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母来了
岳母的病情稳定了一些,感觉轻松了许多,她于是就在医院里呆不住了,闹腾
着要出院,每天上午再去做理疗。家里农活很忙,岳父于是就先回去了。
岳母站在低矮破旧的牛毡房前,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房上因为漏雨,油
毡重重叠叠地压了好多层,上面是乱七八糟的砖块;塑料布东一块西一块地张扬着,
象一面面战败的破旗,在一个醒目的地方昭示着自己的寒酸;衰草在低洼的地方长
了起来,并不识好歹地结满了果实,等待着一场好风把它们带走;门前的锅台边墙
体裂开了大大的口子……小屋象一个不堪重负的老人在那里苟延残喘。
岳母说你们就住这?!小两口相视而笑。进门后岳母就不动了,眼前的情景让
她不敢相信:女儿在床上、桌上、锅台上放了许多碗盆,水花在碗盆里乱溅!抬头
看,顶棚上绽开了许多纸花,有些上面已经蓄了很多水,形成一个个很大的包,眼
看就要坠落下来。原来那天刚刚下了一场雨,他们的小屋是晚上可以看见星星的,
因此外面下大雨,里面就下小雨,浪漫得象是在野外露宿,一般人是人享受不到的。
茂生那天的心情非常好,锅灶却跟他过意不去。由于下雨,炉子怎么也生不着,
满屋子都是烟,呛得人直流眼泪。折腾了几个小时,也没把水烧开,人已饿得站不
住了。无奈,岳母只好带他们进食堂吃饭,美得秀兰直向茂生眨眼。
第二天一早,岳母就开始收拾烟囱,然后给他们买了崭新的铝锅。每天一大早,
两个孩子还没起来,她就把饭安顿好了,然后去厂里的锅炉房拣兰炭(煤没有充分
燃烧完后剩下的煤渣,可再次燃烧,焰很硬,没有煤烟)。她拣了很多,岳母去世
后,茂生还烧了几年。
岳母在医院理疗一个月后,不想再看了,打电话要岳父上来接她回去。那时岳
母已经被确诊为食道癌晚期,没法看了。那晚他们四个人睡在一半是炕一半是床的
炕上,岳母紧靠着墙,岳父挨着茂生,秀兰睡在最外边。半夜的时候,岳父悄悄地
钻进了岳母的被窝,轻轻地唤着她的名字,一双手在那瘦得只剩下骨头的脸上、身
上抚摸,两个人窃窃私语。茂生听见岳父低低的啜泣声,岳母轻轻地安慰着他。可
能是两个人抱得太紧,他听见一阵急促的呼吸声……
看着女婿简陋的居室,岳父心里也很不是滋味。他不顾看病急需用钱,给茂生
买了一套灶具,一张双人床。岳母一大早起来拘搂着腰去锅炉房捡兰碳,一边捡一
边用手锤着后背,已是喘息不止。捡的兰炭烧不完便让茂生拿出去卖,茂生不同意,
岳母便自己联系了人来取,卖的钱给他们做生活费。岳母白天化疗,晚上跟他们住
一起。尽管病魔将她折磨得不成样子,还是坚持早上起来做饭,让两个孩子多睡一
会。一个月来,茂生觉得岳母比自己的母亲还要亲切,平日里夫妻拌嘴,不管是谁
的错,她都要数落女儿不是,向着茂生说话。记得那时刚订婚,每次去岳母都会倾
其所有给茂生做好吃的东西,米饭、油糕、凉粉、饺子,几天都不重样。看着茂生
狼吞虎咽的样子,她从心里高兴,常常会用一种慈爱的目光看他,看得他不好意思
起来。茂生去了她家,再忙也不让他动手,茂生就拿了一本书躺在炕上,聚精会神
地看。五个儿子没一个爱读书,做父母的很失望,尽管光景在村里数一数二,人前
总觉得说不起嘴。这个茂生如此涝书,又爱画画,老实憨厚的样子他们也喜欢,人
前人后便成了他们炫耀的资本。“——你女子齐整的,有福气,找了个好女婿!”
岳母最爱听的便是这句话了。因此茂生不管什么时候去,她的脸上都挂满笑容,对
自己的儿子却一点也不客气,姐夫来了想多玩一会都不行,怕影响他读书。人常说
“新女婿上门,一回不如一回”,毕竟是别人的儿子,跟女儿又免不了磕磕绊绊,
新鲜劲一过,作女婿的就很少看到丈人丈母的笑脸,这是规律。然而茂生不同,他
受到的永远是新女婿的待遇,一家人都欢迎他,哥哥嫂嫂的脸上也充满笑容,不去
吃顿饭是走不了的。秀兰嗔怪地说母亲偏心眼,胳膊肘往外撇,对女儿不亲。岳母
便会戳着她的额头骂:“死丫头尽说瞎话!不疼能把你养这么大?”娘俩常常会为
了茂生而争辩不休,秀兰脸胀得通红,心里却甜得蜜似的,看着茂生哧哧地笑。
后来岳母在上厕所的时候摔倒了,从此没能再起来。人一天天地削瘦,就剩下
了一把骨头。茂生抱着瘦骨嶙峋的岳母楼上楼下的走,竟感觉不到一点吃力,岳母
象一个安静的婴儿一样躺在他的怀里,静悄悄的,有时会用一种陌生的目光看他,
看得他心里发慌。
张工说体育场来了个大气功师,一场讲座能治万人病,他托人给茂生搞到了门
票,茂生便带着岳母去听。
体育场空荡荡的,稀稀拉拉地占了一半的座位。气功大师高谈阔论,声音洪亮,
气势如虹,一会天上,一会地下,云里雾里似的弄着悬虚,什么卧床三十多年的病
人听了他的讲座当时就能走路;生下来就什么也看不见的瞎子听了就能看见东西;
停止呼吸几个小时的人听了开口说话;远在千里之外的癌症患者接收了他的真气,
奇迹般地康复了……
会场里群情激荡,气氛异常活跃,不断有人说自己感觉到了,感觉到了!茂生
把岳母的双手向上平摊,要她气沉丹田,做深呼吸。岳母身子歪歪地斜在那里,喘
得很厉害,轻飘飘的像要浮起来,东摇西晃的样子,眼看就要坚持不住了。两个小
时的讲座她大多时间都处于昏昏欲睡的状态。茂生着急地问岳母有没有感觉,岳母
紧闭着双眼无力地摇头,茂生很失望。
岳母在医院里化疗一个月后,病情有所“好转”,医生通知说让病人回家疗养。
岳母知道自己的病看不好了,再花冤枉钱也没用,坚决要求回去。
秀兰在牛毡房住了一个月,这是他们结婚四年来一起生活最长的一次,她很知
足。
然而茂生却变得越来越沉默,两人在一起时说的话也越来越少。他每天回来就
往床上一靠,拿本书没完没了的看,娘俩也就轻手轻脚地做饭,生怕干扰了他似的。
秀兰本来准备了好多好多的话想给茂生说,话到嘴边却觉得索然无味,连自己也不
想听。茂生每天回来都很晚,她知道他工作忙。秀兰曾经有个梦想去茂生的车间看
看,看看她心爱的人每天在做什么样的工作。茂生说单位是不能去的,否则要扣他
的工资。
长年的操劳和风吹日晒,二十九岁的秀兰已经未老先衰,眼角、额头上出现明
显的皱纹,头发也枯萎发黄,甚至出现了一些白发,跟茂生站在一起显得很不协调。
柳诚明说茂生给自己找了个妈,比自己大了十几岁。工艺厂没见过秀兰的女工更是
看稀罕一样地来看她,一副好笑的样子。茂生的自尊心受到了伤害,回到家便不说
话,每次出门的时候都要求秀兰和自己保持一定的距离,遇到熟人的时候也从不介
绍,象不认识她似的。
也有一些女工来家里串门。她们带来了一些点心,不住地劝秀兰和母亲多吃,
主人似的对秀兰很热情。秀兰讷讷地看着他们很随便的样子,心里有一些异样的感
觉。岳母见是茂生的同事,便加倍热情地招呼她们。周日的时候她们让茂生带秀兰
一起出去玩,秀兰以母亲有病为由拒绝了。
一天茂生回来很晚,好像喝了好多酒,一进屋就不停地吐,弄得秀兰满身都是。
他嘴里不停地叫着一个女孩的名字,说我没醉,你让我喝;一会又开始叫秀兰的名
字,说我对不起你。秀兰说茂生你不要这样,我又没怪罪你什么。茂生于是便嘤嘤
地哭了起来,哭得很伤心。
秀兰觉得茂生变了,变得有一些陌生。他们在一起的时间越长,秀兰甚至觉得
有一些别扭。她不愿意相信这种变化的事实,觉得茂生好像很累。唉,看来这公家
的活也不好干,她甚至在耐心地开导他,要他把公家的事干好,还要注意身体。她
们的到来给茂生增添了不少麻烦,她于是决定同父母一块回去。
秀兰回家后便常常抽时间回家去看自己的母亲,母亲已经不能下床了,生活也
不能自理。好在两家相距并不远,一上午便可以打个来回。秀兰去一般很少过夜,
婆婆的唠叨声依然滔滔不绝,秀兰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她觉得只要茂生爱她,其余
的一切都不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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