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氓女婿
红卫结婚了。
红卫娶的是一个北山的女子。女子很壮实,个头比红卫还高,讲话鼻音很重,
讲的快了谁也听不清她说什么。
新婚之夜,一帮年轻人去听房。灯熄之后,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过后,女子突
然大声地叫了起来:“要闹闹呵,不弄算呵——摸甚?脏×!”大家忍不住便笑了
起来。第二天见了红卫,都说你要弄就弄嘛!干嘛摸媳子的那个?——这下可好了,
媳子没让上吧?红卫红了脸,说去你妈的腿,听到了就算了,干嘛还要四处宣传?
年轻人不管这个,日后见了红卫就说:“要闹闹呵,不闹算呵——摸甚?脏×!”
红卫就追着打说话的人。后来媳妇知道了,羞得几天没好意思出来。
蜜月还没有完,有一天红卫去了趟县城,在录像厅看了一盘香港三级片,回来
后想跟媳妇实践一下。媳妇大怒,一把掀了被子,大骂红卫是流氓,狗娘养的。半
夜三更,宝栓听见儿子屋里在吵架,还以为出了什么事。这时媳妇已经狠命地敲门
了,说她不跟红卫睡,红卫对她耍流氓。宝栓满脸摸不着鼻子,弄不清楚到底是咋
咧,燕娥说是不是红卫打你了?媳妇说你儿子是流氓,我要跟他离婚!说完竟坐在
门口大哭起来,把个村人都惊醒了,不知道怎么回事。
第二天,媳妇便回娘家去了。红卫跟着要去,媳妇不让,一个人灰溜溜地回来
了。燕娥说你绝死鬼到底把人家咋咧?媳子生那么大的气?红卫说没咋嘛。——神
经病!说完便回新房睡觉去了。
黄昏的时候,丈母娘来了。同来的还有几个小舅子。丈母娘一进门就骂红卫:
“我女子是嫁给你作媳妇的,不是来你家当婊子的!”红卫说:“——咋啦?”丈
母娘说:“你干的好事还不知道!你咋能让她作那些下流事情?”宝栓一听就火了
:“我还以为是啥事情,原来是这!——你女子嫁了男人就要尽妻子的义务,哪个
男人不对老婆耍流氓?你男人不耍流氓你能有孩子吗?!——怪球的事情!”燕娥
慌忙迎了出来,骂男人不会说话,说亲家母你快回来,走了一路累了,赶快进屋歇
歇。红卫的丈母娘不依不挠,又哭又骂。燕娥走上前去,悄悄地问媳妇到底咋回事?
媳妇就红了脸,还是那句话:“你儿耍流氓!”这时,院里已围了很多看热闹的人,
年轻人就起哄:“快说说,红卫怎么对你耍流氓了?——是不是又乱摸了?脏×!”
大家哈哈大笑,宝栓恼羞成怒,操了一根扁担就抡了过去。
“——滚!狗日的都给我滚!滚得远远的!”
红旗妻子跟人跑了以后,一个人过着光棍汉的生活。
光棍生活不好过,无人疼无人问。一个人守着屋子,时间好像都停止了。红旗
下地干活的时候就想起了她,毕竟两人劳动比一个人干活有气氛,也更能出成果。
晚上回到家里,冰锅冷灶。妻子的唠叨虽然让人心烦,但没有了女人的唠叨,屋里
便象死水一样沉闷,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这个不满意自己表现的女人曾经使他那
样难堪,但他对她还是恨不起来。任何一个女人不可能没有优点,红旗媳妇也不例
外,比如她爱劳动,爱干家务,当然也爱骂人。妻子跟福来好上的时候,他睁一只
眼闭一只眼,只要她高兴,他接过了这顶绿帽子。后来父亲和几个弟弟把福来打了
一顿,福来不来了,妻子却走了,从此杳无音信,因此,他都有些怨他们多管闲事
了。
腊月的时候有人赶集在县城看见过红旗媳妇,回来后就跟他说了。红旗赶到县
城,一连几天徘徊在县城的街道上。除了看见麦娥睡在大街上,一个认识的人也没
有。红旗甚至在想,就是个疯女人呆在家里他也愿意,毕竟比没人说话好些。他受
不了那种无声的世界,每次回到家里,感觉空气都快凝固了,心慌的不行。父亲骂
他没出息,曾经介绍过一个女人,离过婚的,来住了几天就走了,说红旗不是个男
人,跟他在一起和守寡没啥区别。
过完年后,又有人在县城碰见红旗媳妇,样子很狼狈,衣服也破破烂烂的。红
旗媳妇说你回去问问红旗,看他还要我不?回来的人说了,红旗当即就赶到县城,
在菜市场的角落找到了她。媳妇形容枯槁,衣衫褴褛,看见红旗“哇”地一声就哭
了。红旗把她带到饭滩上,媳妇一口气吃了四个包子,好像还没饱。红旗说跟我回
去吧。媳妇说她没脸回去。媳妇说红旗我对不住你呀!那个挨千刀的勾引了个碎女
子,不要我了。说着眼泪就流了下来。红旗用手给她擦了,说不要哭了,我们回去
吧。媳妇说我就要哭就要哭!说完便放声大嚎,把几年来的委屈都哭出来了,引得
街上的人都向这边张望。
一年之计在于春。一九八七年的正月还没完,农家人便忙起来了。劳力多的人
地里热火朝天,圈地畔,秧烟苗,打坷垃,烧垃圾,熟睡了一冬的土地苏醒了,变
得温软湿润起来;麦苗的颜色变淡了,充满了生命活力;树枝也开始返青,冒出一
些嫩嫩的叶芽;人们的身上已不再臃肿,年轻人都脱去了厚厚的棉衣,敞开大红色
的绒衣来。“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粮”,没有人比农民更知道它的重要性了。
忙完了地里的活,茂生觉得不能再坐在家里了。离收麦子还有几个月时间,烟
也不能栽,听说在林场挖鱼鳞坑一天可以挣三元钱,就是一般人受不了那苦。林场
离黄泥村有上百里,茂生托人给自己问了,然后就收拾行李,来到了这里。
林场夹在一个山沟里,每天干活都要上山,走很远的地方。在那里干活的多是
陕北来的,说一口鼻音很重的方言,身体很强壮。见了茂生大家都笑他,说就你这
书生样,坚持不了三天就会走人。茂生不信,拿着比锄头还宽的镢头跟着他们上了
山。上山以后大家便分工干活,没有人愿意跟茂生分在一起,于是他便一个人干。
山坡被草覆盖了,草根把坡地锈在了一起,茂生几镢头下去连草皮都撬不起来,
震得胳膊发麻。没办法,他只好用镢尖一点点地刨,干了一晌连一个坑都没挖成,
而人家已经开始休息了。茂生不服气,拼了命不停的挖,手上的血泡磨烂了,染红
了镢把。一个年龄大些的人走了过来,说年轻人,干活不能这样,你这样干下去,
明天就起不来了。茂生不理他,低了头只顾挖。年龄大点的人夺下了他的镢头,拉
着他坐了下来,然后把自己的水给他喝。茂生休息了一会,感觉好多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大家狼吞虎咽,一会就把送上来的馍吃完了。茂生的牙一直在
疼,拿在手里的馍吃了还没有一半。下午的时候他早早就饿了,浑身发软,镢头都
举不起来。晚上回到宿舍,一挨床就不想起来了,浑身象散了架,瘫在那里不能动
弹。
那一夜他睡得很实,一觉睡到大天亮。太阳出来的时候他们又上山了。茂生选
了一块没有白色草皮的山坡,坡上全是高大的灌木丛。茂生砍过柴,他认为挖这些
树根甚至比挖草皮还要容易些,于是抡起镢头就砍。胳膊粗的灌木丛把他的脸刷得
血迹斑斑,被汗水一浸,火辣辣地疼。时令才过谷雨,日头却已经很毒了,晒得浑
身起皮。镢头把虎口都震裂了,胳膊肿得抬不起来。一阵凉风吹过,顷刻便闪电雷
鸣,大雨倾盆而下,荒芜的山地无处可以藏身,霎时便成了落汤鸡。
雨过天晴,大家于是都把衣服脱了下来,晾在灌木丛上。因为都是男人,几个
年龄大的便脱得一丝不挂,象三峡的纤夫一样,赤条条地在那里干活。阳光暴晒在
他们的身体上,肌肉结实的人体象米开朗琪罗刀下的雕塑,成了山上一道独特的风
景。满山遍野的马茹子花金灿灿一片,与洁白的山楂花相映成趣,引来无数狂蜂浪
蝶。中午的时候起风了,凉凉的很舒服,让人在瞬间忘记疲劳。突然,“嗡”的一
声,一群马蜂飞了过来,劈头盖脸对着茂生就是一阵狂蛰,吓得其他人扔下镢头就
跑。顷刻间,茂生的脸便肿得肥肥胖胖,眼睛都睁不开了。这也难怪,马蜂好好地
在它的窝里,人为什么要去招惹它们?可怜的茂生只有自作自受了。
几天下来后,他已经渐渐地适应这种劳动,每天也基本能够完成任务了,不争
气的是他的牙在那一段时间频频发炎,疼得连饭也吃不成。眼看着同伙们风卷残云,
把送来的糜子馍都吃完了,茂生脸肿得老高,口都张不开。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
吃心发慌,何况他每天还要受那样的苦。坚持了几天后,茂生不得不拖着疲惫的身
体走了近百里的山路回到家里。
秀兰闻讯后赶了下来。茂生的一边脸肿得很高,眼睛都变形了,人却瘦得不成
样子。眼泪充盈了秀兰的双眼,她轻轻地用手摸着,责怪他为什么要去挣那个钱?
茂生苦笑了一下,说没事的,过几天就好了。秀兰坚持要让他休息,她把茂生接到
她家,找来医生给他消炎,然后蒸了嫩嫩的鸡蛋糕,一勺一勺地喂他,边喂边说:
“乖乖听话,好好吃,过几天就好了。”
看着秀兰把自己当婴儿一样地伺候,茂生眼里溢满了泪水。
第二天一大早,父亲突然来了。茂生吓了一跳,以为是茂强出了什么事情。走
林场的那天,父亲送他到大路上,欲言又止的样子。父亲平时很少说话,干什么事
情从来不支配人。白秀在路壕拣树叶,问茂强来信了没有?父亲摇摇头,竟哽咽不
能语。很少看见父亲落泪。父亲看娃很重,长这么大,茂生没有挨过父亲的打,即
使做错了什么事,也很少骂他。小时候父亲去沟里砍柴,茂生便骑在他的脖子上,
到了地方才把他放下来,回来的时候他在前面走,父亲背着沉重的柴捆跟在后面,
茂生很高兴。为此,母亲曾经跟他吵过几次,说他不会干活。去县城赶集的时候父
亲也喜欢带着茂生。赶集的时候要经过洛河,父亲挽了裤腿,背着他去趟河水。河
水打乱了他的脚步,父亲一个趔趄差点倒在河里,咬紧牙站稳了,摇摇晃晃地走了
过去。儿子某一件事情成功了,他会高兴得睡不着觉,并将这件事说得比世界上任
何一件事情还重要;儿子失败了,他便会对所失败的事情表示不屑一顾,以解儿子
眼前之恨。茂生高考通过预选,他高兴得见人就笑,老槐树下给大家说儿子多么不
易;茂生高考落榜了,父亲显得很轻松,说其实考不上也好,考上的人出去后连父
母都忘了,村里人一茬哩,咱不希罕这个!夜里却听见老人的啜泣声,父亲压抑着
声音跟母亲低声嘀咕。茂民出事后,父亲躺在床上整整一个月,象大病了一场。后
来在村人的劝说下才缓了过来;茂强参军了,父亲恍惚了好一段时间,整天象丢了
魂似的盼儿子来信,前线的一点消息都能让他一晚上失眠。父亲一辈子没啥能耐,
光景过得惜惜惶惶,遭人白眼,可在茂生的心中,他依然是个好父亲。“前三十年
看父,后三十年看子。”作为儿子,茂生觉得自己应该让父亲过上好日子。
父亲的突然到来让茂生心里发慌。茂强象一根看不见的线,紧紧地牵着一家人
的心,颤悠悠地跟着他晃动。
父亲的表情好像很轻松,脸上分明是笑嘻嘻的,好像有什么值得喜庆的事情。
父亲说地区工艺美术公司的孙老师捎来话,说榆城市工艺厂招聘美工,让茂生
去试一下。
孙老师是茂生的美术老师。茂生上初中的时候经常去县文化馆学画画,孙老师
对他很好。逢年过节的时候茂生经常拿着母亲蒸的油馍馍去看老师,每次去县城也
去他那里看书。后来孙老师调到了地区工艺美术公司,便很少联系。几年过去了,
孙老师并没有忘记他,茂生很感动。
榆城工艺厂是一家国营企业,有一定的历史和规模。厂子创建于1942年,对当
时的革命曾作出过贡献。
高考落榜后在农村干了几年,家里并没有脱贫,最让茂生难受的是房子也没修
起来,白白地耗费了那么多的精力。如此下去,根本看不到希望所在。窑塌之后,
尽管秀兰一腔热情未减,对命运不愿意低头,但是茂生觉得自己已经很疲倦了,干
什么活都提不起精神。看人家在外面工作的人个个衣锦还乡,给家里增添了不少光
彩,村里人都很羡慕。父母嘴上不说,眼神是可以看出来的,他们强烈希望儿子能
有个出头的日子,尽快摆脱这贫瘠的土地。可是茂强已经参军,茂生一走,父母年
事已高,没人照顾。
怎么办?去还是不去?
秀兰首先发表自己的意见。
她坚决支持茂生走出去,到外面闯一闯。秀兰认为茂生呆在家里一辈子很难有
出息,最多把光景过成她家那样,又能怎么样?农村人苦呀,办什么事都不容易,
处处遭人白眼,受人欺负。在乡上缴烟就是很好的例子。同样的烟,茂莲只要出面
就可以多交几百块,茂生去了连缴都缴不上,还差点跟人打起来。还有,茂生有知
识文化,能写会画,走到哪里都会有出息的。前些年凭着招工出去的那些人现在都
过得很好,相信只要给茂生机会,他肯定会有所作为的。
父母都同意秀兰的观点。父亲说你走吧,我身体好着哩,再干几年没问题。你
出去了也给家里人长了精神,你妈心里肯定会好受不少。母亲说我娃你就走吧,不
要牵挂家里。辛辛苦苦上了十几年学的目的不就是等着这一天吗?你去了要好好干,
干出名堂再把茂强也弄出去,我跟你大就是死了也心安了!等你工作有了钱就给咱
盖房子,呆在农村什么时候才能把地方弄起来呀!
茂生还在犹豫。
秀兰说你就放心地去吧,家里的一切有我呢!我负责把咱大咱妈照看好。茂生
说事情八字还没一撇呢!人家是国营企业招聘美工,应聘的人肯定不少,我还不一
定能被人家看上哩。
第二天,也就是一九八七年的五月二十七日,茂生来到了地区所在地的城市—
—榆城,跨出了他人生道路上最为关键的一步。茂生在那里度过了自己最为激荡的
青春年华,给榆城工艺厂的的发展做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
--------
流行小说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页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