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出轨
白秀的男人后来接走了母亲,又接走了孩子,没有再回来。听说他在外面成家
了,不要白秀了。大家常常看见她在老槐树下哭泣,哭得人心颤。晚上的时候还能
听见她的歌声,凄凄戚戚:
“听见哥哥唱着来,热身子扑在那冷窗台。
拿起一根针来想纫一根线,泪珠珠遮住院就看不见。
双扇扇门单扇扇开,叫一声哥快回来……”
人们都劝白秀再走一处(改嫁),白秀摇摇头。天下男人都是那熊样子,她不
找了。
王雷带人来把福来家的五间上房返修了,跟新盖的一样漂亮。福来人前人后王
雷长王雷短,脸上有了足够的光彩。那时的拖拉机站很红火,全乡的拖拉机都得经
站里审批才能购得。拖拉机有了问题也只有站上人会修,站长不在的时候王雷就是
大拿,因此乡上的一些领导都给他面子。豆花在人前也风光了许多,腰杆子比过去
硬多了。
豆花结扎后,对福来加强了管理,晚上不让他一个人出去。她警告白秀:要是
再敢勾引她男人,让王雷来逮捕她!福来自从那次生殖器受伤后,对女人已经不感
兴趣了。再说自己现在身份不同了,是高干家属了,应该有高干的风采,给全村人
作出榜样。
福来不去了,白秀的生活便有些艰难,常常一个人揭不开锅,有一次昏倒在老
槐树下,正好茂生路过,把她扶了回去。
自从那次从树上栽下来被白秀救了,茂生总觉得欠她点什么,于是只要在家的
日子,他总会给她挑水。
记得小时候经常去白秀家,白秀那时刚嫁过来,丈夫还没抛弃她,她的脸上经
常挂着微笑。茂生去了白秀也象豆花那样对他好,把自己舍不得吃的好东西拿出来
给他。后来她有了自己的孩子,丈夫常年不回来,白秀觉得害怕,就让茂生晚上给
她做伴。茂生那时已经开始上学了,多少明白了一些事情。他觉得白秀很可怜,白
秀那么善良,男人为什么要伤害她?
晚上睡不着觉,白秀就给他讲故事。因为不识字,她讲的都是一些鬼魂狐怪的
故事:毛野人吃娃,红眼捭捭绿头发……吓得茂生直往她怀里钻。白秀喜欢听茂生
给她念唐诗,她不一定能听懂,只说好听。茂生念:“远上寒山石径斜,白云生处
有人家;停车坐爱枫林晚,霜叶红于二月花。”白秀便捂着胸口笑:“天上哪有人
家呀,都是哄娃哩,想不到书上也有这么哄人的话。”茂生就给她解释,结果越解
释越粘,最后他就不解释了,让她按照自己的意思去理解。白秀说狗娃,婶就喜欢
你念书的样子,让人看了心疼。有一次她给孩子吃奶,把整个胸部都露了出来,茂
生看见了,脸就红了。白秀哄娃睡了,拿了茂生的手放在她的胸前,让他摸她那里。
茂生触及到那软绵绵的东西,象触电一样赶紧把手取了出来,脸涨得通红。白秀说
茂生呀,长大了要不要媳妇?茂生说不要。白秀说你哄婶子哩,哪有男孩子长大不
要媳妇的?白秀说茂生呀,你长大了娶什么样的媳妇?茂生红了脸,说不知道。白
秀说你一定能够娶到漂亮媳妇的。不管什么样的媳妇,你一定要对她好才行!女人
惜惶着哩!男人如果不疼她,她就在这个屋里没法活了。说完眼睛就红了起来,看
着茂生傻傻地笑。
后来,茂生长大了,去得很少,也不可能再给她晚上作伴了。白秀有几次要留
他吃饭,他不肯。茂生知道,她的生活也很艰难。有一次茂生帮她劈柴,出了很多
汗,衣服湿透了。白秀让他把上衣脱了,用毛巾给他擦背。一边擦一边唱着那些酸
曲,听得他心里难受。
茂生说婶你别唱了,白秀就不唱了。
白秀擦得很认真,擦完后又给他擦脸。茂生不好意思,说我来吧,白秀就把茂
生的上衣给洗了。洗完上衣白秀说把你的裤子也脱下来,上面全是泥,婶给你一块
洗,茂生不同意。白秀说茂生你长大了,嫌弃婶了。你小时候来我家,经常给你洗
衣服哩。——喏,这是死男人留下的衣服,你能穿,换上吧。说着不由分说就替他
脱裤子。茂生说你先出去吧,我来换。茂生只有这一条裤子,平日里洗了就没衣服
穿了。经常都是晚上脱下来洗,第二天不管是否干了都要穿上身的。白秀说你小时
候我还摸过你呢,还怕婶看见?茂生唰地就红了脸。白秀忍住笑,出去了。
茂华一个人带着孩子凄凄苦苦过日子。公公婆婆也很少来看她,家里有什么活,
还要她回去干。丈夫原来每隔十天半月都要回来一次,后来说工作忙,几个月都难
见踪影。茂华想去煤矿看他也不让,他觉得茂华太土气,去了会给他丢人。
孩子病了,一直发烧,哭得哄不悄。茂华抱着孩子在地上来回转,一晚上都没
合眼。找到公公婆婆,他们让她去矿上找儿子,茂华坐了去矿上拉煤的拖拉机,拖
拉机颠簸得很厉害,有几次都差点把她给撇下来。煤矿在山沟里,一路上扬起的灰
尘让人睁不开眼。下午的时候终于到了,孩子饿得直哭,茂华也觉得头昏脑胀,站
立不稳。
问了矿上的师傅,说丈夫下井还没上来。师傅带她来到职工宿舍,让她在那里
等一等。
孩子睡着了,茂华一个人来到外面,到处是堆积如山的煤块,拖拉机排着队在
那里等着。煤车跟着绞索一趟趟地拉了上来,又被腾空后放了下去。不一会,出来
一群人,衣衫褴褛,脸上全是黑,分不清谁是谁。正在寻思,一个熟悉的身影走了
过来,茂华这才看清是自己的丈夫。看着他那身模样,茂华的眼睛湿润了,她快步
迎了过去,真想抱着他好好哭上一场。丈夫说你咋来了?好像不太高兴的样子。茂
华说孩子病了,要给看病,他爷让我来找你。丈夫说胡闹,孩子病了不敢快去医院,
找我干啥?茂华说去医院要花钱呀!丈夫说我前几天刚让人给家里捎了钱,怎么就
没了?说完便一起去看孩子,孩子已经醒来了,正在哭。丈夫匆匆地换了衣服,连
澡也没洗,跟着拖拉机进城了。
孩子住了几天院,病情有所好转。丈夫说我还要上班,你先在这里照着,完了
就回去吧。茂华心里不愿意,却点了点头。两天后他们回去了,孩子又开始发烧,
跑到乡上给丈夫打电话,没接通,于是她又抱着孩子随拖拉机来到矿井。
到了那里已经是晚上。茂华直接去了宿舍,工友们说他丈夫到那边房子去了,
可能一会就回来。茂华等了一会,焦急地来回走动,孩子哭闹不安。一个工友说我
帮你叫一声。茂华也跟着出来,随那工友走到一间房子前,见屋里灯黑着,工友说
这就奇怪了,他会去哪里?说完便大声地呼喊着他的名字。房子的灯亮了起来,男
人在里面应了一声:“——咋了?啥事情?”工友说你赶快出来,你媳妇来了!屋
里一阵慌乱的声音,丈夫边系扣子边掀了门帘出来,看见茂华没好气地说:“你咋
又来了?”茂华说:“孩子晚上还是发烧,我害怕得睡不着觉,所以就来了。”茂
华说你现在住这屋?丈夫说我睡宿舍,这是别人家,我来说两句话——你咋啥都问?
这时屋里的门帘掀了一下,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冲着外面望了一眼,然后又把门帘
放下来了。
茂华说我一个人在家守那样的地方,受你妈的气,孩子病了也没人管,你在外
面却跟别的女人住一起!你良心都叫狗吃了!丈夫上前就给了她一个耳光,打得她
眼晕头转向,眼冒金光。茂华扑通一声坐在地上,放声大哭起来……
茂华很伤心,把孩子扔给丈夫,一个人回到了家里,找公婆论理,结果被公公
打了一顿,说茂华丧他家的门风。这时丈夫也回来了,放下孩子对茂华又踢又打,
说茂华在矿上丢人现眼,他在矿上没脸见人了。茂华伤心欲绝,扔下年幼的儿子,
跳进了冰冷的涝子。
已是深秋的季节,涝子的水很凉,茂华闭上眼睛就跳了进去。幸亏被及时发现
救了上来。
茂华带着孩子回到了娘家。
秋后的连阴雨下起来没完没了。涝子里的水早就溢了,在老郭与茂生家之间形
成一条河。茂生家的窑洞连日来往下渗水,窑里已经汪洋一片,没法进去了。茂生
妈说他大呀,这窑看样子不敢住了,你看中间都裂开口子了。崇德说不敢住怎么办?
天阴下雨的,我们到哪里去?
让人忧心忡忡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那是一个晚上,雨已经停了,茂生上学不在,茂华带着孩子来住。孩子半夜尿
床,茂华点灯起来,发现窑顶往下溜土,建木发出咯咯吱吱的声音,像一个不堪重
负的老人,声声喘息。茂华惊叫了一声,父母全醒了。没顾及穿衣服,赶快叫孩子
们起来,茂华抱着孩子,茂云拉着茂强,父亲拉着母亲,一家人冲了出来。刚出门
口,窑就爬了下来,轰然一声,伴随着弥漫的尘土,发出沉闷的声音。
“——茂娥没有出来!”茂生妈突然哭了起来。大家看时,就是不见茂娥!母
亲当时就昏了过去。
茂云、茂强拼命地喊着,哪里还有茂娥的影子!
第二天一大早人们就开始刨土,刨了一天也没见茂娥。原来窑洞经过雨水的侵
蚀,已经与上面的泥土混在一起了,实实在在地塌了个严实。茂生兄弟不放弃努力,
夜以继日,直到第三天才找到茂娥,人早已断气了!
可怜的茂娥才活了八岁!八岁了,没穿过一件新衣服。身上的那件夹袄还是茂
生小时候穿的,后来又给了茂强。夹袄补丁摞补丁,已经看不出原来的真实面目。
母亲夏天剥了里面那一层,给她做单衣;冬天的时候给夹袄里添了套子(棉花经反
复使用后已经没有弹性,俗称套子),便成了她的棉袄。茂娥曾经想穿一双塑料凉
鞋,看到村里的小姑娘已经穿上了,她就跟着人家踩脚印,说这样她也能拥有凉鞋
了。茂生答应过妹妹等她上学了就给她买,茂娥已经开始上学了,背上了母亲用麦
秆给她做成的书包,蹦蹦跳跳很高兴。茂娥是骑在哥哥姐姐的肩膀上长大的。茂生
经常驮着她去这去那,小妹妹看见什么都好奇,总有问不完的话题。由于小时没奶,
营养不良,茂娥的头显得很大,瘦瘦的肩膀好像已经无法承负,跑起来不小心就跌
到了。茂娥喜欢唱歌跳舞,经常被大人堵在路上,不唱一首歌,不跳一曲舞就不让
她回去。她很仁义,很少跟别的孩子淘气,是个人见人爱的小姑娘,就这样没说一
句话走了!
队上腾了一间饲养室给茂生家住。
饲养室的后面是羊圈,左边是牛圈,右边是骡子和马、驴住的地方,臊味远远
就可以闻到。晚上刚刚入睡,一声刺耳的驴叫刺破了夜空,全家人就再也睡不着了。
更为难堪的是那满圈的牛粪、驴粪,熏得人吃不下饭,一吃就恶心。茂生的母亲更
是躺在床上水米不进,瘦得就剩了一把骨头,一个多月没起来。村里人都说她可能
活不了多长时间了——经历了这么多事情,是谁也受不了。没想到一个月后,茂生
妈居然奇迹般地坐了起来,开始吃饭了。
豆花那段时间可没少来,还拿了十几颗鸡蛋。来了就坐在炕沿上陪茂生妈拉话
:“多好的一个女子呀,又俊,又仁义。害得我们家芳娥也经常流泪,说她晚上都
梦见茂娥了。——你说一块耍得好好的,咋说走就走了呢?”豆花这样说着,茂生
妈就开始流眼泪,豆花也跟着抹眼泪。后来,茂云都有些讨厌她了,一来就说令人
伤心的事情,让母亲每天泪水洗面。
晚上吃饭的时候白秀来了。白秀端来了一碗热腾腾的羊肉,要茂生妈趁热吃下。
茂生说你哪来钱买羊肉的?白秀说她娘家兄弟来了。
自从搬到饲养室,白秀也经常来。她来了就帮茂生妈做事情,拉些不沾边的闲
话,从来不提茂娥的事情。
福来自从那次受伤后,看见白秀远远就走了,连招呼也不打。因为生殖器受损,
加之随着年龄的增长,福来对女人已经不感兴趣了。不光是白秀,跟他相好的都不
来往了。
宝栓曾经在茂生父亲跟前排大话,说别看我五个儿不爱学习,媳妇排队等着拿
鞭子邀哩!你家茂生学习好,三十岁上还要打光棍哩——你敢不敢打这个赌?如今
大儿子媳妇天天闹离婚,二儿子媳妇还不知道在哪里,老三老四都跟着来了,个个
要媳妇,宝栓都感觉有些力不从心了。
白秀还没走,豆花来了。看见豆花,白秀跳下炕就走,被豆花拦住了。豆花说
我刚来你就要走,是不是我有狐臭,专门勾引人家男人?!白秀红了脸,说你来你
的,我走我的,跟你有啥关系?豆花说怎么就没关系了?你走到哪卖到哪,黄泥村
的男人都快卖遍了,还说跟我没关系!?茂云很生气,说你们要吵到村子里去,别
在我家喊叫!说完便把她俩推了出去,把门关上了。
不一会,外面就传来了白秀的哭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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