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事风波
建行的小院因为是七十年代的旧楼,楼板很薄,冬天象冰窟,夏天象蒸笼,但
毕竟是公家的地方,不用看别人的眉高眼低。厂里有许多人还没有房住,这样的房
子对他们来说都是梦想,想住还住不上呢!现在家里来了亲戚朋友,茂生心里也滋
润了许多,他们常常幻想着什么时候能够真正拥有这样的房子,甚至谋划着把一间
改成厨房和小卧,另一间做客厅。
建行是独院,铁大门一关里面就是一个独立的世界。秀兰常常一个人望着对面
的山上发呆,他们的贝贝就埋在那里,永远不会长大。如果她还活着,一个人在院
子玩耍多好呀!
楼上没水,每天要到很远的地方去挑,然后再提上来。茂生不在的时候就是秀
兰提水,楼梯陡峭,有一次快上来的时候连人带桶从楼梯上滚了下去,衣服浇得湿
透,胳膊腿都受伤了。最尴尬的是打水的时候不小心就把桶掉进井里了,几年时间
他们不知有几担桶都牺牲在那里,算是给专门打捞的人做了贡献。
建行的小楼正对着工艺厂大门,每天出出进进的人都能看见,大家回过头也能
看见他们。一对恋人勾肩搭背从对面走过,传来一串响亮的笑声;一群学生尖叫着
跑了过来,你追我赶,很快就消失在马路的转弯处;一对蹬三轮的夫妇每天早晨会
从这里路过,他们衣衫陈旧,一看就是受苦的人。女人偶然还会向楼上张望,然后
悄悄地附在男人的耳根说些什么,两个人便哈哈大笑,笑得很开心。有时男人正在
骑车,女人会把热腾腾的红苕或者包子塞进男人的嘴里,自己也叼一个,看样子他
们很幸福。只是每次出来都是他们两个人,难道他们也没有孩子?——他们有房子
吗?
秀兰经常会一个人站在那里遐想。拉沙的车子呼啸着从门口掠过,扬起厚厚的
一层沙尘,象是刚刚爆破过的场景,对面的马路便什么都看不见了。
住在这样的地方,窗子一天不擦就灰蒙蒙的,家里也尽是灰尘。院子的后面是
两颗白杨,郁郁葱葱,长得比小楼还高。白杨树下一年四季湿湿的,长满了蒿草。
秀兰把草拔掉,在那里种上了蔬菜,无奈见不上阳光,蔬菜趴在地上长不起来。春
天的时候树上吸引了成群的麻雀,叽叽喳喳很热闹,坐在床上就可以看见它们的身
影;平房的屋檐下有一窝候燕,秋去春来,忙忙碌碌地繁衍子孙;阳光透了山峦洒
了过来,懒洋洋的样子让人慵倦,屋后的树叶发出沙啦啦的声响,把对面的风景隔
了开来,小院成了一个独立的世界。
建行在移交这院地方的时候,有很多人盯着那几间房子。茂生就亲眼看见老工
人跑到书记家诉苦,希望能安排给他们一间,儿子谈对象多年了,一直没有地方结
婚;一些工人甚至请老吕吃饭,给他买烟送酒,希望能得到一间;厂里的中层干部
也大多数没房子,大家的目光都集中在这里,一时建行的小院成了工艺厂的舆论焦
点,几百眼睛都盯着那里,后来茂生住了进去,基本上没人说什么,因为茂生这些
年对工艺厂的贡献大家有目共睹,他来之后厂里的产值翻了几翻,效益明显好转,
产品多次参加博览会并获奖,成为榆城市政府的专用礼品。大家都知道,市长对茂
生很器重,郝书记下台后他肯定是厂长,因此没人跟他争。但是那个财务科的小子
是个学校刚刚毕业的毛头小伙,凭什么就住上了这样的房子?鉴于郝书记的威严,
没人敢找他论理,于是便把矛头直接对准了老吕,因为具体过程是老吕操办的,老
吕肯定别有用途,要不就是那小子给了老吕什么好处。大家围在老吕的办公室不走,
要老吕给个说法。
老吕很生气,说这是厂务会上决定的,郝书记同意的,谁说也没用!有什么意
见找郝书记说去!
事情的谜底没多久就揭开了。
先是秀兰发现吕玲经常来,她以为是找茂生的,结果人家直奔隔壁财务科长的
屋里,后来便发现两个人来往的非常密切,老吕甚至在找茂生的时候也亲临那里指
手画脚,小伙子对老吕毕恭毕敬,让茂生心生疑惑。果不然,没过多长时间,就传
来了吕玲结婚的消息。
真像终于在这一刻大白了。
老吕出嫁女儿的时候通知了全厂的人,可惜只来了几十个人,食堂里准备的饭
菜太多,天又热,最后全倒了。
老吕那天喝了太多的酒,逼着女婿给他下跪。老吕说我没儿,只有这个女子,
你娶了我的女儿就是我的儿子,以后不但要对吕玲好,还要对我老两口好!我这人
思想比较封建,结婚后不允许你跟不三不四的女人来往,如果发现你在外面鬼混,
打断你的腿!
吕玲劝爸爸不要再说,老吕说我偏要说,把丑话说到前头,省得你被这小子忽
弄了。老吕婆姨知道老吕喝醉了,上去连骂带拉,老吕就是不听,一甩手把婆姨就
推倒了。
财务科长女婿被罚跪在那里一个多小时,脸都绿了。吕玲哭着跑了,老吕媳妇
上前一把拉起了女婿,心疼地在他的膝盖处揉来揉去,又替他掸了尘土,大声地骂
老吕不是东西,回去了。
一场闹剧才宣告结束。
然而房子毕竟是人家的,虽然有了栖身之处,茂生知道这是暂时的,谁知道哪
天就会被人家收走。尽管兜里没有钱,还欠了一屁股烂债,茂生和秀兰经常还会留
意所有关于房子方面的信息。
听说瓦窑沟有两间平房很便宜,要两万元。瓦窑沟离陶瓷厂不远,两人于是兴
致勃勃地赶往那里。
那天下着小雨,道路泥泞不堪,秀兰的鞋被陷在淤泥里拿不出来。好不容易到
了沟后,孤零零的两间房子依山而建,阴森森地透着凉气。这里一年四季见不上阳
光,冬天能把人冻死,死后人也不知道来收尸!
柳城明也没有集资房子,在别人的建议下,他看上了厂里无儿无女的光棍汉刘
保的地方。刘保的地方在陶瓷厂后面的山上,确切地说是一间茅草棚,因为不是很
高,谁都知道那个地盘值钱,拆除后最少可以修两间平房。
柳城明两口子商量后觉得这是一次最好的机会,于是便突然对刘保关怀起来。
他们给刘保买了一身新衣服,把屋里收拾的干干净净。刘保已经七十多岁了,腿脚
不便,很长时间没有下山了。柳城明于是把他背到厂里,大家都说柳城明新认了干
爹,柳城明一不做二不休就认了刘保作干爹,刘保很爽快就答应了。一辈子没享受
过别人的关怀,刘保感动得流下了眼泪,不等他们开口,就说等他死了把地方给他
们留下。柳城明跑到郝书记那里说明了情况,郝书记认为是一件好事,这样也解决
了五保户无人照料的问题。
一年后,刘保就死了,柳城明作为“孝子”办理了丧事,两口子尽管没哭,但
是大家都认为那地方应该给他们。一些年轻人都后悔了——谁让自己那样没眼色呢?
刘保死后,柳城明雇了一辆拖拉机把院子的土清理了,然后在原来草棚的地基
上修起了一间半房子。搬家的那天去了很多人,老吕说柳城明狗日的尽钻空子,占
便宜。柳城明说老子又没弄你老婆,也没占你女儿的便宜,你他妈的住在不掏钱的
窑洞多舒坦?这里还有你说的嘴?老吕又骂了几句,毕竟理亏,就没再说什么。
有了地方的柳城明不一样了,跟人说话腰板都直了,见了人也有了笑容了。柳
城明婆姨跟秀兰爱说话,因此邀请秀兰去她家做客,秀兰就去了。
屋子收拾得很干净,明窗静几,地上铺了瓷砖,显得很气派。只是房子有些小,
半间做厨房,另外一间做卧室兼客厅。虽然没有他们建行住的房子宽敞,但这毕竟
是人家自己修的,一辈子也不会有人撵。
秀兰的心里泛起一股难言的滋味。茂生在厂里轰轰烈烈,他们至今没有片瓦之
地。柳城明婆姨看出来了,说你们茂生有本事,看不上这样的烂地方。过不了几年,
肯定会修比这漂亮的地方。
秀兰说哪有地盘可修呀!山上到处都是人,全是生产队的地盘。如果有现成的
地方比较合适,我们还可以考虑。
柳城明婆姨说山上有两孔窑洞,很便宜,听她同学说要卖,不妨去看看。
茂生于是同秀兰一起,按照人家所说的方位,找了几次都没找着。柳城明婆姨
于是和他们一同前往。
山很高,爬到半山腰的时候两人都气喘吁吁,腿软得走不动了。以前在沟里干
活,也不知怎么坚持下来的,才几年时间,如果反过来再受那样的苦,谁知道会是
什么样子?
好不容易来到了山上,远远的就看见那两孔石窑。石窑依山而建,上面是磊磊
危石,眼看就要掉下来了,怕得人不敢往前走;石窑的前面是一个陡峭的断壁,窑
洞简直象一个悬空在那里的建筑,显得摇摇欲坠。这时,站在门口的老头说话了:
“是不是又是来看地方的?休想打这两孔窑的主意!要是想买,就连我老两口的老
命一起拿走吧!”
茂生莫名其妙,柳城明婆姨说这孔窑是老两口修的,儿子在山下买了地方,想
让父母搬下去跟他们一起住,把这窑处理了,老两口坚决不同意,誓死捍卫他们的
基业,要与石窑共存亡。
茂生说这样的窑洞白给我都不敢住,何况有纠纷?
没过多长时间,听说那孔窑就被山上下来的巨石压塌了,窑洞真的成了老两口
的坟墓。
柳城明婆姨是个热心人,说你们要是感兴趣,我带你们去看看另外一处地方,
这处地方在平处,只要价格合适,你们肯定满意。
随着柳城明婆姨,他们来到了后沟,在小河的边上看到一院地方。院子有一百
多平米,里面有三间牛毡房,不过比陶瓷厂的牛毡房要新一些,前后都有窗,听说
房东的儿子出了车祸,急欲出售。
这里离陶瓷厂不远,依山傍水,地理位置也不错。如果价钱合适,买来后把牛
毡房拆掉,可以盖两层六间平房。
秀兰和茂生眼前都为之一亮。
院里有人,不是房东。茂生于是就询问情况。那人正在锯一截木头,对他们倒
是很热情,随手拿出烟让茂生抽,又问秀兰喝不喝水。男人说这个院子他已经买下
了,三年前就买下了,谁也别指望了。茂生说你花了多少钱?男人说我没花多少钱,
三年前住进来的时候就没准备搬走,你去问问房东,看他敢不敢赶我走?
后来他们才知道,那人用了美人计让自己的婆姨跟房东上了床,然后逼房东写
下字据,房东现在儿子出了车祸急需用钱,于是想把这地方卖了,奈何那人不答应,
谁也不能成交。
看了几处,凡是价钱合适的都有问题,要不就是贵得离谱,加之他们本来也就
没有钱,茂生于是暂时取消了买房的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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