茂生出逃
秋娥跟二胖跑到邻县找他的舅舅。听说舅舅现在是一家砖厂的负责人,二胖看
能不能在那里找到活干。由于母亲去世早,他们已经有很多年没来往了。但舅舅家
地方他还是知道的。
走了一天的路程,两人又喝又饿,身上没一分钱。二胖走到县城的小饭馆,要
了一碗面汤让秋娥喝了,然后还想再要一碗,人家见不买饭,就把他们赶出来了。
舅舅搬了家,早就不知到什么地方去了,问了周围好多人,都说不知道。二胖饿得
眼前发黑,都快走不动了。天黑时候他们来到郊区的一个地方,秋娥说她有一个姨
姨住在那里。姨姨热情地接待了他们,二胖一口气吃了三碗钢丝饸饹,才觉得压住
了饿气。秋娥的姨姨说附近就有一家砖厂,办得很大。不知道是不是二胖舅舅开的。
于是第二天一早,他们就去了那里。
厂长姓白,不在,不知道叫什么名字。二胖坚信这就是舅舅的砖厂了。果然,
中午的时候,白厂长回来了,几乎一眼就认出了二胖。二胖说这么多年了,你还记
得我?舅舅说你和小时候没多大变化,小时候就这样胖乎乎的,我咋会不认识?结
果秋娥被留在灶房做饭,二胖跟着学压砖。
砖厂的伙食还可以,就是没住的地方。几个女工挤在一起,秋娥晚上根本休息
不好。男工们住的条件更差,在窑厂的旁边搭了个帐篷,大家就都挤在一起。这样
的场合虽然每天都能见面,但是想亲热一下却没地方。一个月后,二胖憋不住了,
便约秋娥来到公园的一处地方。那里有一条长凳,平日里很少有人去。二胖还是那
天休息的时候闲着没事溜达到那里的。秋娥有些不放心,不肯脱衣服。因为是夏天,
公园里树叶很茂密,躲在树荫里啥也看不见。二胖给长凳上铺了报纸,要秋娥睡在
上面。秋娥不好意思,两个人于是就坐在那里开始亲热。
突然,一道灼亮的手电光扫了过来,刺得人睁不开眼睛,立即便有几个人朝这
边走来。秋娥还没来得及穿好衣服,手电就到跟前了。
“干什么的?黑更半夜在这里搞流氓活动!公安局的,跟我们走一趟。”为首
的一个高个警察随手就给他们带上了手铐,让他们跟着走。
“我们是夫妻,有合法手续!我们不是乱搞!”二胖申辩着。
秋娥离婚后,二胖便托人跟秋娥在乡上办了登记手续,因为没房子,所以一直
没有举行婚礼,村里人不知道。
“结婚证在哪?”警察问。
“没带。”二胖说。出来的时候光想着到哪里去,根本没想着要带那玩意出来。
“你们搞流氓活动,影响社会治安,是要被罚款的。如果态度不好,我们将对
你们进行刑事拘留!”高个警察说。
“我们有结婚证。”二胖说。“不信我带你们去看看。”
后来,事情在二胖舅舅的帮助下,才没被罚款处理。
茂生跑到了县城,没敢停留就登上了南去的班车。好在身上还有准备买塑料薄
膜的十元钱,他一下子就来到了关中。
一路上都在提心吊胆,生怕前面有警察挡路。每次有人上车,茂生都会惊出一
身冷汗。城市不敢去,那里肯定有通缉海报,弄不好一出站就会被逮捕。车子到了
关中的时候看见许多人收麦子,茂生听说这里每年收麦的都是麦客,大部分来自河
南,于是就瞅了个地方下车了。
陕北的麦子还没黄,这里却已经割得热火朝天了。茂生去了一个村子,看见一
个老头,问人家要不要收麦的。老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茂生心里就开始发毛:莫
非他已经认出我了?看来农村也不能呆的。正准备离去,老人淡淡地说了一句:
“看你这样子也不象是受苦的。当麦客很累的,你能受得了这罪?”茂生松了一口
气,说我收麦子能行,在我们村都是劳动能手哩!老人说你从什么地方过来,茂生
不敢说自己是陕北的,就随口说了一个地方,老人顿时眉开眼笑,说我的祖籍也在
那里,只是多年没回去了。看来咱们还是老乡啊!于是就带他回家,弄了一盆水让
茂生洗,问他饿不饿?茂生一天没吃东西了,饿得发慌。茂生说我身上没带钱,不
能白吃你家的饭。要不等收了麦子再从工钱里扣。老人说我们是老乡哩,咋还这么
客气。于是让老伴和了面,不一会就端上了细长的面条,茂生吃得满头是汗,浑身
的疲惫也一扫而光。
老人姓黄,家里雇了一个麦客,甘肃人,是个上了年纪的人,但是干活很实在。
麦熟一晌,前几天还有些绿的庄稼几天就熟透了,麦穗憋得胀圆,鼓鼓的颗粒就要
跳出来了。黄老伯正准备再雇个人,抓紧时间把麦子收完。
甘肃麦客回来很晚,一进屋先洗脸,然后端了个老碗埋头吃面,头不抬眼不睁,
看来饿极了。老麦客约有五十岁的样子,焦黑的面孔,满脸沧桑。黄老伯说这是老
刘,晚上你们住一个屋,明天开始你们就在一起干活吧。老刘冲着茂生笑了笑,象
父亲一样,一脸的慈祥。老刘说这么小就出来挣钱了?茂生说我不小了,都十八了。
老刘说我们家二小子跟你同年哩,还在上学。大小子都快三十了,还没有结婚,女
方家嫌咱没地方。农村人苦焦呀,一辈子能修起地方的有多少?现在家里的地方已
经修了一半,这料庄稼收下来,回去就可以有成果了。老人说话的时候目光透亮,
有一种深深的成就感。
第二天一早他们就进地了。太阳还未出来,微风吹过,一股浓郁而熟悉的味道
扑面而来,麦浪滚滚,象一匹硕大无比的金色绸缎,闪烁着细腻而柔软的光芒,真
想在上面好好地睡上一觉。老刘说这会干活不受晒,但不出活,因为早晨有雾气,
麦杆是皮的,费力费镰;中午太阳最毒,人晒得受不了,但手下出活,麦杆一碰就
断,镰也省得去磨。茂生知道他是个老麦客了,不由心生敬意,埋下头就干了起来。
早饭的时候老刘已经割倒一大片,茂生却还在地头上。老刘说不着急,一开始
不习惯,慢慢就熟练了。太阳刚刚升了一竿子高,就把热浪滚滚地抛了过来,仅有
的一点晨雾也被它卷走了。
中午的时候茂生觉得有些眩晕,太阳白得发黑,象一根根灼热的银针穿透人的
皮肤。麦田间蒸起腾腾的薄雾,袅袅娜娜,远处的大树好像也在跟着摇摆。汗水在
茂生的额头上形成一个雨帘,成串成串地往下滴,眼睛都快睁不开了。嗓子在冒烟,
腰疼得直不起来。最为糟糕的是把手弄烂了,怎么都觉得用不上劲。老刘劝他到树
荫下休息一会,他不好意思。眼看得那边半块麦田都快完了,他这里才割了一小块,
麦茬高低不平,后面遗了满地的麦穗。老刘说在家里没干过活吧?茂生说干过,干
得少。茂生在家的时候也帮家里人收麦,但大多的时候是姐姐父亲拿镰,他与茂强
拉麦子。茂生越急手就越不听话,不小心把手割破了。老刘替他包扎了,说你别割
了,把我割下的往一块抱,凑起了就装到车子上。晚上回去的时候黄老伯问怎么样,
老刘说小伙子干活挺卖力,这样下去几天就完了。茂生觉得很惭愧,拿一样工钱,
凭什么让老刘承担自己的那份劳动?于是他对老刘说自己不想干了,老刘说你嫌工
钱低?茂生摇摇头,说我觉得对不住你。老刘拍拍他的肩膀,说一看就知道你是个
老实娃!都是出门人,谁没个难肠?别说这样的客气话了,早点休息吧,明天起来
还要干活哩!
就这样,茂生在黄老伯家干了三天,黄老伯又给他们介绍了村里的其他人。十
几天后,村里的麦子一镰镰全倒下了,茂生与老刘也建立了深厚的友谊,两个人甚
至以叔侄相称。
第二天一早两个人就上路了,老刘给茂生说了自己的详细地址,要茂生有空来
他家玩。并约好明年的这个时候还来这里。
茂生心里暖烘烘的,身处异乡,能遇到这么好心肠的人真不容易呀!
离家已经十多天了,家里也不知乱成什么样子,母亲肯定又趟在了床上。茂生
突然觉得自己很自私,事情既然已经发生,大丈夫男子汉,一人做事一人当,大不
了一命还一命。但一想到大哥与小妹已经殁了,自己再被判个死刑,母亲一定会难
过死的。现在跑在外面她虽然担心,毕竟知道我还活着,不会太伤心的。最让他难
受的是再有一个月就要高考了,十年寒窗,一家人辛辛苦苦地供养自己,现在却连
进考场的机会都没有了。自己一生的希望就这样破灭了,一家人的希望也破灭了!
茂强从小就不爱学习,初中能毕业就不错了,别指望他会有什么出息。
自己一时的冲动,带来了这么严重的后果,茂生有些后悔了。
晚上的时候,茂生来到一个县城的郊外,在一处废弃的旧屋里住了下来。旧屋
外是一片草滩,蚊子成群结队而来,叮得他脸上全是包。暴晒了一天的土地热烘烘
的,有点象家里的热炕。一闭眼,红卫捂着脸站了起来,头上的血直往出冒,溅了
他一脸;红星拿着一把镢头来了,跳到房上就刨,一会功夫房子就被刨塌了,母亲
哭着从里面冲了出来,被宝栓拦在门口,不让出去……
一晚上都在做恶梦,天亮的时候他才酣然睡去。
茂生想进城找份工作,又不敢。每天去镇上吃饭也是天黑以后才去。饿了一天,
狼吞虎咽地吃上一顿,然后迅速离开,惶惶如丧家之犬不可终日。
--------
流行小说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页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