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丝不挂的老吕
由于有厚厚的砂土墙做支撑,牛毡房遭遇洪水后居然安然无恙。洪水退后的第
二天,大家都说牛毡房肯定不存在了,令人不可思议的是它居然顽强的支撑了下来,
是那样的不屈不挠。
大家站在一片淤泥污水的牛毡房前指指点点,叙说着它的不幸和万幸。
洪水后工人们都搬进了厂里,许多人就住在工房里,象难民一样临时凑合。茂
生住在厂区的窑洞里,虽然有些潮,情况比其他人好多了。
工厂和事业单位不一样,厂区里到处是煤和各种半成品材料,按照企业规章制
度工人是不允许住在厂区的。郝书记于是动员大家往出搬。搬到哪里?自己想办法。
于是所有的人都拒绝搬家。——总不能再回那个破牛毡棚吧?那样的房子被洪水一
浸,墙都酥了,要是塌下来怎么办?
郝书记找茂生谈话,希望他能带这个头。厂级领导嘛,要以身作则才行。书记
说大家其实都在看着你哩,如果你搬了,其他人就好办了。
茂生其实也考虑过这个问题,住在厂区里肯定不是办法。一来工房里乱糟糟的,
孩子到处乱跑,不小心就把半成品弄坏了;生产区的煤成了公用物资,大家随便烧,
没法管;二来闲人多了,谁家没几个亲戚朋友?这些人来厂后有的随手就带走了工
房里的东西,他们的包没法检查,检验科丢失产品严重。茂生家也经常来人,多是
老家的亲戚或村里的人,一来就住几天,也不管他们如此困难,每天三顿饭要吃,
晚上还得给他们找地方住。工艺厂缺的就是住的地方,有吃处没宿处,所以每当来
人的时候茂生就开始愁天黑了。
搬出去是一定的,但是让大家搬到什么地方,厂里没有意见,工人总不能住在
外面吧?大家收入都较低,租房是不可能的,茂生说他有个建议,郝书记让他说出
来。茂生说不如厂里花点钱把牛毡房收拾一下,让大家还搬回原来的地方。牛毡房
进了水,地上潮湿,打个水泥地平就行了。上面买一些新油毡统一铺一遍就不漏了,
简单的收拾,花不了多少钱的。郝书记犹豫了一下,说这个可以考虑,马上拿出一
个方案来,看看需要花多少钱。茂生于是找来一个工程队让人家算了一下,三十三
户人总共有两万元就够了。
书记采纳了茂生的建议,一个月后,他们又回到原来的地方。
客观地说,牛毡房收拾后不漏雨了,地上也打上了水泥,平平整整,比原来好
看多了。但是由于屋里渗进了太多的水,空气粘乎乎的,冬天非常阴冷,夏天闷热
异常,原来的冬暖夏凉没有了,蚊虫也特别喜欢光临了。
这样的好日子过了没多长时间,牛毡房正式走到了它生命的尽头,宣告寿终正
寝——革命纪念馆多年来都想拆除这一片房子,工艺厂不让。这次他们告到了中央
有关单位,上面一纸红头文件,限令工艺厂职工在十天内搬出牛毡房,否则强行拆
除。主管工业的副市长亲自挂帅,现场办公。
副市长看见茂生非常热情,郝书记说茂生也住在牛毡房里,副市长用诧异的目
光看着他,然后低了头到家里看了一圈,很是感叹了一番。
动员工作做了几天,没有一个人愿意搬走。一些家属哭着让书记把他们埋在里
面,省得再找地方。副市长说这次是硬任务,搬也得搬,不搬也得搬,硬来是不行
的,茂生你要带这个头。茂生沉默了一会,点了点头,便回家做秀兰的工作。
秀兰是个明白人,她知道这次事件是抗不过去的。尽管柳城明婆姨多次找她谈
话,要大家团结一致,生死与共,秀兰自始至终都是观望的态度,何况茂生是厂里
的干部,几百双眼睛都在盯着他。秀兰的态度让柳诚明婆姨大失所望,于是站在门
口指桑骂槐地喊了一阵,把孩子打得哇哇直嚎。这个女人嘴不好,谁也敢骂,但是
心很善,关键时候还是肯帮你忙的。那次洪水不是她歇斯底里的叫喊,茂生夫妇说
不定就让水冲走了。
一条狗冲着柳城明婆姨不停地叫,婆姨正好在气头上,对着狗就骂了起来:
“工艺厂的人都欺负老娘,你也欺负老娘!你欺负老娘要甚?!”围观的人都笑了。
哭归哭,骂归骂,家还是要搬的,没有商量的余地。柳诚明婆姨一气之下就喝
了药,被抬往医院抢救。媳妇被抢救过来后,柳诚明跑到厂里要从四楼往下跳,大
声地喊着老子不活了。下面围了很多人,大家都担心他真的会跳下来,许多人就开
始做他的工作,结果越劝柳诚明意志越坚定,一副大义凛然,视死如归的样子。
郝书记来了。郝书记站在下面说狗日的柳诚明往下跳,老子给你收尸!柳诚明
犹豫了。大家都很担心,怕郝书记真的把柳诚明激怒了,这小子二杆子脾气,咋就
不敢跳呢?谁知道僵持了一会,郝书记不断地骂着,柳诚明却蔫了下来,完全没了
刚才的斗志。里面的人于是乘机把他拉了下来,一场跳楼闹剧才宣告结束。
喝药跳楼都不能阻止牛毡房的拆迁。几个挖掘机已经把后面的围墙刨倒了,几
间没人住的半边房也被拆倒。茂生在山上赁了一套房子,一间半,每月一百元,还
可以接受。他们简单地收拾了一下,第二天便开始搬家。
茂生搬家的时候大家都站在那里观望,副市长说人家茂生已经搬了,你们还等
什么?大家一看没戏了,就各人想自己的办法,两天后牛毡房便夷为一片平地,眼
前一下子开阔了许多。
住在山上很不方便。山路崎岖不平,上下都不方便,遇到天阴下雨更是上不去
下不来,道路泥泞不堪,经常有人摔倒。房东是当地人,待人尚可,家里有个儿子
态度非常恶劣,整天横眉冷对,好像人家白住他家的房子一样。有一次晚上家里来
朋友,茂生喝多了酒,因为厕所遥远,山路又滑,出了院子便对着沟畔的垃圾撒尿,
被那儿子看见了,骂他是猪。两人吵了起来,推推搡搡差点动手,被闻讯而来的朋
友拉了回去。回到屋里茂生哭了,那种寄人篱下的感觉是没租过房的人所无法理解
的!
这期间,工艺厂还发生了一些其他的事情:茂生设计了一些酒瓶被厂家选上了,
酒厂和工艺厂签订了很大一批合同。市上准备组织一批企业骨干到东南亚考察,郝
书记想让茂生去,老吕坚决不同意,理由是厂里生产忙,酒瓶是茂生设计的,他不
能走。郝书记说那你可以走吗?老吕说当然可以。书记询问茂生,茂生说生产不正
常,谁也别想去,最后郝书记派了他的儿媳妇白梅去了。
老吕很生气,说茂生报复他,不让他出去,下次有机会一定是他的。
说实话,厂里生产很忙,他俩还真走不了,要不出了问题张工哈哈一笑,什么
问题也解决不了。别看他成天忙,工作效率很低,因此郝书记对他一直不温不火,
张工也不在乎。老吕不管出了什么问题都爱推卸责任,不是怨张工的配方就是怨茂
生的设计,反正自己很少有错误的时候。厂务会上张工不说话,茂生和老吕就吵了
起来,常常弄得面红耳赤。
酒瓶半成品需要大量的板条。板条是用松木做的,杨木等软质木材做的不能用,
一见水就扭曲变形。往年的板条都是老吕去订的,这次书记让茂生去,老吕立即反
对,说茂生不懂木材好坏,买回来的肯定不能用。郝书记说茂生你认识木料吗?茂
生笑了。工会主席看着老吕说就让茂生去吧,到林场那样的地方,又不是出国,你
还争什么?老吕气乎乎地说:我是为厂里负责!郝书记摆了摆手,说不要争了,让
茂生去吧。你不让他去,他永远不懂,万一那天你不在厂,板条还不做了?老吕嘴
上不说了,气没消,看着茂生“哼”了一声,拂袖而去。
茂生到了林场,一听说是工艺厂的,场长热情接待。就问老吕为啥没来?茂生
说老吕工作忙。场长带着他看了看料场,松木很多,随口问了价钱,场长说了。签
合同的时候场长报了另外一个价格,茂生说你不是说多少吗?怎么一会功夫就涨价
了?场长说我说的那个价格不含给你的抽成。这个价格是一直给你们的价格,老吕
每次来都是这个价,没问题。茂生心一沉:老吕呀老吕,你怎么能这样做?工人身
上一分钱都扣,自己却暗地里收回扣!难怪跟我争着要来。想想每年自己给厂里设
计包装无数,印刷金额几十万,南方客人悄悄地给他抽成,他从没要过,每次都是
把价格压到最低,客商见了郝书记不停地夸茂生廉洁奉公,郝书记很满意。没想到
老吕居然吃里扒外,玩这种游戏!一气之下,真想给郝书记打电话把事情说明,想
了想觉得还是不能。场长说你必须按这个价钱,要不我岂不是把人家老吕卖了?茂
生说你给我最低价就行了,剩余的事你不用管,我会妥善处理的。
回到厂里,茂生到财务室报帐,退回两千多元钱,出纳很纳闷。茂生说木材最
近下跌,所以便宜了两千块。老吕狐疑地看着茂生,过了几天发现没什么事,才把
心稳了下来。
酒瓶里面都要上釉。厂里原来因为上釉产品不多,所以工人都是手工操作。现
在酒瓶每天要生产几万件,手工操作工效低,还容易损坏,里面许多地方釉子到不
了,装酒后就往外渗酒,酒厂退回大量的不合格产品。厂务会上,老吕说他在报纸
上看到一个广告,安徽有一种自动变频施釉机,一台机器十万元,每天可上釉几十
万件,级品率百分之百。茂生说有这样的机器,但是级品率百分之百纯属骗人,哪
会有这么高?张工也发出疑问,但郝书记被每天的退货搞得很恼火,坚信应该有这
种设备。于是就让老吕电话联系。
对方很热情,说这种产品是获得过国际金奖的,我们已经申请了专利,现在产
品供不应求,许多工艺厂交了钱提前预定,还排队等着哩。老吕说我要现场看了才
相信。对方说没问题,你觉得好再买。你来了我们有专车接,可以带你去大的陶瓷
厂企业看我们的设备,让陶瓷厂的厂长给你们讲解。老吕把情况给郝书记说了,郝
书记很激动,当即就派老吕带着汇票去安徽。
到了安徽后,车站上果然有人接,几个人把老吕请到酒店登记了房子,然后在
饭店吃饭。老吕说什么时候才能见到设备?对方说看你的安排,现在要去也方便。
几个人于是带着老吕坐了一辆吉普车,出了市区后便往山里走。走了半天,越走越
荒凉。三面环山,一条简易公路蜿蜒而上,牵着他们往前走。老吕说你们不是说带
我去大陶瓷厂看吗?怎么往山里走。那几个人说我们的设备就在山里生产,到地方
你就知道了。
车子一路颠簸,摇啊摇,把老吕带到一个人迹罕至的地方停下了。司机说到了,
下车吧。老吕说工厂在哪?对方说我们没有工厂,只有产品——喏,这就是!
路边扔着一台上釉架,是用三角铁焊成的。老吕感觉情况不妙,已经来不及了。
几个人一同上前,要老吕交出支票。老吕说他没带。对方哪肯相信,一哄而上把老
吕的衣服剥了,从里面找出十万元的现金汇票来,然后把老吕的衣服扔到车上,扔
下一丝不挂的老吕扬长而去。
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在这样荒凉的地方老吕徒唤奈何,浑身软得没了一点力
气。停了一会,他感觉事情不妙:——那是一张现金汇票呀,对方拿到银行就可以
取钱,他得赶快把情况告诉厂里,让财务室给银行打招呼。老吕站起来就跑,一个
人赤条条地跑了几个小时才看见一个村子,可是自己这副模样不被人当成神经病就
会看着疯子,怎么见人呀!正在这时一个妇女过来了,看见老吕吓得把手里的东西
也扔了,惊叫一声就跑。老吕忙躲进树丛里。这时有一个老头正好路过,老吕不好
意思地挡住了他,说明了自己的情况。老头说你让人给拐了!村里没电话,你再往
前走十多里就到镇子上了,那里有公用电话。老头说这伙人也真缺德呀,抢了人家
的钱还剥衣服,太不象话了。说完他便让老吕等着,回去拿了一套衣服让他穿上。
老吕气喘吁吁地赶到小镇已经天黑了。电话打过去没人接,只好打到书记家里。
郝书记听后半天说不出话来。银行现在已经下班,要查也只能等第二天早晨。
第二天一上班,郝书记便让财务人员给银行打电话,对方一查帐,钱已经在前
一天下午被划走了!
老吕灰溜溜地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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