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毒妇人心
关宝栓死了,死得很丢人。
宝栓是人从沟底下抬上来的,浑身竟一丝不挂,直挺挺地摆在村中的巷道上。
宝栓的脸象纸一样白,灰白的头发铺了一头,眼睛也被遮住;胡子象一堆霜打
过的乱草,横七竖八地排列在嘴的周围;精瘦的身体象一块大大的排骨,裹着一层
薄薄的白皮;四肢象烤干的羊腿,没有一点肌肉;腿间的东西象一团黑黑的死泥鳅,
肮脏而丑陋,谁也不会相信那里曾经繁殖了众多的生命。
公安局上来拍过照后让把人抬走,宝栓被裹了一床灰色的被子,抬到村头的破
窑里去了。
三天后,公安局带走了宝栓大儿子红旗的女人。女人一副很无辜的样子,昂首
地走在村中的巷道上。
几天后,县城的橱窗里贴出了照片,一边是宝栓赤身裸体的照片,一边是红旗
女人昂首挺胸的样子,内容是这个女人在一个隆冬的夜晚为了得到乡政府救济给老
人的一代面粉和一床棉被,把公公从被窝里拉了出来,并推下悬崖!
人们纷纷议论着,唾骂声一片。
宝栓的老婆早在几年前就死了。几个儿子都成了家,红旗跟人跑了几年的媳妇
回来后,闹腾着要跟父母一块住。媳妇跑后,没本事的大儿子打了几年光棍,可怜
兮兮的样子让人心疼。宝栓无奈,只好同意了大儿子的要求。
老伴去世后,宝栓轮流着在几个儿子家住。小儿子红军复员后被安排了工作,
找了个城里媳妇,媳妇嫌他脏,宝栓去了几次就不去了;红卫媳妇小燕嘴上不饶人,
心肠却很好,宝栓大多数的时间是在老四家吃的。小燕死后,红卫的饭也没人做,
老二老三一商量,不如各家轮流着管饭,一家呆一个月。儿子有情,媳妇无意,宝
栓来到谁家都要看儿媳的白眼,公公走后便跟丈夫大吵大闹,无非是老大家住的时
间不够,老二家不给粮食,老三家还没有去。后来,弟兄几个慑于老婆的淫威,对
宝栓采取了踢皮球的办法,东家来了让去西家;西家来了让去南家。推来推去,老
汉经常饿着肚子,晚上没地方睡觉。无奈,他一个人搬到紧临沟畔的小窑洞里,在
那里吃水比较方便,提只小桶到沟底一会就上来了。
茂强为宝栓家的事也没少操心,苦口婆心地劝几个兄弟把老人领回去,就是没
人愿意。眼看就要过年了,十冬腊月的,茂强于是把乡政府给孤寡老人贫困户救济
的粮食和被褥给了有五个儿子却没人赡养的红卫父亲,并且救济了五十元钱。宝栓
生前尽管对茂强家不好,跟他家的关系也很糟,老人可怜呀,每个人都会遭遇这一
天的,年轻时谁没有张扬的几天?也许只有到了一定年龄的人才会体会得到。
红卫自从婆姨死后一蹶不振,对什么事情都失去了兴趣,书记也不干了。救济
的事还是红旗对媳妇说的,他以为这样媳妇就不会怪他再拿家里的东西。这个骚女
人跟野男人私奔后被人家抛弃,可怜巴巴地流浪在县城,捎话让红旗来接她回去。
回来后收敛了一段时间后旧病复发,跟老二红星又鬼混在一起,气得红旗没办法。
红旗媳妇听后“嗯”了一声,说一个人救济那么多吃不完都好过了老三老四家
了,红军给他拿回来的东西还没吃完呢!晚上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救济的东西
说不定明天就会被红卫拿走。红卫的书记早就被免了。这个丧家之犬没了老婆,全
靠几个兄弟救济。红旗媳妇越想越着急,看着身边的红旗睡得跟死猪一样实在,悄
悄起来便去了小窑。
红旗媳妇跟公公商量,要他把那五十元钱拿出来,她说那钱是主任看在她的面
子上才给的,等你不能动的时候我好给你看病。宝栓“呸!”地唾了一口,坚决不
给她。女人生气了,便动手搜了起来。
宝栓年龄大了,又一身的病,身子很虚弱,早就没了年轻时的威风。红旗媳妇
进去的时候他已经睡下了。女人翻了一遍没有找着,便掀开被子要找,宝栓死死地
拽着被角不放,女人火了,一把就抽了被子,把老人推到窑外边。宝栓冻得浑身发
抖,声嘶力竭地叫了起来,大喊救命。女人恼羞成怒,冲出来说我又没杀你,你叫
唤什么?说完后便猛地推了他一把,老汉连惊再怕,身子一趔趄就跌下了沟里。
女人当时也愣在了那里,她连滚再爬地赶到坡底,老汉平展展地躺在一堆荒草
上,已经没了气息。
红旗媳妇的行为激起了全县人民的愤怒,一时成为大家议论的话题。没见过的
人说那是个母夜叉,连人都敢吃!见过的人都说这个女人天生淫荡,心狠手辣,应
该枪毙才对。为了严惩虐待、戕害老人的行为,女人被在全县各乡巡回批斗,人们
用砖头、石块向她投去,红旗媳妇的脸上流着血,一副英勇不屈的样子,恨得人咬
牙切齿。
这个女人最后被判了多少年忘记了,至于现在还在狱中,或者已经死了,没有
人清楚。
苹果给黄泥村人带来了可观的经济收入,也成了北塬乡唯一的经济支柱。每年
的农业税是个很大的数目,北塬乡也成了县上的重点乡镇。
不是所有的人一下子都有钱了。果园的前期投资都比较大,从果苗到丰果期最
少要五、六年时间。开始在三等地做试验的人都富了起来,一年收入十多万不存在
问题。后面栽树的果园刚刚挂果,每年下来能把投资费用收回来就不错了。
春娥在县城修了一院地方,把父母接了下去。春娥的孩子大了,不要她管了,
豆花于是觉得很无聊,三天两头往回跑。
宝栓死后,福来也没有坚持多长时间。福来在村里打麻将,连续三天三夜没休
息,输了很多钱。福来不服气,想着要捞回来,于是接着奋战。六十多岁的人了,
好在他身体很胖,还能支撑。第三天晚上他连坐三庄,最后一庄居然杠上开花——
炸了!福来异常激动,大喊一声就倒在了麻将桌上,脑溢血,拉到医院就死了。福
来没有儿,常常担心自己瘫了没人伺候,豆花也老了,走不动了。指靠女子是不顶
用的。女子都有自己的光景,不可能长时间呆在娘家。
村里人都说福来得了好回首。
赵磊结婚后一直没有小孩,不知怎么知道了茂英的事情,登门拜访很多次,想
带走孩子,茂英不给,大妈也不让。赵磊于是就经常来,大妈的心整天都悬着,不
安啊!
北塬乡成了重点乡镇后,原来的乡委书记成了副县长,主管全县农业。赵磊被
调到北塬乡当乡长。
茂英的儿子已经十四岁了,上初中了,赵磊把孩子转到县城中学,经常找借口
到学校看他,大妈不让见,怕他把孩子带走。多年的抚养,孩子已经成了大妈的命
根子。
茂英带着孩子一直在县城生活。她开了一家服装店,生意还不错,足以维持他
娘俩甚至母亲的生活。赵磊有时间就去光顾,明里暗里支助她,甚至会在省城开会
时给她带回一批时兴的服装款式,一些单位的上班族成了她的固定客源,不能说和
赵磊没一点关系。
牛牛一开始是不认这个父亲的。从小他就知道自己没有父亲。他曾经多次问过
母亲,母亲说你父亲出门了,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孩子于是就问奶奶,大妈说你父
亲早死了,你生下来他就殁了。牛牛不相信。后来上学后发现别的孩子都有父亲,
于是就闹着要母亲替她找回父亲,茂英为此没少流眼泪。
后来,赵磊知道了孩子的事情,便找到茂英,希望能自己抚养。他提出给茂英
一笔可观的生活费,甚至可以在县城为她买一套房子,茂英不答应,大妈也坚决反
对。结婚十多年了,妻子一直没有怀孕,他们于是收养了一个孩子。但收养的孩子
毕竟不是自己的亲骨肉,赵磊心里很不是滋味,这种滋味又不能让妻子知道。赵磊
妻子是个性格很强的女人,在政府工作,夫妻俩经常出双成对,专车接送。在外人
的眼里,他们是多么令人羡慕的一对,但是回到家里两个人就变得沉默寡言,难以
沟通。在赵磊看来,妻子把所有的爱都给了收养的孩子,他似乎成了这个家庭的第
三者。孩子谁疼就爱谁,她的眼里除了母亲似乎就没他这个父亲,有时他强迫自己
去爱她,孩子不买他的帐。时间长了,赵磊觉得自己跟孩子之间很难建立起亲情,
他很沮丧。
事情的转机源于一次偶然的事件。牛牛上学时骑自行车不小心被车撞了,大腿
骨折,送往了医院。医院做了简单的治疗后建议转到榆城医院,那里有很好的骨科
大夫。赵磊在第一时间就知道了这事,他于是用专车把孩子送往榆城。到医院后,
他联系了最好的骨科大夫,请吃送礼办住院手续,茂英像个家属似的守在孩子身边,
看着他楼上楼下忙活。
牛牛在榆城住了一个月,赵磊在医院陪了十多天才回去。回去后没过几天又上
来了。赵磊给孩子买了很多他喜欢的书,还有一台电脑,作为他生日的礼物。父子
俩在病床前逐渐地建立起了感情,茂英心里有一股说不出来的滋味。
赵磊在招待所登记了房间,刚开始的时候是让大妈和茂英住的,他一直在病房。
孩子病情稳定后,大妈回去了,茂英看着瘦了一圈的赵磊,眼眶有一些湿润。十几
年了,他对这个男人还是怀有深深的感情的,也许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她拒绝其他
男人走进自己的生活。刚开始的时候是因为孩子小,怕他跟着受罪,后来茂英干脆
就死了这条心,觉得一个人带着孩子很好,省了许多麻烦。但是随着赵磊的再次出
现,她的心灵开始起了波澜。她知道那是不可能的,因为他现在是乡长,妻子在政
府部门工作,有幸福美满的家庭,自己算什么?她在用青春和生命做赌注,对他而
言,不过是年轻时的一次冲动,那次冲动留下了不可抹去的印痕,牛牛来到了这个
世界,成为她生命中的精神支柱,伴随她走过了人生最绚丽的时光。
往事如风。
茂英不后悔,一点也不。
对于赵磊来说,事业的一帆风顺使他曾经很骄傲,妻子漂亮能干,事业上也毫
不逊色。但是婚后多年没有孩子,婚姻渐渐蒙上一层阴影。妻子的朋友很多,她们
都劝她把这事情看淡,听说在沿海城市很多年轻人婚后都不要孩子,组成所谓的丁
克家庭。都什么时代了,如果还停留在婚姻就是生儿育女的思想上,未免太落后了。
赵磊说你们真是站着说话腰不疼。如果孩子无所谓的话,你们为什么每个人都
要孩子?妻子说那你去找一个能给你生养的女人来吧,我给她让位。赵磊说我不是
这个意思。妻子说你还要什么意思?整天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咳声叹气,我受不
了啦!
这样的冷战愈演愈烈,两个人下班后都不愿意回家,婚姻的殿堂鸣起了“当当”
的警钟。后来,在朋友的帮助下,他们收养了一个女儿,情况才有所好转。
多年来,茂英一直是一个人带孩子,母亲尽管经常帮她,但是许多属于男人的
事情都需要她出面,比如孩子上学,孩子生病,孩子在外面跟人淘气,等等。现在,
赵磊来了,孩子在医院的一切他都打理得顺顺当当,交费买药,外出买饭,茂英几
乎插不上手。牛牛对他也多了一些依赖,如果赵磊不在,他就会显得很烦躁,虽然
他还没喊他一声父亲,但是内心里已经承认了。
牛牛出院后,需要休息几个月,这意味着他将休学一学期。牛牛正在上初三,
马上面临中考,如果休学,对他的影响很大。
赵磊说我给牛牛联系了榆城第一中学,下学期就可以让他到这里来上学了。
榆城市第一中学是市重点中学,每年的升学率很高,许多学生和家长都梦寐以
求。
茂英说:“谢谢你,赵磊。”眸子里闪烁着少女般的清纯,让赵磊浑身为之一
振。这种眼神是熟悉的,曾经的柔情蜜意虽然已经相隔了十五年,但是就像昨天发
生的一样清晰,一股热浪悄悄地袭了过来,赵磊的眼神开始有些慌乱。
“——谢什么?牛牛是我们的孩子呀!我这样做是应该的啊。要谢的应该是你,
感谢你把孩子抚养这么大!”赵磊深情地看着她,茂英虽然身材有些发胖,眼角也
有了皱纹,但是依稀可见当年的美丽。
那天晚上,两个人在招待所终于失去了控制,重温了当年的那一幕情景。
回到县城后,两人的来往频繁起来。赵磊似乎又恢复了以前的激情,茂英也满
面红光,小店的生意越做越火。渐渐地,她感觉自己已经离不开他了。
赵磊妻子早就听说赵磊在外面有个孩子的事情,跟他闹过几次,弄得满城风雨。
她听说赵磊去了榆城,是给儿子看病去了。后来听说他把孩子也转到榆城,经常去
茂英的店里,甚至帮她进货,有人看见他们一起从宾馆出来,这个男人已经不要脸
了,简直是恬不知耻!朋友鼓动她去把茂英的服装店砸了,她没有这样做。这是泼
妇的行为,她是有身份和地位的人,不屑于此。她知道,赵磊对这个家已经越来越
不留恋了,他的心已经给了那个女人,还有他的孩子。妻子是个聪明的女人,婚姻
一旦没有感情的基础,死缠硬磨是没有用的,那样做只会让别人耻笑你。
几次火药味十足的争吵后,他们开始进入冷战期。眼见得丈夫经常夜不归宿,
她开始冷静地思考这个问题了。终于有一次跟朋友在饭店吃饭,朋友的眼神把她带
到另外一桌上,饭桌上丈夫正在同他的情人和儿子“一家”三口用餐,亲亲热热的
样子让她无比愤怒,她当时就掀翻了那张桌子,狠狠地扇了赵磊一个耳光!
赵磊捂着脸,没有还手。妻子哭叫着跑了出去。
第二天,妻子便坚决提出离婚,赵磊同意了。
离婚后茂英和赵磊便成了真正的一家人。孩子有了父亲,大妈终于可以长出一
口气了。
离婚后茂英和赵磊便成了真正的一家人。孩子有了父亲,大妈终于可以长出一
口气了。
然而令人意想不到的是茂莲却在一次旅游的时候遭遇车祸,留下了尚未成年的
两个孩子和仕途正劲的丈夫,英年早逝,在北塬引起很大的震动。
大妈哭得死去活来。
村里的人都去送了花圈。茂莲活着的时候给许多人都办过事。曾经的风云人物
在北塬上无人不晓,尽管她已经离开了食堂,大家还没忘记她。
茂生匆匆地赶了回去。
茂莲女婿王杰看见茂生,当街就跪了下来,泣不成声。这个在县工商局当局长
的姐夫平日里目空一切,很少跟他说话。虽是亲党家,茂莲一家和茂生家很隔膜,
茂生曾经在那里受过冷遇,因此很少来往。正月里王杰跟茂莲来看大妈,很少到茂
生家去,去了也是匆匆一转就走。茂生到榆城工作后,茂莲对他的态度有所好转,
她曾经给他写过一封信。茂莲没上过学,完全靠自学认识一些字。字迹歪歪扭扭,
却明确地表达了她的意思。她要茂生好好努力,争取干出名堂来,为家里人争气。
冲着这封信,茂生对茂莲的看法有所改变。毕竟,他们是一个爷爷奶奶呀!
茂生想扶起王杰,王杰象抽了筋骨的癞皮狗一样瘫在那里,哭得背过了气。口
口声声喊着:“——茂生啊,你说我可咋活呀!噢嗬嗬嗬嗬……”一群人边喊着:
“王局长节哀!”边蜂拥而上,掺着他往家里走。
茂生心情很沉重,但是没有眼泪。他很想让自己眼睛湿润,于是就想起自己的
许多伤心事,眼泪还是没有流下来。
茂莲家的大门口堆满了花圈,长长地排了二百多米。花圈一个比一个大,一个
比一个排场。银色的电光纸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争娇斗艳。
屋里传来大妈抑扬顿挫的哭声:“——我的好好呀!茂莲我娃呀!——好好咋
就不长命哩哎……我咋不死呢?活着还有啥意思嘛……呜呜呜……”
院里是茂莲的灵堂,两个孩子哭得鼻青脸肿,看见茂生来了,又放声嚎了起来。
茂生看见父亲、母亲、茂强夫妇、茂华、茂云都在那里了,每个人的脸上都挂
着泪珠。母亲看见茂生,大声地啜泣起来。
茂生还是没有流泪。
他似乎还是不能相信,那么风风火火、精明能干的一个女人,才四十出头,咋
说走就走了?
茂生来到灵堂的后面,揭开尸布,见茂莲平静地躺在那里,脸象一张白纸,没
有颜色,也没有任何痛苦。
他突然想起岳母,岳母也是这样平静地躺着,就像睡着了一样。
一股辛辣的味道直冲鼻根,茂生只觉得喉头一阵紧缩,失声喊了一句:“——
茂莲姐!”眼泪夺眶而出……
院里哭声一片,此起彼伏。
新上任的副县长来北塬考察,要求全乡所有耕地一律栽种苹果树。一时果苗紧
缺,引起许多外地果商的关注。
耕地全部栽树后,以前麦浪滚滚的景象再也看不到了。茂生也不用再回家收麦
子了。以前的热闹景象成为记忆里的一道风景,永难再现。
诱人的麦香闻不到了,热闹的打麦场没有了,全村人一下子都吃上商品粮,成
“市民”了。新生代的小村民去关中平原,也像当年的知青一样把麦苗当作韭菜了!
——这在祖祖辈辈以农耕为生的黄泥村人看来,简直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
但是大家都默默地接受了。因为种粮和栽树的帐很简单,谁也会算:一亩麦田
顶多能打两担多麦子,一担麦子四百斤,每斤麦子交到粮站能卖两角钱,折合人民
币一百六十元。一亩麦田需要向队里交机动地钱七十元(人口地除外),耕种、打
药、施肥、除草、收割、脱粒等最少几十元/ 亩,不算人工,一亩麦子卖出去甚至
还要倒贴钱!
果树就不同了。如果管理得当,风调雨顺,丰产期的果树每亩可产五千到一万
斤,每斤均价两元钱,刨过各种费用,尽落四、五千元是没问题的。这个帐还是很
划算的。
于是,“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似乎一夜之间,北塬乡就出现
了很多农民大款,年收入在十几万元以上。村村都有人盖起了两、三层的小楼,雕
梁画柱,收拾的比城里人还好。
但是这种大款每个村子仅有几户,只是少数人富了起来,大多数村民还是较穷
的。
曾经不名一文的农民突然有了几十万元,除了修楼还怎么花?钱成了他们头疼
的问题。
银行机制改革后,许多乡镇信用社日子也不好过,每个人都有储蓄任务,完不
了就没奖金,于是他们就拿着烟提着酒求助于那些农民朋友——曾经的黄世人成了
杨白劳,世事发展得让人完全难以预料了。
黄泥村的繁荣昌盛和茂强的辛勤努力是分不开的。这一点大家心里都很清楚。
茂强的果园才刚刚挂果,每年连费用也包不住,但是不影响他成为省级劳模,黄泥
村被评为省级文明小康村。
没钱的日子不好过,有钱的日子也不安宁。
红兵凭果园爆发后,在公路旁盖起了两层小楼,又花两万元从陕北买了个男孩,
被罚了两万元,红兵抱着孩子在村里洋洋得意,毫不在乎。
二胖在砖厂赚钱后就开始满足了。由于经营不善,加之后来机砖竞争激烈,利
润菲薄,砖厂效益很不好。二胖于是整天沉迷于打麻将,半年时间输了二十万,把
两层小楼也抵给了人家。他果园的树还小,秋娥于是又开始过上了苦日子,家里经
常连面也买不回来。
红星发财后,在县城给自己买了套房子,包了个二奶,经常不回来。宝栓死了,
没人搭理这些事情,媳妇哭着闹着,跑到县城跟二奶打了一架,被红星打了个半死,
要跟她离婚。媳妇死也不离。
茂强依然经常不回家,媳妇已经习以为常,茂强在和不在都无所谓,她把自己
收拾得干干净净,跟随一帮年轻媳妇到处赶集,甚至去舞厅跳舞。家里有什么东西
就转到娘家去了,茂强回来要打就打,她该乍还乍——死猪不怕开水烫,你能把我
怎么样?
最头疼的是一到农闲的时候大家就开始打麻将,赌博已成了一种风气,男女老
少都能上。
作为省级文明村的村主任,周茂强陷入了巨大的麻烦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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