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人的思念
关宝栓住院了。
宝栓是被自己的儿子打得住进了医院。
红旗的媳妇跟人跑了后没有再回来,红星终于有了自己的女人,但房子的问题
让他十分苦恼。那时候红旗已经出了院子,红卫在外面给自己谈了女朋友,准备结
婚,可是没有房子。宝栓于是让红星出院,自己修地方,因为还有三个兄弟没成家,
不可能给他再分什么财产。
宝栓家有五间上房,红星提出给自己一间,宝栓不同意,父子之间于是就发生
了矛盾。
红星要了一院底子,把队上原来的饲养室拆了,木料还缺一些,于是便要拆家
里的房子。红星认为,既然弟兄五人,五间房子应该人人有份,不能都留给三个兄
弟。即使红旗提出不要,他也要自己的那间。宝栓说狗日的你敢动一片瓦老子就要
你的命!于是房子还没开始拆,父子两个已经打成一团。红星的母亲燕娥急得在一
边哭,就是帮不上忙。那时其他三个孩子都不在,红军和茂强参军去了,红卫红兵
外出干活没回来,红星也正是瞅准了这个机会才来的。红旗听说弟弟跟父亲打架,
赶快跑了过来,宝栓已经倒在地上,满脸是血。红旗拿了把镢头就抡了上去,红星
躲开了,拉了一把铁锨迎了上去。红旗不是红星的对手,几个回合后,他跟父亲一
样倒在地上,眼看着红星把瓦掀了,把椽子抽了,母亲拦也拦不住,宝栓气得昏了
过去。
红卫、红兵知道后匆匆赶了回来,红星怕得躲了起来,不敢露面。兄弟二人把
二哥刚刚立起来的砖墙放到了,因为还没有合龙口,椽子都露在外面,他们于是乘
胜追击,把房上的木料都拆了下来。帮忙的人因为都是村里人,看见两个弟弟气势
汹汹,谁敢拦阻?红星晚上来到工地,房子已经不存在了。他气急败坏,拿了一把
斧头就去拚命,被红兵、红卫一顿好打。红星气不打一处来,乘着大家都睡着了,
一把火点着了房子。红兵、红卫从火光中冲了出来,大声呼救,村里人起来了,只
见火光冲天,浓烟滚滚,跟茂生家当年的情况一样,等火灭了的时候,房子也基本
烧完了。
红星被公安局以故意纵火罪逮捕了。
茂强又有一段时间没来信了,一家人都很着急,特别是母亲,几乎每天都在念
叨他的名字。红军和栓狗的母亲天天往茂生家跑,要茂生给他们写信。三个孩子都
在84875 部队,不是一个分队。茂生写了几封信也不见回音,恰在这时传来了寨子
村一个孩子阵亡的消息。那孩子与敌人浴血奋战,抢下我军高地,受了重伤,回到
营部后就牺牲了。部队给他记了二等功,县长、乡长都到他家慰问了,一时成了北
塬上谈论的话题。
茂强的母亲那段时间经常做恶梦,有时睡梦中直哭到天亮。
那天晚上,她梦见茂强牺牲了——似乎是千真万确的事!
梦中,乡委书记、乡长都来了。乡长手拿立功大红花连声地说:“茂强是好样
的,他为咱乡争光了!你们应该为他感到骄傲!”乡亲们围了一院,福来、豆花、
白秀都来了,大家都在擦眼泪。突然,村里的秧歌队也来了,说是替茂强庆功。母
亲哭着跑了出去,找到了那座孤坟——新土,上面已经冒出了一些细细的嫩叶,在
寒风中瑟瑟发抖……茂生、茂华、茂云不知道什么时间已经坐在那里,漠然无视,
一副绝望的凄惨样子——看得出来,泪早已干了!母亲不相信这一切是真的,爬上
坟头号啕大哭起来,越哭越伤心,直至气竭力衰,昏倒在坟地上……茂华抱着母亲
使劲地摇晃,她又醒了过来,一双手拼命地刨着坟土,边哭边问:“——谁埋了我
的孩子!谁埋了我的孩子!——他没有死,谁这样丧尽天良呀!”然后指挥茂生、
茂云跟她一块刨坟,谁劝也不听。为了证明儿子还活着,她拿出了去部队上跟儿子
一起的合影,发誓说昨天她还看见茂强好好的,不可能这么快就殁了……
母亲睡梦中的哭泣把大家惊醒了。睡梦中的母亲泪流满面,伸着一双无助的手
在空中抓着什么,一边喊着茂强的名字,声音沙哑而凄厉无比,茂生使劲地摇晃着
她,母亲象疯了一样地四处寻找茂强,好一会才缓过气来。
那段时间,除了房子的问题,茂强在前线上的战事几乎成了一家人生活的全部。
一般人很难理解在那样的特殊年代参军的含义,也难以理解作为后方亲人的焦急心
态。只有亲历历史,才有发言的权利。
茂生每天都在关注着媒体上有关前线的一切报道,并作出许多遐想,想象可能
出现的任何一种情况。他不明白自己不在的那一年时间,母亲有没有象现在这样焦
躁。
茂强的情况牵挂着一条村人的心。老槐树下相互见了,第一句问的就是茂强的
信来了没有?乡亲们根据自己的想象分析着老山的战事局势,分析着茂强、红军他
们能够立几等功,将来会有什么样的大作为。父亲在那段时间成了人们关注的对象,
一向默默无闻的他被大家尊为长辈,问长问短。冬有每天都会在天刚亮的时候把水
挑来,有时茂生还没起来,不好意思地夺下扁担,冬有不让他去挑。冬有跟茂强一
起去体检,因为血压太高,没体检上。也许是当时太紧张了,听说喝点醋就能过去,
他后悔自己失去了这次难得的机会,后悔得要命。在给茂强寄录音带的时候他也唱
了一首歌,是当时最流行的那首歌曲——《血染的风采》:
也许我告别将不再回来,
你是否理解?
你是否明白?
也许我倒下将不再起来,
你是否还要永久的期待?
如果是这样,
你不要悲哀,
共和国的旗帜上
有我们血染的风采。
也许我的眼睛再不能睁开,
你是否理解我沉默的情怀?
也许我长眠再不能醒来,
你是否相信我化作了山脉?
如果是这样,
你不要悲哀,
共和国的土壤里
有我们付出的爱!
一曲《血染的风采》让董文华红遍大江南北,让无数热血男儿激情澎湃,热泪
长流!
八十年代中期,几乎很少有人不会唱这首歌,这首著名的歌曲几乎成了共和国
那个年代的主旋律。
二十年后,这些当时最受人们崇敬的人已步入中年,分布在社会的各个领域。
一部分人成就了一番事业,功成名就;一部分走上了工作岗位,被改革大潮的大浪
推上了沙滩,下岗失业,迫于生计走上街头在政府门前请愿。他们身着当年的旧军
服,手执横幅,上书:“八十年代最可爱的一代,二十一世纪最可怜的人!”整齐
地坐在那里焦急地等待。更多的人是回到农村,默默地耕耘自己的希望,披星戴月,
守望家园。彼此相见,“容颜已憔悴,儿女忽成行!”一碟咸菜,一瓶老酒,三杯
未过,泪已千行!
让我们向这些八十年代最可爱的人致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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