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怀孕了
一九九九年二月的最后一天,也是茂生和秀兰结婚十一年后的第二个月,秀兰
发现自己不对了。先是例假一个月没来,接着就出现了上次怀孕时的一些症状。
秀兰说:“我可能怀孕了。”
茂生说:“不可能吧?这么多年了都没怀上,怎么会一下子就有呢?再等几天
看看。”
又过了几天,还是没有动静。秀兰说:“咱们还是先到医院检查一下吧。”茂
生笑了,心想肯定是妇科方面的问题。于是他们就先去了中医院,因为那里有熟人。
检查结果出来了,医生笑着问敢要吗?茂生说什么?医生说你婆姨怀上了,你
们敢要吗?——秀兰和茂生面面相觑,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茂生把他们真实的情
况给医生说了,她也替他们高兴,但茂生还是将信将疑,又去市医院做了检查,才
敢相信。
结婚十一年了,终于就要拥有自己的孩子了。——孩子是什么样子?象自己还
是象秀兰?是男孩还是女孩?茂生在心里无限地遐想着。
漫长的十年哪,差点让人等白了头。百无聊赖的日子里,被百无聊赖的人们白
眼相看,视同另类。常常是梦魂萦绕,醒来泪湿巾衫。他们无论走到哪里,好像都
低人一等。柳城明经常开他们的玩笑:“茂生,是不是不会操作?要不要我教你?”
对面窑洞里一对夫妇,一个瞎子,一个跛子,男的侏儒,女的残废,身体没一处让
人感觉正常,可人家结婚三年,生了两个孩子!
因为没有孩子,秀兰整日闷闷不乐,两人之间冷战不断,感觉自己是这个世界
上最为不幸的人了。希望在一次次地被浇灭之后,关于孩子的愿望成了一个遥远的
梦想!
将信将疑之间,秀兰已是反应厉害,吐得一塌糊涂,几乎吃什么吐什么。渐渐
地,她的肚子也一天天地隆起,人也显得笨拙了很多。茂生不想让她继续上班了,
万一有啥闪失,那可是抱憾终身的事情。秀兰不同意。她说听人讲孕妇需要活动,
整天呆在家里反倒不好,再说她也不习惯。
家里的气氛一下子活跃起来,茂生每天下班尽量早早回家,秀兰下班晚,他便
把饭做好后上工房找她。工房里的女工都在为秀兰庆幸,这件事成了工艺厂的一大
新闻,几乎所有的人看见茂生都会笑眯眯地问:“你婆姨有了?”茂生也抑制不住
内心的喜悦,高兴地点点头:“——嗯!”大家于是就会说:“好呀!这下好了!
迟到的幸福呀!”
秀兰也抑制不住喜悦的心情。工房里,几乎所有生过孩子的女工都在热心地给
她传授经验,要秀兰注意一些事项,秀兰一一答应。过几天她们就会问她的情况,
过几天又问,秀兰原来最怕别人在她跟前提孩子,现在只要别人说起,心里就觉得
暖洋洋的,非常惬意。
柳城明婆姨第一个上门祝福,要秀兰一定多加注意,不能拿太重的东西。接着
老吕夫妇也来了。老吕婆姨问了秀兰很多问题,然后又讲述了她生吕玲时的一些经
验。老吕说这么大的喜事你也不庆贺庆贺?让大家都高兴一下。茂生其实也有这个
想法,于是就在食堂摆了桌饭,同秀兰一起给大家敬酒。
怀孕的女人是幸福的。虽然乳房在隐隐地胀疼,身子在变笨,脚步不再灵活,
脸上也缺少红润,甚至出现斑点,但是内心的那种喜悦是任何事情无法替代的!那
种甜蜜,那种柔情,那种期待,那种慵慵的懒倦……无法用语言来描述!
接下来的日子里,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他们都是在将信将疑中度过的。漫长
的十月怀胎,感觉好像等了一百年。等到生她的那一天,他们等得一日三秋,焦急
难耐,但却是幸福无比!
秀兰又恢复了当初的温柔,茂生尽量不让她干活,秀兰就说:“我没那么娇气!”
她是个闲不住的人,回到家里两个人抢着干活。茂生轻轻地把她抱起,然后放在床
上,让她坐着别动。他给她做她喜欢吃的东西,秀兰深情地看着他,等他过来了,
就在他的脸上亲一下。两人一天不见,就会觉得心慌,特别是茂生,自觉或不自觉
地往工房跑,他一来大家就笑了,说又来看婆姨了。回到家里的时候两人也总有说
不完的话,生活一下子变得明亮起来,周围的一切感觉都是那么亲切,茂生一个人
的时候常常偷偷地笑……
看着妻子渐渐隆起的肚子,茂生总觉得很好奇,很难相信,秀兰肚子里真的是
个孩子。
记得不止一次在梦中见到过自己的孩子。有时是在家里,母亲在逗一个孩子玩,
茂生问谁家的孩子?母亲说咱们的呀!我替你们抚养着,瞧,小家伙多可爱呀!茂
生很高兴,抱起孩子就亲,心中的一块石头总算落了地……醒来后孩子不见了,将
信将疑地在床上找,秀兰说你找啥哩?茂生说找我们的孩子呀!刚才还抱在怀里,
怎么就不见了?有时是在厂里,秀兰抱着一个孩子,茂生上前询问,秀兰生气了:
“你连咱们的孩子怎么都忘了?!”茂生一头雾水,心想这孩子起码有两岁多,我
怎么一次也没见过?有时竟然梦见一些奇形怪状的东西,说那就是他们的孩子,茂
生心里很难受,为什么千千万万的人都能生育,唯图我们没有这个权利?
这样的梦境不期而至,就像他经常梦见自己有了房子一样。房子一会在山上,
高不可攀,找不到上去的路;一会在河滩,低矮潮湿,漆黑黑的找不到大门;一会
在厂里,修了几年还是个半拉子,他四处筹钱,就是凑不起来……醒来后才知道万
事皆空,水中捞月——根本没影的事情!
秀兰说她也经常做这样的梦。
如今,妻子怀孕了,千真万确,他们将拥有自己的孩子了。
茂生好像还在梦中一样,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孩子会是什么样?象秀兰?还是象自己?茂生于是就问妻子。
秀兰笑眯眯地说:“你希望我们的孩子象谁呢?”
茂生说:“最好是我俩都像!”
秀兰说:“我希望她的眼睛像你,又大又花,很有神;皮肤象我,白里透红;
身材像我,比较苗条;智力像你,喜欢学习。——喏,长得象他就好了!”秀兰看
着墙上的大头娃娃笑了。
是啊,只要象他们俩,就不会丑到哪里。即使不像他们,生得丑一点也无所谓
呀!
夜深人静的时候,茂生经常贴在妻子的肚皮上听,当然是什么也听不见。心里
常琢磨那孩子现在可有多大?有没有鼻子眼睛?她在里面会动吗?
秀兰也是一副兴奋的样子。是啊,毕竟十一年了,有谁知道她心中的真正苦衷?!
终于等到四个月了,茂生耐不住到医院做了个B 超,其实什么也没看清,却是
心里踏实了许多。犹问医生那究竟是不是孩子?医生没好气地说:“不是孩子是什
么?!”
回到家里,茂生跑到厂里去挑了一担开水,想给秀兰洗澡。建行的楼梯很陡,
上楼梯时脚下一绊,一桶开水全浇在了腿上!
那天茂生穿着长裤,开水一烫,裤子就粘在了腿上,用力一扯,连皮带肉都下
来了。脚踝骨处因为袜子而蓄了很多水,受害最深。
秀兰闻讯赶了出来,匆匆拿了一瓶醋浇在上面,腿上顷刻便串起了水泡,不过
当时并不怎么疼。
回到家后厂医来了。清理伤口后抹上了烫伤药,然后缠上了厚厚的纱布。茂生
躺在床上懊丧不已,秀兰也埋怨他不小心。晚上的时候伤口开始剧烈地疼痛,厚厚
的纱布全湿了。秀兰给他衬上了卫生纸,不一会也湿了。茂生咬紧牙关,豆大的汗
珠直往下淌……为了不影响妻子休息,他强忍着不叫出声来。第二天早上,秀兰看
见褥子也湿了,要茂生去医院,茂生说一点小伤,几天就会好,没事,拒绝去医院
治疗。结果几天后伤口感染了,脚踝骨处烂了个坑,疼得他难以忍受,想要站起来,
腿上象灌了铅,拉着拽着把肌肉往下扯,疼得他差点喊了出来,从此连床也不能下
了。
——真是乐极生悲呀!
这一烫,让他躺了整整三个月。那三个月哪,伤口每天都在剧烈地疼痛,特别
是晚上,疼得人睡不着觉,但他的心里却一直是高兴的。
前来探望的人络绎不绝,奶粉、副食、鸡、鸭、鱼肉等冰箱里都放不下了。车
间里的年轻人每天给家里挑水,有的甚至帮忙做饭,郝书记带着领导班子前来看他,
让他放心养病,不要着急。
茂生很感动。
那时秀兰已是大腹便便,但她还得在地上跑来跑去地伺候他,看她每日里笨促
地在眼前移动,艰难地舀水、洗衣服、做饭,茂生的眼睛便常常是湿润的。
然而这伤却迟迟不能痊愈,象是几十条蛇在那里同时吞噬,一点点地把脚上的
肉往下撕,钻心的疼痛每时每刻地折磨着他,使他只能二十四小时躺在床上,不能
下地。但一看见秀兰那大腹便便的样子,他就开心的不得了。——只要秀兰和孩子
健康,受这点罪算什么?!也许上天在有意考验他的意志,茂生想。如果真的需要,
要他重新遭遇一次也不后悔!
由于伤口感染,溃烂的面积越来越大,每次换药都会撕下一层腐肉,简直比刀
割还疼。那条腿和脚肿得又粗又大,闷热的天气腿上厚厚地包了一层,伤口一直往
外渗水,一卷卫生纸用不了多长时间就湿完了。
茂生用的是一种专治烫伤药膏,很贵,每支二十七元钱。每次换药都要抹上厚
厚一层。已经用了几十支了,伤口迟迟不能愈合,好不容易结痂了,里面却包了脓,
疼得不能碰。
郑工来了。郑工说烫了一下怎么就这么严重,快三个月了还不结痂。他原来搞
试验的时候曾经让酒精烧过,用一种很便宜的药,抹了几次就好了。
药拿来了,抹上后感觉凉凉的,当天晚上伤口就不疼了,第二天换药的时候也
不疼,伤口处干了许多,有愈合的迹象。茂生很高兴,秀兰也长出了一口气。
那药抹了一个星期后伤口就愈合了,当那只脚终于可以踏在地上的时候,茂生
激动的心情难以名状。再这样躺下去,他感觉自己会疯的。
做一个健全的人真好呀!
茂生躺在床上遭罪,肚子里的孩子却在茁壮成长,秀兰的脸上满是幸福和喜悦。
终于就要到预产期了,秀兰也一天比一天累。为了她便于生产,茂生同母亲一同陪
她上山,回来后第二天上午便去了医院。结果上午看医生,下午三时便上了手术台。
根据医生的判断,他们的孩子应该是个儿子,而所有的人也都认为是个男孩,
茂生踌著满志,一心在想着儿子。由于秀兰年龄偏大,骨龄已老,医生要求她做剖
腹产。
站在手术台的外边,茂生心急如焚,不安地在外面来回走动。
——手术是否顺利?孩子会是什么样的人儿?一想到埋藏在心底的谜底马上就
要揭开,心里莫名地兴奋。
——孩子,此时你可知道父亲的心?而你的母亲,此刻正处在生命的十字路口!
终于出来了,是昏迷不醒的妻子!只见她面无血色,浑身冰凉,气息奄奄,牙
关紧咬,不省人事。匆匆地进了病房,把氧气管、胃管、尿管看着弄好,这才想起
孩子还在上面。等他跑上五楼,护士已把孩子抱了出来。这时茂生已经知道是个女
孩了,但还是希望医生弄错了。
红色的小被子是他们家的,没有错。再看那孩子,红红的皮肤并不可爱,眼睛
是紧闭着的,十分丑陋。一脸的胎毛,头上却没有头发。茂生心里直嘀咕:这小家
伙咋会这么丑?——但她的身体很好,胖乎乎的一个小肉团,母亲给了她足够的营
养。
茂生很高兴。
可怜的秀兰几个小时后才醒了过来。她艰难地把头偏向孩子,看了她一眼,脸
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是夜,茂生在病床边守着孩子,迷迷糊糊地就睡着了。半夜醒来一看,孩子不
见了!再看时,妻子的病床上也没人,才发现她正猫着腰抱着孩子在地上转!
茂生一把夺过孩子,说你不要命了?秀兰浅浅一笑,一副死而无憾的样子。
茂生把孩子放在小床里,赶紧扶她躺了下来,邻床的人用吃惊的目光看着她。
秀兰的额头上全是汗水。
由于刚刚动过手术,秀兰这一折腾,伤口受不了,她疼得昏了过去。
值班医生狠狠地批评了茂生:“简直就是胡闹!不要命了!?”
时过境迁,连秀兰自己也不敢相信,在那样的情况下,她居然挪下床抱起了孩
子!
真是不可思议呀!
在医院里呆了约半个月,他们就出院了。回到家里,她的伤口才刚刚好了一点,
就开始管起她的孩子了,连自己的命也不顾。
为了不让孩子哭,她经常整夜整夜地抱着孩子,从不把自己当病人看。睡觉时
也是只要把孩子盖严,自己的背子永远露在外面,无论春夏。孩子尿湿了她就马上
换给自己睡,或让她趴在自己的身上。由于晚上休息不好,秀兰白天经常吃饭时就
睡着了,醒来时就一惊,然后四处寻找她的孩子。有一次工友们把孩子藏了起来,
秀兰明知大家跟她开玩笑,还是急得哭了起来。后来大家就不敢跟她再开这样的玩
笑了。
一天夜里,孩子不停地哭闹。秀兰一摸她的额头,有些发烧。再摸身上时,滚
烫滚烫的,她吓得当时就哭了起来。
茂生也慌了。他想起了贝贝发烧时的情景,浸出一身冷汗,抱了孩子就往外跑。
秀兰鞋也没来得及穿就跟了下去,下楼梯的时候一脚踩空,骨碌碌就滚了下去。她
顾不得疼痛,两口子抱着孩子一路狂奔,到医务室时秀兰的腿已经站不住了,一屁
股坐在地上。
医生已经睡下了,她问茂生怎么回事?两口子紧张得说不出话来,秀兰只是哭。
医生给孩子量了体温,说不要紧,打一针就没事了。
医生说你们看孩子太重了,这样不行。每个孩子都会有头疼脑热的毛病,长大
后就好了。以后再遇到这种情况,千万别紧张。
曾经的经历让他们害怕了,他们的神经已经很脆弱很脆弱了,秀兰能不紧张吗?
这样的呵护虽然幸福,但是却很劳人。当孩子一岁的时候,茂生突然发现,妻
子似乎一夜之间老了十岁!才三十七岁,看上去就像五十岁!望着她满头灰白的头
发,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她抱着自己的孙子。
长期的操劳让秀兰倒下了,身体一度很虚弱。她躺在床上,看着不到一岁的女
儿扶着床沿喊她妈妈,喊得她泪流满面。秀兰说孩子谢谢你,你给妈妈争光了!我
这一辈子没白活。十年等待,有你,妈妈值了!
建行的隔壁是个舞厅,舞厅隔音不好,震耳欲聋的音乐从上午直吼到深夜,吼
得人脑子疼。秀兰因此落下了毛病,一听声音大点的音乐就头疼,胀痛欲裂,无法
忍受。茂生找人说了几次,声音小了一天后就又恢复到原来的状态。听说舞厅是派
出所人开的。一群舞女浓妆艳抹地来回穿梭,白天坐在外面抽烟打牌,晚上接客。
茂生亲眼看见派出所所长在临晨的时候从二楼房间里出来,一个身穿睡衣的小姐扶
着他进了车子,仰起头打了个哈欠,然后又上楼睡觉去了。
这种环境让人很尴尬,朋友来了,就开玩笑说茂生近水楼台先得月,茂生抿嘴
一笑,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
茂生母亲从秀兰进入预产期的时候就来了。这次她是下了决心,不管秀兰待她
如何,都不准备跟她计较。儿子三十多岁才得子,不容易呀!和茂强媳妇相比,秀
兰多仁义呀!那段时间也不知着了什么邪,就是看着她不顺眼。茂生回来后狠狠地
说了她一顿,这孩子长这么大,还没跟她顶过嘴。秀兰对她的态度曾让她伤心欲绝,
静下心来想一想,她真的不易呀!只要茂生喜欢,没孩子就没孩子吧,有茂强的儿
子顶门就行了。谁知天无绝人之路,秀兰怀上了。这件事在黄泥村也成了新闻,出
去碰见人就问:“秀兰啥时生?”母亲心里美滋滋,脸上笑嘻嘻的。见她只是笑,
问的人就说肯定是个儿子!豆花已经来过几次了,问秀兰啥时候回来?焦急的样子
好像她的儿媳妇生孙子。豆花说孩子生了一定要回来过满月,让大家也见见孩子长
啥样。
孩子过满月的时候厂里来了很多人,老家的亲戚也来了不少。如果在农村,这
一天会很红火。满月之前,亲朋好友和邻居会前来送汤,既看望“月婆”和娃娃,
送汤一般带的都是鸡蛋、挂面、糕点、奶粉等营养品和小孩衣服,同时给孩子用红
绳子系十元钱挂在脖子上。满月这天,主人设酒席招待来客,爷爷奶奶乐得合不上
嘴时,前来助兴的乡亲就会乘其不备往脸上抹红,庆祝他们喜得贵子。孩子过了满
月要去舅家,叫“挪窝。”离家时奶奶给孩子脸上抹一点黑,回来时外婆给抹点白
面,意为走一趟舅家,黑娃变成白娃,孩子长俊了!
茂生在食堂里摆了十几桌饭,热热闹闹地庆贺了一番。
因为秀兰母亲不在了,茂生母亲伺候了秀兰三个月。三个月来,她起早贪黑,
精心地照料着儿媳和孙女。孩子哭了,孩子叫了,她跟秀兰一样着急;孩子的尿布、
月婆的衣服和所有的家务活她都包了。有时茂生不在,母亲就去井里吊水。毕竟已
经六十多岁的人了,上楼梯的时候她得歇好几歇才能上来,上来后一桶水就剩了半
桶。秀兰嫌她去的时间长,说你咋啥也弄不了!婆婆洗的尿布她嫌不干净,母亲便
一遍遍地洗;她做的饭很难适合儿媳的胃口,每顿饭秀兰都要嘟哝半天,嫌菜咸了,
汤淡了,米汤稠了,鸡蛋蒸得老了……
“你一辈子白活了!真没用,看你做啥真麻烦,让我来算了!”婆婆人老了,
手脚就不灵便,秀兰看见她慢腾腾的样子就生气。
“你管好孩子就行了,可别着重,月子里落得病会折磨人一辈子的。不着急,
让我慢慢来嘛。”婆婆说。
“慢慢来,慢慢来——你一辈子都不紧不慢,所以才把光景过成那个熊样子!
唉,要是我妈在就好了!”
婆婆的脸便红了起来,低了头,半天不说话。
但是她不生秀兰的气。
——生什么气哩?秀兰不容易呀!看着她为了孩子连命都不要了,婆婆就心里
感动,感动得直掉眼泪。
茂生有时会看不惯,说秀兰几句,母亲马上就会说他:“你不要说了。其实秀
兰就是脾气不好,过去了啥事也不计较,吃吃喝喝都由着我哩。”
秀兰冷笑一声,一脸的鄙夷。
建行的楼梯太陡了。母亲提水的时候听见孩子哭,心里一急踩了空,连人带水
栽了下去。
好在只是皮外伤,老太太腿黑青了,挣扎着硬爬了上来,浑身是泥。
秀兰很生气:“——你看看,你看看!我说你啥也弄不成,你还不服气!——
你这是来伺候我的吗?你是来给我中命的!让别人看见了,还以为我把你咋了!”
说完上前拿了桶,桶里面已经没水了。
婆婆见秀兰不高兴,拿了扁担当拐杖拄着,摇摇晃晃往外走。
“你干啥去?这样了还不安生?!”秀兰说。
“一只桶还在下面哩,我去把桶拿上来。”婆婆讨好地看着儿媳,一副可怜兮
兮的样子。
孩子还有十天就过百天的时候茂生母亲坚决要回去。她说她要回去准备准备,
好好地在村里热闹一下。
秀兰不同意。
“你这人咋想啥就是啥,一大把年级了,叫我怎么说你!再有十天就过百天了,
你都等不及。你操心的不是孩子的百天怎么过,而是放心不下茂强家的孩子!你回
去吧!你回去了我就不回去了!”秀兰说。
婆婆说:“那我跟你们一起回吧。”
秀兰说:“你既然说了,心也不在这里了。——你的心一直都不在这里!我不
留你,你回去吧!到时候我们回来就是。”
母亲看着儿子,不知如何是好。
“这样也行。都快百天了,秀兰已经能够照顾自己了,妈你想回就回吧,我送
你。”茂生说。
一家三口和母亲就上城了。
“茂生,你给妈买件衣服吧,裤子上衣都行。咱那的规矩,伺候你媳妇三个月
了,回去后村里人肯定要问,我怕丢你人……”母亲逞秀兰不在跟前,悄悄地对儿
子说。
“秀兰那脾气确实是越来越大了,你妈啥也受得了,也没啥。不过你背地里要
好好说说她,我看她跟你说话也是那口气。常言道:明教子,暗教妻,有了孩子她
更骄傲了,你要好好管管她。”母亲说。
“嗯。”茂生其实心里也清楚,只是不愿意伤秀兰的心呀!
走到车站的时候茂生把秀兰拉到一旁。
“秀兰,我妈要回去了,她伺候你三个月,我们给她买件衣服吧?”茂生说。
“这话不要你说我其实也清楚。本来我也是这么想的,但你妈太让人失望,再
有十天她都坚持不下来,一心牵挂着老二家的孩子,好像你不是她亲生的——我不
准备给她买!”秀兰态度很坚决。
“秀兰,我觉得你越来越不象话了!你叫我怎么说你?她有千条错,也是我的
母亲,辛辛苦苦把我拉扯大,不容易呀!已经过去了的事,你咋就不能原谅她呢?
退一步海阔天空,你希望一辈子都记仇吗?”茂生说。
“她有什么资格让我孝敬?一辈子做出啥成绩了?!——光景过成那熊样,孩
子跟猪狗一样拉扯大也算拉扯?我要是她,一头就撞死了,还有脸活在世上!——
她是你妈,有你孝敬就行了,我没这个义务!”秀兰说。
“秀兰,我没想到你跟我妈居然有这样不共戴天之仇。过去的事情就不说了,
这三个月来,她里里外外干了多少活?从楼梯上摔了几次?六十多岁的人了,身体
又不好,白天她坚持着,晚上累得直呻唤,月地里一把屎一把尿地伺候你,一天做
五顿饭,为的是给孩子多下奶。你没给过她一个好脸,我妈怨过你吗?你咋就一点
也看不到她对你的好?——这件事,只要你不怕黄泥村的人骂,你让我妈回去吧!”
茂生生气了。
秀兰站在那里犹豫了一会,说:“要买就买最便宜的,只准你给她买一件!”
说完后便抱着孩子回去了。
孩子过百天的时候他们回到了老家,村里送来了很多锁,是用锅盔做成的空心
圆饼,上面绑着钱,用红线系了,在孩子的脖子上带一下,预示平安富贵,长命百
岁。
母亲很高兴,撩起围裙在脸上抹眼泪,抹了又抹。
全村的人都来了,坐了满满一院子,家里热闹非凡。
好几年没这么热闹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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