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妻圆房
婚后第三年的时候他们还没孩子,茂生也有些坐不住了。她带着秀兰来到榆城
地区医院,但检查结果是并没什么大碍,而茂生也很正常。于是村里眼明的人(有
眼力,有先兆的人)就提醒茂生的母亲,看是不是当初有人冲撞了帐房(新婚的洞
房)?母亲于是突然想起当初好像有一个毛丫头片子闯了进去(当地风俗,没结婚
的女孩子是不能进新人洞房的,否则不吉利),那时她并没有在意。于是便请了阴
阳先生重新看了吉日良辰,把西厦房重新布置了一番,然后由父亲去榆城把茂生弄
回来,跟媳妇“圆房”。
物是人非。炕上铺了比结婚时更多的褥子,棉和和的,很舒坦;墙上贴了一张
秀兰剪的双“喜”,下面是一对戏水的鸳鸯,无限依恋的样子,楚楚动人;窗上糊
了新买的麻纸,贴上了喜庆的窗花;一对绿色的大木箱上也贴上了喜字,房檀上拉
了一根电光纸做的花,在灯光下放射着光芒,五颜六色地来回晃动。秀兰穿了结婚
时的那件大红棉袄,头上依然抹了发油,却遮不住粗糙的一张脸;眸子里是做女儿
时的娇怯,欲说还休的样子,怯怯地向这边张望。茂生也换上了结婚时的衣服,带
上了大红帐子,与秀兰并排坐在炕的中央,看姐姐姐夫们在那里忙活。大姐茂华把
四个面兔用红线缠了,压在炕角,下面各放了一包针,以示驱恶避邪,然后跟他们
开着各种玩笑,象征性地给他们闹房。秀兰紧紧地偎在茂生怀里,笑得缩成一团…
…
月光透过窗棂铺了进来,满满地泄了一炕。秀兰喃喃的话语在耳旁萦绕,茂生
一句也没听进去,心伴着那月光飘得很远,一些记忆的碎片纷沓而至,塞满了整个
屋子,把房檀上的电光纸花撞得簌簌作响。
茂生轻轻地拉上了窗帘,灯泡的颜色很暗,小屋沉浸在一片朦胧的光晕里。因
为是特殊的日子,他们今天都洗了澡,心情也十分好。虽然在模拟新婚之夜,毕竟
对各自的身体已经很熟悉,没有第一次的激动和紧张了,两人显得都很轻松。秀兰
先脱了衣服钻进被窝,微笑着看着他。茂生也脱了,掀了被子,秀兰便在一瞬间裸
露出洁净而丰腴的肌体,那蔷薇色的肌肤,挺拔的双乳,细长的腰身与黝黑发亮的
长发形成鲜明的对比,象戈雅笔下的玛哈,光洁柔嫩,楚楚动人。虽然不是第一次
见她的裸体,茂生还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秀兰象一朵盛开的海棠,梨花携雨,人
面桃花,欲语还羞……两个人完全熔在了一起,她感觉自己象漂浮在惊涛骇浪里的
一只小船,任凭大浪在自己的身上拍击,一种麻酥酥的,热辣辣的感觉,略微涩疼,
无边无岸,无止无尽,时间在这里已经失去了概念,两人浑身都湿透了……
一阵酒后眩晕般的惊悸,肌肉在一阵阵地收缩,她感到自己要化成粉末了!
不知过了多久,潮水慢慢退去。茂生想从她的身上下来,女人紧紧地箍住了他。
她喃喃地让他在里面再呆一会,兴许这次就有了呢!男人感觉很疲惫,是那种浑身
酥软的疲惫,软软地伏在她的身上进入了梦乡……
女人不太均匀的呼吸声也轻轻地响了起来,夜静极了。
……
几个月后,秀兰还是没什么变化。
婆婆的脸色已是越来越难看了,好听的和不好听的都说了出来。
婆婆常年有病。茂强不在,家里还是比较穷。母亲因此便经常要秀兰写信给茂
生要钱,或者在茂生走后问秀兰要钱。秀兰很无辜,因为茂生自结婚到现在,还没
有给过她一分钱!她每月用的卫生纸都是从娘家拿的。有时母亲看她可怜,会悄悄
地塞一些零花钱给她,回来后都用在油盐酱醋上了,秀兰从不舍得去花。好在做姑
娘时的衣服很多,秀兰便全带了过来,几年都不用再买。订婚时茂生给她买的那条
红色的纱巾已开始发白,秀兰却时时围在脖子上,舍不得取下来。婆婆说我养猪能
下仔,养鸡会生蛋,那条红省牛已下了三个牛娃了——你能干什么?!你白白活在
这世界上了,还要戕害我家茂生!——你想绝我周家的后呀!秀兰于是也不甘示弱,
她说生儿育女是双方的事,你儿命里没有儿子,让我怎么办?说完便呜呜地哭了起
来,十分伤悲。
秀兰写信给茂生,说她不想在家里呆了,让茂生在城里给她找一份临时工——
哪怕扫大街也行!茂生看了后心里很矛盾,他知道秀兰目前的处境。但秀兰走后谁
来伺候多病的母亲?他想冷静地考虑一下这个问题,因此就没有回信。秀兰连着又
发了几封,茂生都没有回。他不知道对秀兰该说些什么,因此一晃半年没有回去。
小黄结婚了。
小黄在乡政府工作,曾苦苦地追过秀兰,秀兰最终还是选择了茂生。
小黄的婚礼极其盛大,让一辈子没有见过世面的乡下人大开了一回眼界:一排
绿色的吉普车开道,后面是两头低的伏尔加小轿车,小轿车后面是面包车和工具车,
拉着女方陪嫁的彩电、洗衣机和电冰箱。婚车从乡政府大院出发,浩浩荡荡地在北
塬上绕了一圈,回来后便在供销社的食堂大摆酒席。酒席摆了一百多桌,全乡镇有
头脸的人都去了。
小黄的叔叔也来了。副县长红光满面,乡政府书记和乡长都高兴得合不拢嘴,
他们端了酒杯一桌桌地敬着,平日里满脸的横肉堆满了笑容,泛着油腻的光。小黄
穿了一身体面的西服,搀扶着新人款款地给大家敬酒,一时猜拳声、吆喝声,零星
的鞭炮声此起彼伏,整个乡政府都停止了工作,投入到这场轰轰烈烈的婚礼中。
婚后小黄被分在附近的生产队下乡,黄泥村离镇子最近,不到十里地,小黄于
是便每天骑着自行车往返。
驻队干部的工作是轻闲的,一不用去地里劳动,二不用在办公室写东西,十天
半月召集村干部开一次会,回乡上后汇报一下就行了。村干部为了讨好他们,往往
会组织人员一起打麻将,麻将桌一摆就是三四天,期间很少休息,三四天之后便抱
头大睡两三天,如此而已。小黄毕竟年轻,他不喜欢这些无聊的游戏,再说黄泥村
的人每天都忙自己的事情,也没时间陪他玩。小黄于是便经常一个人去各家的地里
走走,吸收一点新鲜空气,大家见他来了,都热情地打招呼。要是从前,一些有闺
女的人家还会打他的主意。小黄长得细皮嫩肉,一张娃娃脸,很惹女孩子的喜欢。
但秀兰却看不上他,这让他很伤心。
驻队干部在村里呆久了,一般都会跟村里的姑娘、媳妇发生一些故事,这是公
开的秘密,大家心照不宣,有一首歌谣可以为证:
骑着摩托挂着枪,
雄纠纠,气昂昂。
一天一只鸡,
三天一只羊。
天天做新郎,
夜夜入洞房。
站在山头望,
村村都有丈母娘!
那时小黄新婚燕尔,小俩口如漆似胶,小黄根本没心思再找其他女人。
一天他来到秀兰家的地里,秀兰正在锄草,他便站在那里同她拉话。小黄说你
歇会,让我锄吧。秀兰说你连庄稼苗与草都分不清,哪会锄地。小黄说你不要小看
了我,说完便从秀兰手里拽了锄,甩开臂膀锄了起来,居然锄得有模有样,把村里
人看得都笑了。
那时候乡干部都是派着吃饭,由队干部指定,轮到谁家谁家做。吃完饭一般给
五角钱,有的干部吃得舒服,还会给一元钱,因此村民都乐于叫他们吃饭。也有一
些卫生条件不好的,媳妇做不了饭,因此主任是不会把饭派给他们家的,这些人在
人前便会有一种深深的自卑感。
秀兰的面条做得好,结婚后把家里也收拾得干净了很多,因此小黄要求把饭派
到她家。小黄看着秀兰擀面的身影很亲切,一双长长的辫子在腰间来回摆动,极有
情致。面条薄得像纸一样,切得象龙须面一样细,长得一筷子捞不到碗里。秀兰在
汤里卧了鸡蛋,洒了葱花,小黄还没吃就开始流口水了,眼睛盯着秀兰不住地看,
热辣辣的。婆婆不解地望了他一眼,看秀兰时,一副浑然未觉的样子,小黄的脸便
倏地红了,埋头只顾吃……
随后的日子,小黄便让主任把饭多派到茂生家,说秀兰做的面条他喜欢吃。对
方是乡干部,婆婆没多想,再说茂强进监狱也多亏了小黄才得以释放。她听说过这
件事情。
去的次数多了,与婆婆也熟了。小黄有时来会买一些鸡蛋、大肉什么的,或者
从家里拿一两盒饼干给秀兰的婆婆。于是吃完饭后小黄便会到秀兰的房间闲聊,说
一些鸡毛蒜皮的事情。秀兰看见婆婆的脸色已渐渐有了阴霾,说话时也有些份量,
只是没有最后发作罢了。
秀兰说你以后不要来了,茂生不在,来多了我婆婆会生气的,你看她已经不高
兴了。小黄说我和你之间又没发生啥事情,尽管我们原来谈过,但那只是朋友关系,
现在我认为还是,为什么就不能来往呢?整天待在村里,我都快闷出病了,只有到
你这里感觉还能好一点。如果你也拒绝我,我真要闷死的。秀兰一想也觉得是,两
个人都结婚了,各自都爱着自己的那一位,在一起谈谈话怎么就不行了呢?
恰好那段时间茂生回来了。因为小黄帮过他忙,茂生因此心里总觉得欠他一份
人情,于是便去县城买了酒肉,要秀兰做几个菜,请小黄一起喝酒。
那天晚上小黄喝醉了。小黄喝醉后便呜呜直哭,谁劝也不行。茂生扶着他到邻
家的厢房安顿他睡下。临走时,小黄拉着他的手不让走,嘴里喊着秀兰的名字,哭
得泪流满面,茂生心里一时很不是滋味。
茂生走后小黄仍经常来他家吃饭,婆婆的脸上已经挂不住了,小黄走后便开始
指桑骂槐,打鸡骂狗,秀兰与婆婆发生了激烈的争吵,婆媳俩从此撕开了脸皮。婆
婆把秀兰不生孩子的事也兜了出来,秀兰伤心地哭了。
小黄再来时秀兰便不理他,说你以后不要再来了。她给主任说不要再给她家派
饭,主任不解地望着她,说你们不是同学吗?小黄就喜欢吃你做的面条。秀兰说他
喜欢吃的东西多了!语气很坚决。
主任被搞晕了,没吭声。
小黄再来时秀兰便不理他,说你以后不要再来了。她给主任说不要再给她家派
饭,主任不解地望着她,说你们不是同学吗?小黄就喜欢吃你做的面条。秀兰说他
喜欢吃的东西多了!语气很坚决。
主任被搞晕了,没吭声。
晚上的时候一个人睡不着,便去豆花家看电视。平日里秀兰很少看电视,这两
天心烦,她就去了。
豆花看见秀兰非常热情,拉了她的手问长问短的,说秀兰齐整的,还是你有眼
力,茂生家那么穷,满条村的人都看着他要打光棍了,你却不怕。这不,茂生现在
是城里人了,咱黄泥村人老几辈也没几个走出县城的人,将来茂生熬到了时月,把
你也带出去,你齐整得真有福气呀!说完她又夸秀兰勤快。她说秀兰,不是我说你,
全村的人都在夸你哩!秀兰的心里酸酸的,眼泪差点就掉了下来。豆花说完又拿起
秀兰的辫子用手抚了又抚,夸辫子长得好看。她问秀兰什么时候要孩子?——你家
茂生可是咱村里的人精,你又长得好看,生下的娃肯定聪明,以后不定要做什么官
哩!秀兰倏地红了脸,说我们现在还不想要孩子——主要是茂生不想要,他怕影响
自己的工作。猛抬头,见小黄从外面走了进来,正痴痴地盯着她看。秀兰头一低,
说了声我走呀,便一甩辫子出了大门。小黄跟到外面准备说些什么,见秀兰头也不
回,就没有吭声。
麦收的时候雷电交加,老槐树被电劈折了大枝桠,白晃晃的耀眼。上工的铁钟
掉了下来,滚到旁边的沟渠里了,从此再也听不到当当的钟声了。因为土地已经包
产到户,大家不用集合都知道自己该什么时间上地,因此就再也看不到钟声一响群
鸟乱飞的景象了。树洞在那次电火中又烧了一次,黑糊糊的,剩下薄薄的一层,却
照样枝繁叶茂,槐花纷飞。后来,由于农药的广泛使用,小鸟越来越少,至后来销
声匿迹,一只也见不到了,老槐树从此真正地寂寞起来,默默的在那里苟延残喘。
冬日的斜阳透过树杈洒了下来,懒洋洋的没一点温度。起早拾粪的拐子突然在巷道
中大喊起来,惊醒了熟睡的人们——白秀的尸体在槐树上荡来荡去,好像早已僵硬。
妇人们尖叫一声就跑了回去,从此晚上不敢从这路过。晚上的时候有人看见白秀站
在老槐树下唱《五哥放羊》,一袭的白衣白裤。后来,老槐树被阀掉了,据说阀的
时候树里流出了血,把人们都怕了一跳,阀树的人也从此一病不起。
多年后,茂生又回到了故乡,偌大的院子,没了老槐树浓浓的荫凉,显得一下
子空旷起来。晚上一个人站在门口纳凉,隐隐地就听见那歌声飘了过来,很遥远,
很遥远,虚无飘渺,却又实实在在。古老的槐树彷佛就在眼前晃动,影影绰绰。钟
声就在这时响了起来,一树小鸟扑愣愣地飞起来了,顷刻便无影无踪……夜凉了,
薄薄的雾气弄湿了他的脖颈,一如当年那葱绿的槐虫在心里蠕动,让人不能平静。
月亮孤凄地挂在那里,冷冷清清的,很单薄。
四周一片朦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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