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槐树下的爱情
村里人有事没事都喜欢蹲在老槐树下说东论西。那棵老槐树极高极高,极老极
老。没有人知道这棵古槐的年龄,二胖爷爷说他小时候老槐树就是这个样子了。岁
月在它的身上留下了深深的刻痕,几个粗大的枝桠似乎已经枯死,第二年却又能冒
出嫩绿的幼芽,一簇簇地摇曳着,和树干形成鲜明对比。老槐树的中间已经空透,
里面能藏七、八个孩子。从树心往上看,可见茂密的树叶和刺眼的阳光。喜鹊在上
面编了好多窝,引诱着孩子们上去掏蛋;成百上千只麻雀把这里当成了家,叽叽喳
喳地叫着,呼啦拉飞走了,呼啦拉又回来了,树上是它们的世界,很热闹。老槐树
很粗,七八个小孩合抱不住;树冠很大,似乎覆盖了半个村子,干枯的枝桠直插云
霄,在茂生幼年的心里是那样的高不可攀。
那时人民公社正在大干快上,老槐树下是社员们学习语录的好地方。几百名村
民聚集在树下,听队长关宝栓传达最新指示。大家群情激昂,喊声震天,树上的小
鸟扑愣愣全飞了。早晨天还没亮,洪亮的钟声便会从老槐树下传来,大家披衣带帽,
趿鞋挚锄往树下跑,生怕上工迟到了。白秀的男人不在家,两个孩子缠着她,老是
一路小跑地边系扣子边梳头,成为队长训斥的对象。白秀长得很好看,细细的脖颈
上一头微微泛黄的长发,脸蛋白得象三月的梨花,携露带雨,散发出一股不同寻常
的味道。宝栓平日里喜欢训人,批评的重点是女人,特别是年轻貌美的媳妇更是他
重点批评的对象。白秀人长得漂亮,衣着也很特别,身体凹凸有致,腰肢一扭一扭,
象剧团里的演员,走起路来胸部晃来晃去,让男人心跳脸红。豆花说她是狐狸精变
的,专门勾引男人。天阴下雨人们不上工,便能听见从她家飘出来的歌声:
“我站在在圪梁上哥哥你在沟,看中了妹妹你就摆一摆手……”
茂生和红卫一群孩子不知道事情曲直。往往白秀在前面走,他们便在后面喊:
“村里有个女妖精,
一天到晚想男人;
想了男人睡不着,
躺在床上乱呻吟……”
白秀的脸变得通红,低低地骂着“绝死鬼”的话,加快了步伐,扭着细腰,逃
也似的匆匆离开。孩子们哄然而笑,泪珠在眼眶里乱颤。晚上茂生、秀娥、凤娥与
红星、红卫等孩子在槐树下做迷藏,直玩到昏天黑地,被大人拽着弄回去。月亮上
来了,斑驳的阴影就落了下来,细细碎碎的,有一些神秘。不知是谁倡的头,大家
便心照不宣地往白秀家走。
四周静极了,大一点的孩子于是就学狼叫:“——呜呜呜”,听得人毛骨悚然,
于是就听见压抑的孩子哭声,接着象被什么东西堵上了,想来白秀也吓破了胆。听
大人说她小时候跟几个孩子围在一起玩,狼突然把中间最小的一个叼走了,后来她
一听人说狼就尿裤子。
月亮越爬越高,孩子们心满意足地回去了,梦中还在嘻嘻地笑。
福来家就住在老槐树下。每年夏天,老槐树像撑开一把巨伞盖住半个庭院,弯
弯的槐树虫一扭一扭地在细细的丝线上舞蹈,猛不丁落在脖子上,冰凉。豆花与邻
里的几个媳妇坐在树下,围着槐荫说长道短。斑驳的阳光挤过叶隙落在一张张生动
的脸上,她们一会窃窃私语,一会哈哈大笑。白秀永远是她们谈论的话题。她的男
人回来了,她们会窃窃私议,晚上有人听见白秀的啜泣声,一定是男人打她了。如
果有一段时间没看见他回来,她们便怀疑男人一定在外面有了相好,不要她了。白
秀的婆婆很厉害,她早年丧夫,一个人把儿子拉扯大。儿子做工后被留了下来,成
为村里第一个吃公家饭的人,婆婆很骄傲,整天一副青青的寡面孔,媳妇从来不敢
正眼看她。
白秀的男人很少回来,回来也不多呆,亲亲孩子,看看老娘就走,甚至不过夜,
这就给村里的妇人们无限遐想的空间。眼见得槐树绿了又黄,黄了又绿,白秀男人
回来的次数越来越少,他是啥模样,大家甚至记不起来了。
秋天的时候,老槐树便伸展开无数只手臂,密密麻麻的叶片间开满簇簇槐花,
黄中泛白,郁郁香香地弥漫庭院。一帮孩子立于树下,站成排,然后听一声喊,大
家争先恐后往上爬。茂生总能在最快的时间内爬到最高处,然后俯瞰整个村落,看
家家炊烟缭绕,玉米金黄一片。槐子是一种中药,茂生于是大把大把地折了下来,
凉于院中,待晾干后拿到医药公司,总能凑够下半学期的学费。槐花还没熟的时候
有孩子就上去摘了,被福来一顿臭骂,连滚带爬地从树上下来。有一次,茂生为了
摘一朵枝梢的槐子,不小心从树上掉了下来。树下是瓷实的路面,他双目紧闭,耳
边生风,觉得下坠了好长时间,却落在一团绵软的东西上。原来白秀正好路过,她
一个箭步上前就将他揽在怀里,自己同时也被砸得倒在地上,好长时间不能下地。
想起自己对她的恶作剧,茂生脸红心跳,从此远远看见她就躲了起来。
茂生有一次跟大家做迷藏,一个人跑出来后躲在树洞里,不觉就睡着了。朦胧
中,听见外面人声鼎沸,母亲带着哭音喊着他的名字,一条村的人都起来了。茂生
匆忙应了一声,借着月光从树洞里走了出去。他们大吃一惊,说树里什么也没有呀,
你在什么地方藏着?!茂生知道他们找不着,便谎说藏在树上,他们不信,说一定
是老槐树成精了,上次你从上面掉下来不死,现在又把你藏了起来。第二天,母亲
弄了二尺红布挂在树杈上,父亲对着老槐树磕了三个头,烧了一柱香,然后把茂生
“系活”在树上。
树下有口井,深不见底,有时仅能在上面看见一小块镜片似的东西在晃。井索
有一百多米长,盘在那里厚厚一圈,光溜溜的冒着热气。每天天还没亮,小鸟便开
始唱歌,闹哄哄的能把老槐树抬起来。天放亮后井台上就热闹起来。男人们排着队
绞水,木桶撞在井壁上发出沉闷的声音。这是一天最轻松的时刻,大家肆无忌惮地
开着玩笑,说着小孩听不懂的浑话。白秀站在那里,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想走又不
能走,大家便嘻嘻哈哈地给她添满了水,看她扭着细腰一闪一闪地晃。福来没有儿
子,看见男孩便要摸“雀娃”,孩子们嘻嘻哈哈地东跑西窜,最后还是让他摸了。
福来很高兴,这一天在地里大家便能听到他的笑声。有一次茂生跑到井沿上,他要
摸“雀娃”,茂生不让,说咋不让人摸你的“雀娃”?关福来看了一眼身后的白秀,
脸涨得紫红,半天没说出话来。白秀说:“憨娃子,你咋跟大叔说话哩?大人跟你
开玩笑——你一满憨着哩!”
太阳热辣辣地照着,树下凉快极了,成了孩子的乐园。躲在树洞里捉迷藏已经
不再稀奇,顺着树洞爬上去看书,才是一件最惬意的事。茂生常常在上面忘了吃饭,
从艳阳高照看到月明星稀。晚风习习地吹过,槐虫不经意地就落在脖子上,凉凉的
蠕动着。知了声声,小鸟悄悄地躲在树荫里休息,四周静极了。远处的喇叭声时隐
时现,很悦耳。于是他们就趴在树杈上数小卧车,一辆,两辆……惊诧于那么高的
一点空间,人在里面怎样坐?里面又坐些什么样的人呢?老槐树成了孩子们对外嘹
望的窗口。
有时,歌声袅袅地就飘了过来,凄婉而哀楚:
正月格里正月正,
正月十五挂上红灯,
红灯挂在哎大来门外,
单等我五哥他上工来。
六月里二十三,
五哥放羊在草滩,
身披蓑衣他手里拿着伞,
怀来中又抱着放羊的铲。
九月格里秋风凉,
五哥放羊没有衣裳,
小妹妹我有件哎小来袄袄,
改来一改领口,你里边儿穿上……
太阳很好的午后,暖暖的日头便肆无忌惮地落下来,角角落落都明亮起来。
这时,远远的玉米地里忽然一阵乱动,细看时,一个男人正对女人动手,女的
很不情愿,却又无可奈何的样子,抵抗一阵就倒下了,消失在稠密的青纱帐里。孩
子们很吃惊,以为是有人在偷生产队的玉米,于是溜下槐树,直奔玉米地。走到跟
前的时候大家都傻眼了:原来是白秀和关福来“打架”,两个人滚在地上难解难分。
福来很费力的喘息着,白秀的衣服都被扯开了,发出好像很痛苦的呻吟……孩子们
赶快往家里跑,告诉父亲自己看见的事,被父亲重重地打了一巴掌,不让乱说。小
孩就委屈得直哭,为白秀愤愤不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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