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镜重圆
茂生写完那封信后已是泪流满面,心情久久不能平静。越想越觉得自己对不住
秀兰。握紧拳头在头上使劲地敲着,恨不能用刀子把自己捅了。原准备邮寄的信件
也等不及了,他需要马上见到秀兰,请求她对自己的饶恕。
茂生走后,秀兰躺在床上不吃不喝几天时间,父亲坐在床边陪着她流泪,也不
知该对女儿说些什么。父亲希望秀兰能振作起来,他说他看茂生不是那样的人,也
许是一时糊涂,或者听了母亲的话才会这样,过几天他肯定会醒过来的,你得给他
清醒的时间。
母亲死后秀兰一时觉得万念俱灰,生命中最亲的人都抛弃她而去,活着还有什
么意义?一腔热血换来的是如此结果,这是秀兰无论如何没想到的。如果说婆婆对
她的所作所为一般人不能忍受,秀兰觉得只要茂生爱她,她坚持忍了下来。虽然后
来自己也有一些不好的预感,但她还是不相信茂生会抛弃她的。从订婚到结婚,毕
竟已经八年了,人生最美好的年华她都奉献给他了,除了没生小孩,还要她怎么做?!
自己真傻呀,对人家那样掏心掏肺,没想到最亲爱的人会说出那样的话——真是没
有想到啊!
那一夜她真是肝肠寸断呀!哀莫过于心死,难道还有比这更惨的结果吗?那一
刻她真想一死了之,要不是茂生死死地抱着,她肯定会跳进深深的悬崖下面的!因
此尽管父亲一再安慰,她还是找不到继续活下去的理由。
茂生回去后没有回家,直接去了东李村。岳父看见他还是那么热情,几个小舅
子努力地挤出一丝笑容,表情很尴尬。
岳父对秀兰说茂生来了。秀兰头也没抬,淡淡地问了句:“他来干啥?”茂生
说我来叫你回去。秀兰说你跟我已经离婚了,我还回去干啥?茂生说我是闹着玩的,
咱咋能离婚呢?秀兰忽地坐了起来,杏眼圆瞪:“——啥闹着玩的?这样的事情也
是可以闹着玩的吗?!——你走吧,我不想见到你!”说完眼里已包满了泪水,脸
色惨白,浑身颤抖。
认识秀兰以来,茂生还没见她发过这么大的火。以前也见她生气过,都没有这
样凶。
“秀兰,都是我不对。我一时糊涂说了那样的话,说完后其实就后悔了。这几
天我冷静地思考了这个问题,发现自己已经离不开你了。——跟我回去吧,秀兰,
我不会跟你离婚的,永远不会!”茂生有些激动,脸涨得通红。
“跟你回去?——跟你回去再受你妈的气!你们娘俩联合起来欺负我,我回去
还有活路吗?”秀兰边哭边说。
“秀兰,既然茂生已经承认自己错了。年轻人谁不犯几次错误?茂生知道自己
错了就改正,你应该给他一个机会,不要牛筋脑子转不过弯,死认一个理!”岳父
在旁边看不下去,帮着女婿说话了。
“秀兰,你现在回去不是回黄泥村,咱们一起去榆城,我已经给你找好了工作,
你不用再回来了。”茂生说。
“你早干啥了?现在才带我出去?如果那天晚上我死了,你还有这个想法吗?”
秀兰仍是忿忿不平。
“都是我不对。我妈年龄大了,老糊涂了,你不要跟她一般见识。以后你们分
开来,这样的矛盾将不会再存在了。秀兰,听我的话,跟我回去吧!”茂生近乎哀
求了。
秀兰还在哭,越哭越伤心,啜泣变成了嚎啕,哭得满脸是泪,浑身乱颤。
压抑了几天的痛苦一瞬间都释放了出来。一番寸断肝肠的哭诉过后,终于恢复
了平静。
秀兰跟着茂生来到了榆城。
毕竟,她是深爱着他的。她宁愿相信这一切都是茂生听信母亲的一时冲动,茂
生还是原来的茂生。
秀兰来厂后被安排到车间修坯。茂生不想重蹈老吕的覆辙。凭着秀兰的心灵手
巧,茂生相信她会成为一名优秀的修坯工的。
开始的时候她怎么也弄不了。泥坯拿在手上一会就变形了,要不就出现了长长
的裂痕。几天下来,尽管她很认真,还是一个也没修成。
秀兰有些泄气了。看来这公家的活比农活难干多了。她甚至后悔自己贸然上来,
什么也干不了,成了大家的笑柄。
一周下来还是那样。看人家女工把泥坯拿在手上好像很自如,自己怎么一用力
就烂了?茂生鼓励她不要泄气,告诉她每个人刚开始的时候都是这样,没有人笑她
笨的。如果坚持半年还是这样,才说明她不适合干这项工作。
功夫不负有心人。半个多月后,秀兰终于刮成了第一个坯,坯体干燥后没有开
裂,说明她已经掌握了手法的轻重。虽然这个泥坯只验了个次品,比起那些几个月
连一个也没做成的人来讲,秀兰的进步算够快的了。也许是看在茂生的面子上,验
坯的女工也夸秀兰灵巧,刮的坯很到位,压得很实在。茂生每天都要接触大量的泥
坯,对半成品已经失去兴趣,但是妻子的劳动成果他还是很珍惜的。下班后有时间
的话,他会陪着她在工房加班,帮助她怎样操作。有时他下班早,就回家把饭做好
带到工房,看着她吃掉。秀兰忙得常常连上厕所的时间都没有,吃饭也是囫囵吞枣,
匆匆忙忙地又干她的工作了。她是个认真的人,干什么事情都要干出明堂,要么就
不干。
秀兰的心血没白费,一个多月后,她就能验出一半正品了。这个成绩很了不起,
许多人半年也达不到这个水平。
由于人生地不熟,秀兰在工房很少说话。大家都爱逗她玩,秀兰一笑了之,显
得很沉闷。女工们说茂生你媳妇是不是怕你?怎么一天到晚不说话?茂生说哪里呀,
她就是怕羞,不爱说话。回到家里秀兰也没有原来那样活泼了,显得心事重重,常
常望着一个地方发呆。茂生知道秀兰的心里还结着疙瘩。那些离婚的阴影并没有因
为他的释然而离散,疙瘩甚至象生了锈的锁子一样越锈越实。这疙瘩一时半会是解
不开的,需要感情去慢慢溶化。然而茂生每天的工作都很忙,常常晚上加班,回来
都到深夜了,一大早又各奔东西,虽说在一个厂上班,一天都难得见上一面。
茂生觉得应该好好地跟妻子沟通一下了。
郝书记的妻子病了。听说是被老郝气病的。郝书记一年四季沾花惹草,自己的
老婆基本不用。妻子生他的气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没法对人说罢了。
老郝的妻子被送往医院没多长时间就去世了。死的时候要见儿子。她看着儿子
泪流满面,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老郝给她擦眼泪,她用尽平生的力气把他推开了,
眼里是仇恨的目光,令老郝浑身不舒服。那天晚上她就走了,眼睛却一直就那么睁
着,怎么弄也合不上。
妻子死后,郝书记有一段时间没有回家,就住在新修的办公楼里。离婚后的儿
媳妇白梅带着孩子也住在楼上,每天过去照顾公公。因为是公开的秘密,大家都心
照不宣,也不觉得奇怪。
妻子死后郝书记低调了一段时间,每天除了跟儿媳妇亲密接触外,其他女人基
本不碰,这让那些一心指望书记解决问题的女人无法忍受。财务上的那个女人更是
每天守在办公室外面等候。女人跟丈夫离婚后就住在职工宿舍,郝书记为了方便,
给她一个人弄了间房子,厂里的工人有看法没办法,谁让人家长得那么骚呢?郝书
记沉寂了一个多月后终于耐不住了,晚饭后便来到女人的宿舍门口。女人正在跟一
群女工闲聊,看见书记来了,眉眉眼眼都是笑。郝书记满面春风,看来精神不错。
书记说狗的(狗日的简称,在厂里是一种亲昵的称谓)吃了没有?女人说谁给我吃
呀?饿死了也没人知道!说完一只腿叉在门框上,不让书记进去。郝书记说狗的让
我进去好给你吃。女人说拿钱来,没钱别进门。围观的女工都笑了,但没有人感到
奇怪,因为他们经常开这样的玩笑,都习惯了。如果两个人见了面不说这些,反倒
不正常了呢。
郝书记不气不恼,笑嘻嘻地说:“狗的老子刚给了你钱就没了?”女人睨斜地
看着他笑,手伸得很长,意思是没有钱就别进来。书记又骂了句:“狗的!”然后
从口袋里拿出钱包,准备给她。女人看见钱包里的钱很多,一把就抢了过去,进屋
后反手把门关上了,高声地问:“给我多少?”书记说你想要多少就拿多少。女人
说这还差不多,出来后在他脸上亲了一下,一把就拉了进去,门口的女工知趣地走
开了,里面传来男欢女叫的声音……
郝书记有一段时间便住在了宿舍里,白梅很生气,却又无可奈何。下班的时候
老吕喊茂生不要走,说书记要请大家吃饭,所有的干部都去。茂生牵挂着秀兰,去
工房给她说了声,让她早点回去,不要干得太晚。吃完饭后书记要茂生留下,陪自
己打扑克。书记不抽烟不喝酒,除了女人唯一的爱好就是打扑克。书记打扑克从不
赌输赢,为的就是红火。经常能看见他在下班以后跟宿舍的女工一起玩。
一连几天,郝书记都叫茂生一起去。陪他打牌的除了财务室的女人还有那个办
公室的女孩宁宁。这个宁宁听说很有些来头,舅舅好像是市上什么银行的干部,是
厂里经济的命脉。因此尽管人长得寒蹭点,书记对她的恩爱一点也不比别人少。那
次住院的时候刚开始是财务室的女人陪床,后来茂生去的时候就成了她。这个女人
很没分寸,跟男人开玩笑也不分场合,几次秀兰在跟前的时候她就甜腻腻地问候他,
弄得茂生浑身起疙瘩。
秀兰生来最讨厌风骚的女人,看见她们头也不抬就过去了,她们跟她打招呼也
不理,有时弄得茂生很尴尬,回来后对秀兰说工厂不比农村,有些事很复杂,你讨
厌她们我知道,但面子上要过得去。秀兰一听就躁了:“——工艺厂的人都是流氓!”
“不可能都是流氓吧?也有好人呀!比如你相公我就是。”茂生被逗笑了。
“你也是流氓!——整天跟那群婊子呆在一起,还能是好人?”秀兰冷笑着说。
“不会吧?你相公我身子可正着哩!多少美女追我,我都看不上。”说完便拉
她上床。
“别碰我。有人等着你哩!赶快去吧。”秀兰拉了被子蒙头就睡,不理他了。
自从那次离婚事件以后,她不让他碰她。曾经柔情万种的她把自己变成了刺猬,
警惕地观望着。
茂生理解她的心情,尽量忍着。毕竟自己给她的伤害是那样深。她需要足够的
时间疗伤。
后来茂生晚上回来太晚她也不开门。怎么叫都不理睬。茂生说我跟老吕在一起,
不信你去问问。秀兰说你爱跟谁在一起,晚了就到宿舍睡觉去,那里有人等着哩。
茂生很无奈。
这样的磕磕绊绊经常发生,秀兰一次比一次认真起来,茂生也没放在心里。
袁玫来过一次,茂生在城里见到了她。
袁玫想来厂里看看,茂生拒绝了。
他不想再节外生枝。
已经伤害了一个人,不能再继续错误下去了。
转眼又到了收麦的时候。茂生出来几年了,每年的夏收都要回家收麦子,学校
和单位一般也会在这个时候放忙假。
当一切都收拾好后,秀兰郑重其事地问他为什么不带“她”回家?茂生莫名其
妙,不知所云。
秀兰说就是你的那个相好,经常跟你在一起的那个女子,你们两个的事情我早
就知道了!
茂生吭哧一声就笑了。
秀兰说的那个女子是吕玲,老吕的千金。吕玲在车间检验,经常要给茂生汇报
工作,因此接触的机会就多一些。茂生结婚后,姑娘早就没了那个心思,两人在一
起也是正常的工作关系。再说茂生跟老吕都是厂里的干部,不可能对她的女儿有什
么非分之想。
茂生说你不要开玩笑了,吕玲那样的女孩我能看上吗?再说人家已经有对象了,
你老公不是那样的人。
开始的时候茂生一直以为她在开玩笑,因为子虚乌有的事,所以很坦然。然而
秀兰很认真。不依不挠地要茂生带吕玲回去。茂生生气了,说你这人咋不讲理?平
白无故冤枉人!这事让老吕知道了可不是好玩的。秀兰说你别在我跟前假正经了,
吕玲追过你,你敢说不是?你们现在还亲密来往,厂里人谁不知道?你以为我是白
痴?你们想结婚就明说嘛,不要鬼鬼祟祟的,我不会阻拦你的!
看来人的舌头比毒蛇还厉害,秀兰肯定是听到闲言碎语了。
“陕北地方邪,说鳖就来蛇。”正在这时,吕玲来了。
茂生不满地看了秀兰一眼。吕玲很热情的问秀兰是不是准备回家?秀兰没理她。
吕玲说郝书记叫茂生去一下,然后冲着秀兰笑了笑,准备离开。
秀兰冲着吕铃的背影说了声:“——骚货!”
吕铃一愣,转身后用疑惑的目光看着她:“秀兰,你说谁哩?”
秀兰说:“谁心热就说谁!”
吕铃的脸色发绿,气乎乎地说:“秀兰,我又没得罪你,凭什么骂我?!”
茂生说:“吕铃,这里没你什么事情,秀兰骂我呢,跟你无关,赶快去吧!”
秀兰冷笑一声,说:“你们别在我跟前演戏了,恶心死人了!——骚货!我说
的就是你!”
吕玲惊诧地瞪大了双眼,显得十分委屈,当时就流下了眼泪,浑身抖个不停。
茂生说秀兰,你不要胡说!没有的事情!吕玲赶快去吧。说完便把她往外推。秀兰
又骂了一声:“——婊子!”吕玲“哇”地大叫一声就扑了上去,抓住秀兰的领口,
劈手在她的脸上就是一下子。
两个女人扭在了一起,茂生怎么也拉不开。
门口围了很多人看热闹。秀兰羞辱难当,一头撞在茂生的身上,要他弄死她,
带吕玲回去……吕玲不依不饶,不一会老吕夫妇就来了。
老吕不知是什么事情,骂吕玲不知好歹。老吕婆姨好像已经知道了什么,骂秀
兰是个野蛮的女人,然后抓住茂生要他给女儿一个说法……事情最后弄到了单位的
领导处,郝书记批评了茂生的不冷静,要秀兰当面给人家道歉,秀兰坚决不干,被
车间主任停了下来。
茂生晚上回到家的时候闻见一股酒味,秀兰把一瓶白酒灌了下去,然后把酒瓶
打烂,在手腕上割了个口子——幸亏割得不深,送到医院后第二天就没事了。
事情以秀兰背了个处分而告终。老吕婆姨有一段时间不依不挠,说茂生坏了她
女儿的名声,看见秀兰也是怒目相向,秀兰对此事却坚信不疑,茂生越解释越粘,
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后来茂生不管说什么她都不听,看见他跟没看见一样,
熟视无睹。
两人从此开始了长达一年的冷战期——他们虽同住一屋,每天却形同陌路,谁
也不理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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