遭到班上其他男生的报复。红卫、
红兵们经常会在他的书包里放煞麻,疼得他直掉眼泪。
上自习课的时候老师让大家在操场上写字,茂生写得又快又好,经常受到老师
的夸奖。后来他在前面写,红卫他们便在后面擦。虽说那时正在学习黄帅考零分,
流行张铁生交白卷,老师还是喜欢爱学习的孩子。茂生写的作文经常被老师作为范
文给大家读,引起更大的不满,大家骂他是小地主崽子。有一次他正在地上写字,
手被一只脚踩上了,抬头看,原来是红星,说茂生欺负过他的弟弟。母亲找过几次
老师,老师批评了他们。他们便在放学的时候将他堵在校外,伙同大一些的男孩整
他。红星问茂生父母是不是睡一个被窝?茂生说没有,他们就打他,非要他说父母
之间的事情。
在看见凤娥父母一起亲热之前,茂生不相信会有这样的事情。后来他就开始观
察自己的父母,发现他们晚上都很老实,并没什么亲密的接触。只是有一次村里放
电影,姊妹几个都去了。茂生觉得肚子不舒服,中途就回来了,见窑里亮着灯,门
却关着。——以往他们出去,不管再晚母亲也不可能关门,今天怎么了?于是他就
一边喊一边用力推门。母亲慌乱的声音从里面传了出来:“——绝死鬼,咋这么早
就回来了?”进屋后,他们的神色都有些异样,父亲什么也没穿,母亲的脸上红红
的,像做错了什么事情……多年后,这一幕总是重复地出现在他的脑海。
在那样的条件下,也真难为他们了。
那时学校有个女教师,新婚。男人在县城上班,一到周末就骑车子来了。三十
多里的盘山路,推车子要走两个小时,上塬的时候小伙子都差点脱水了,整个人象
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女教师劝丈夫不要受那份罪了,小伙子痴情不改,每周一放
学就来了。小别胜新婚,男人来了晚上就要做,女教师也尽量满足他。由于教师宿
舍就在操场旁,红星、红卫等大一些的孩子晚上便候在窗外听房。有一次听了一会,
里面没了动静,红卫便用唾沫弄烂窗纸,发现女教师正在给男人剪那里的毛。红卫
忍不住喊了一声,女教师听见了,当时就哭了起来。红卫吓跑了。第二天便给同学
们说剪毛的事。女教师羞辱难当,当天中午便喝了农药,幸亏发现及时,抢救过来
了。后来女教师贵贱都不在黄泥村教学了,托人转到城关镇的一所小学。女教师走
后调来了一个男教师,脾气很坏,动不动就打学生,特别是比较调皮的学生。红星、
红卫都后悔了,没过多长时间就不念书了。
涝子里的水到了夏季便会溢满,水顺着沟渠流了下来,形成一条河。黄橙橙的
涝子里挤满了人,全是凫水的孩子。岸边,洗衣的妇女嘻嘻哈哈地拉着家常,滚了
一身泥的猪们耐不得炎热,扑里扑嗵就跳了进去,水花溅了妇女们一脸,引得一片
骂声。大一些的孩子出来时会用手捂了羞处,不好意思地东张西望,妇女们便会使
劲地往他身上泼水,男孩落荒而逃。女孩也有穿了衣服在池边玩耍的,被大人看见
便遭一顿臭骂,哭哭啼啼回去了。有时上课的时候也会有男孩子偷偷游泳,被男老
师发现后收了衣服,拉到老槐树下站成一排,不让回家吃饭。女人见了,便用指头
在脸上刮:“羞,羞,把脸抠,抠个壕壕种豌豆!”孩子们红了脸,低了头,双手
紧紧地捂在那里,引得一片哄笑声。到了晚上,男人们都出来了,劳作了一天的他
们在里面尽情地戏水,开一些放肆的玩笑,说一些下流的浑话。
涝子成了男人的天下。
盛夏的日子,雨下得没完没了,沟渠里的小河越来越宽,奔腾咆哮着,很有气
势。窑脑上形成了珠帘似的瀑布,顺着黄土的缝隙把浑黄的涝子水送了下来,在干
枯的土窑上自由地舞蹈。对面的土坡上被水打了几个洞,水流在那里欢快地旋转,
路基便塌了下来,形成一个整齐的断面。这个横断面切断了他们跟村里联系的纽带,
一连几天,一家人都没有出去。能吃的东西早就吃完了,只有院里的土豆还没有挖
尽,于是一家人早上土豆熬稀饭,中午洋芋擦擦,晚上清蒸土豆,全是菜肴,都赶
上西方人的生活水平了。后来土豆也被他们吃完了,沟渠里的蒲公英、打碗花、白
蒿芽便成了他们的美味,直吃得一家人面若蜡纸,口吐绿水。
外面的风景还没来得及品味,屋里的后窑掌又发现了新景点:一股浊流顺着后
窑掌被钻开的水洞倾流而下,声势浩荡,冲走了锅台灶具,把地上能带走的东西全
带走了。
茂生妈坐在门口哭了一整天。
后来,村里掏了涝子的泥,把底子夯实了,涝子便很少漏水。入冬的时候涝子
结了冰,便成了孩子们的乐园。春娥带着秀娥、凤娥、雪娥来滑冰,每人坐一块砖
头,后面一个人推着。
突然,“咔嚓”一声,冰裂了,春娥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秀娥就不见了!
姊妹几个一齐放声大哭,望着厚厚的冰层拼命呼喊。这时,二胖正好路过,二话没
说便跳进了冰窟。
因为水不是很深,不一会秀娥便被救了上来,大家都忙着管她,把一旁瑟瑟发
抖的二胖给忘了。二胖着了凉,感冒了,躺在家里睡了几天。秋娥听说后当即赶了
回来。二胖发高烧,嘴里说着胡话。
秋娥攥了他的手,泪流满面。
涝子紧靠着沟沿,经常有牲畜从那里掉下来。有一次宝栓家的老五红军玩过了
头,一脚没踩牢,来了个空中技巧,从十多米高的脑畔上掉了下来。茂生的母亲正
好在院里,一伸手就接在怀里——孩子没事,茂生妈却被砸折了胳膊,几个月不能
干活。
过年的时候,家里杀了喂养了半年的猪,准备卖钱。茂生妈烧好了一锅水,盛
在大盆里,准备烫猪毛,茂生的二姐茂云从外面回来,屋里黑漆漆的,一脚就踩了
进去。大姐茂华听到喊声,跑进来拉,结果连自己也栽了进去。
茂云因为穿着棉裤,被开水一煮,腿上的肉全蒸烂了。等父亲回来时,人已经
昏了过去。
那时村里有个老汉,都说治火伤有一手,他给茂云的腿上裹上了石灰,说是以
毒攻毒。茂云一开始还在惨叫,汗水沁浸湿了被子,茂云的头发象是刚洗过一样,
后来声音便渐渐微弱。茂生父亲见势不妙,便把茂云背到了公社卫生院。医生看了
伤口,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石灰把茂云大腿上的肉几乎都蒸熟了!——结果
只有一个:锯掉这条腿!父亲二话没说,拉上架子车就往县城跑,几十里的路程他
没有歇息,一口气便来到县医院,诊断的结果和公社卫生所一样!
父亲一下子便瘫在了地上,他不顾那么多人在场,放声便哭了起来。看着女儿
就要成为废人,他是如何也不能接受这个现实呀!父亲跪直了身子,紧紧地抱住了
医生的双腿,叩头如捣蒜:“医生,你救救我的孩子吧,她不能没有腿!——你救
了她,要我做牛做马来报答你都愿意!”父亲涕泪纵横,头碰在地上声音很大,血
顺着额头流了下来,和着涕泪交织在一起,令现场所有的人动颜……
就这样,茂云的那条腿居然奇迹般的保了下来,并且长出了好肉。只是那骇人
的伤疤让任何人看了都不敢相信,她后来居然行走如飞,看不出曾受过那么大的伤
害!
由于孩子多,家里穷,茂华从小就没上学。茂华没茂云漂亮,比较矮胖,但干
活踏实,很小的时候就开始帮母亲做事。
茂华十七岁的时候便嫁了出去,女婿是煤矿工人,招工出去的。茂华的婆婆是
个多事的人,儿子不在,她将儿媳看得牢牢的,茂华一个人不让出去。村里哪个男
人跟她说话,也会受婆婆的奚落。每天茂华做好饭,等一家人吃完了她才能吃,稍
有不如意便会招来骂声。茂华每次回娘家都不愿意走,默默的坐在灶火流泪。茂生
便陪着大姐回家,一路上大姐一直在哭。
茂生去了便跟那个婆婆吵,问她为什么虐待茂华?婆婆不屑一顾的样子,说有
本事让你姐不要回来!茂生真想上前给她一下,被姐姐抱住了。姐姐说茂生你回去
吧,我的事情不要你管。茂生与哥哥于是就去了煤矿,找姐夫算帐。姐夫听说两个
妻弟来了,知道事情不妙,躲在窑下不出来。后来姐夫也觉得父母待他媳妇不好,
没办法,只好把茂华搬到旧寨子的破窑里住。
那个破窑原来住着一户人家,妻子跟人偷情被丈夫发现,堵在窑里杀了。窑里
阴森森的透着一股寒意。茂华经常能在半夜里听见一声凄厉的呼喊,或是一声细细
的哀怨。白天还好些,到了晚上,土窑里便有一股蚊子似的声音在头顶轰鸣,那声
音似乎无处不在,在人的心头上缭绕——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大,直到她吓得浑
身湿透,钻在被子里不敢出来。
最可恶的是村里的一些男人竟然打起了茂华的主意,借着要给她壮胆,晚上坐
着不走。男人说着一些令她头皮发麻的话,添盐加醋地形容着那个女人死时的恐怖
模样,半夜三更在外面学鬼叫,专门吓唬她。后来婆婆让小儿子给茂华做伴。
当地有兄弟给嫂作伴的风俗,叔嫂可以随便开玩笑,甚至睡在一条炕上,第二
天人们会问:“晚上有没有摸你嫂的奶?”做兄弟的便会还击一句:“你才摸你嫂
的奶了!”
兄嫂顶母。许多从小离开母亲的兄弟都由嫂嫂一手抚养大,甚至一边喂自己的
孩子,一边喂自己的兄弟吃奶。但做哥哥的是不能跟弟媳妇开玩笑的,更不能住在
一个屋里,就象公公不能和儿媳妇开玩笑一样——兄长顶父呀!村人开玩笑,弟弟
会把嫂子压倒在地抢东西,衣服扯烂了,弄得满身是泥嫂子也不会生气。哥哥看见
弟弟媳妇就得躲开,被人开玩笑,也决不能还口,否则人们就会笑他没廉耻。说来
也怪,在这块贫瘠的土地上,多少年来,很少听说过叔嫂偷情的事情。
小儿子十五岁了,正在上初中,每天晚上要在灯下看很长时间书。小叔子对嫂
子的遭遇很同情,茂华不识字,他便经常给她讲故事。后来他考上了大学,还经常
回来看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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