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情的海水
海滨的日子阳光很灿烂,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青春的光芒。茂生尽职尽力,
工人干劲冲天,秀兰信心百倍。小曲的脸上红突突的,挂满了微笑。周末的时候茂
生便要他回家跟父母团聚,他说不想回去,一回去母亲就问什么时候能把儿媳妇带
回来。是呀,二十七八的人了,也难怪父母操心。茂生于是就劝他赶快谈一个,他
说不急不急,“革命尚未成功,同志尚需努力”,个人之事是小,工厂才是第一位
的。茂生说工作和爱情是可以兼顾的呀,说不定她会给你带来巨大的力量呢!小曲
就笑,笑得没深没浅。
小曲是那种标准的山东大汉形象。身材高大,浓眉大眼,皮肤黝黑,身体结实
得象一座山。他平日里喜欢开玩笑,但女孩子一来就脸红,木讷讷地说不出话来,
因此经常是那帮女孩做弄的对象,常常搞得他哭笑不得,没有办法。小曲的父母是
那种直爽侠义之人,对儿子的朋友很看重。尽管儿子这几年几乎把家底都折腾光了,
但他们无怨无悔,一如既往地支持儿子的事业。那段时间茂生一家便成了他们家的
座上宾,周末的时候一起去小曲家承包的海滩游玩。
那是一片礁石林立的富海,蕴藏着无尽的海洋生物,螃蟹遍地都是,海蕻成串
成串,扇贝一群一群,拣了一盆在水里一煮,柔滑鲜嫩,清香四溢。平日里在内地
很难吃到的鲅鱼、针鱼、扁口鱼等随处可见。鲅鱼饺子是滨海的特色,因此他们过
一段时间便会吃上一回。
“老实说,想不想谈对象?”有一次茂生问。
“嘻嘻,饮食男女,乍会不想呢?只是现在还没有合适的可谈。”小曲不好意
思的说。
“厂里这么多的女工,有好几个我看都对你有意思,其中就没有一个中意的吗?”
“也不是。主要是现在还不想谈恋爱……”小曲说着脸又红了起来。
“——跟女孩玩过吧?”茂生不怀好意地问。
“……没有。”小曲的声音很低,脸直红到了脖根上。
“谈过女朋友吗?”茂生不信,现在的年轻人,快三十岁了,没动过女人。
“谈过,没多长时间就吹了。”
“什么原因?”茂生突然觉得自己有点过分,这样问人家是很不礼貌的。
“那个女孩太开放,跟我不适合。”
“哦。”茂生结束了尴尬的场面。
暑假的时候,蒋路带着儿子来了。蒋路的妻子给了蒋路一万元钱,要他在这个
暑假跟儿子花完。蒋路的妻子在反贪局工作,每天送钱的人络绎不绝,蒋路说大部
分他们都不敢要,只是象征性地收一些,然后确保给人家把事办成。蒋路妻子是个
邋遢的女人,平日里不注意收拾自己,却每次出差都给蒋路买衣服,全是名牌,把
老公打扮的花枝招展,在外面招蜂引蝶,桃花运不断。他经常批评茂生没出息,不
懂得享受生活,至今除了老婆还没碰过第二个女人,哪天死了也是个怨死鬼。茂生
说你小子不要高兴得太早,哪天老婆知道了,看不剥你的皮!蒋路嘻嘻一笑,说他
跟老婆是鼓励外遇,增创效益。只要不在家里搞,怎么都成。秀兰鄙夷地看他一眼,
说你真不怕老婆?——那我就给贾岚说了。蒋路立刻满脸堆笑,说弟妹可别开这种
玩笑,贾岚没文化!因为蒋路在秀兰跟前说话从来不遮拦,没一点正经,因此她一
直以来都认为蒋路在吹牛,没一句真的,而茂生也是这样给她说,因为她这人爱憎
太分明,特别见不得花心男人。蒋路得以取得妻子的信任,与他的实话实说不无关
系,妻子把他的话权当笑料,听听而已。
离开榆诚的时候茂生还见过一次雨燕。雨燕那天又喝多了,她是被蒋路背回房
间的。到房间后,蒋路便要欺负她,茂生说你怎么能趁人之危?蒋路说你对她有感
情了吧?茂生说是,你赶快走吧,她醒来可不愿意看见你。蒋路的脸上有一些失色,
灰溜溜的,表情复杂地看了茂生一眼,悻悻地走了。蒋路一走雨燕便醒了,她说你
以后不要再跟蒋路来往了,跟这种花花公子整天在一起混,好人也会变坏的。茂生
说我又没说过自己就是好人,蒋路也不是个坏人。雨燕说你什么时候也学会了油嘴
滑舌,都是受蒋路的影响。说完便说她要洗澡,眸子里透着一丝暧昧的光。
水流哗哗地响着,茂生把电视音量调得很大,还是能够听见。电视里放映什么
根本看不进去,脑子里全是水流的声音。这时,卫生间的门开了点,雨燕探出湿漉
漉的脑袋,说你给俺搓搓背行吗?茂生一怔,怀疑是自己听错了。雨燕又说了一遍,
茂生于是站在那里发愣。雨燕说:“你是嫌我脏吗?”说完便缩回了头,只听见水
流“哗哗”的声音。茂生犹豫了一会,便脱去外衣,走了进去。浴室里水雾弥漫,
潮湿而温暖,女人丰腴而白晰的身体在水雾里时隐时现,神秘而迷人。茂生站在她
的身后,用毛巾蘸了水,轻轻地在她的背上移动。她低垂着头,丰韵的臀部结实而
饱满,水珠成串地从那诱人的股沟流了下来,流了下来,茂生于是只觉得一阵阵眩
晕,雨燕一转身便抱住了他,湿热的嘴唇就粘了上来,茂生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
…
这个情景是如此的熟悉,象是一个镜头的回放。岁月似乎在复制了一段历史。
他想起了袁玫,想起十多年前的那个夜晚,在县城招待所的那个晚上,袁玫也是这
样抱住他的,最后被他挣脱了。
“——嘟嘟嘟,嘟嘟嘟……”茂生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雨燕无力地松了双臂,
转身把水放大。茂生关了电视,来到楼道,按下手机接听键。
“——你在哪里?什么时候回来?花花好像有点发烧!”
秀兰的声音。
茂生匆忙穿了外衣,对着卫生间喊了一声:“雨燕,我家里有事,先走了!”
未等里面答复,便离开了酒店。
外面,刺骨的寒风象刀子一样地割着人们的脸,毫不留情。
蒋路来的那天下着大雨。他原以为茂生在滨海市中心工作,没想到那么偏远,
跌了一身的泥才到了家里。秀兰很高兴,弄了很多海鲜给他们吃。小郭提了两瓶酒
前来助兴,喝完后蒋路就迫不及待的要去游泳。蒋路的泳技很不错,蝶、仰、蛙、
自由泳都不错,连小郭也啧啧称赞,蒋路很得意。
夏季的日子是赶海的黄金季节。畅游大海后,躺在温暖的海水里任风吹波涌,
一时思绪会随着海水飘的很远。涨潮的时候一些鱼类、蟹类也会跟着往上走,在浅
水的地方几个人拉一张网,然后合围收拢,便会有很多收获。肥蟹挥舞着巨钳迅速
地移动,动一下它便会停下来与你对峙,于是用棍子压了去捉,一准就着。有时会
放一根长线在水里,上面绑了许多的钓饵,不一会收线,那长长的针鱼梭鱼便会列
队而“行”,进入你的篓筐……
大家玩得很开心。
是海货丰收的季节,一时公路上到处是海带,黑压压的一片。海风吹过,一股
浓浓的海腥味扑面而来,呛得人直打喷嚏。海荭是几毛钱一斤的,而名贵的鲅鱼在
这里也不过三五元一斤;海蛎子遍布礁石上,随手一撬,便可尝到那新鲜的美味,
腥腥的,咸咸的,大补。
茂生一家居住的地方离海边只有几百米的距离,叫沙龙王,一个沙层很厚的地
方。白天可以看见蔚蓝的大海一望无际,晚上能听见汹涌的海浪拍击礁石。初春的
日子,海风还很硬,在树梢、电线上打着响哨,吹得人脸生疼。下海的人们穿了厚
厚的橡皮大衣,把自己藏了起来,然后一个猛子扎了下去,在礁石底摸海参。花花
摸了一下海水,很冰。在指头上尝了一下,苦得直皱眉头,才知道海水是咸的。
茂生花了一万多元买了一院地方。石头砌的小屋,上面有三间,侧面有两间,
小院方方正正,被一颗硕大的无花果树笼罩着,别有一番韵味。这种小院在黄土地
上的榆城是没有的,即使有,也需要十多万元才能买到。房东的老大娘就住在隔壁,
她有几院这样的地方,儿孙们都进城了,没有人住。茂生和秀兰去旧货市场买回了
简单的家具和电视机,把屋子收拾了一遍,感觉很温馨。
随着天气一天天变热,大家去海边的次数越来越多,一天不去好像就缺了什么。
花花于是骑了她的橡皮小鹅,在浅海处游来游去,一玩就是大半天,不肯上岸。远
处白云飘缈,海天一色,偶有渔船驶过;近处海浪声声,海鸥飞来飞去,不肯离去。
茂生也就是在这一年才学会游泳,并且可以游上上千米的距离。小时候在涝池里戏
水不过是瞎扑腾。
这之前,对于他这个旱鸭子来说,是想也不敢想的事。
难忘赶海的日子,对于来自黄土高原上的人来说,还有比这更惬意的生活吗?
然而他们并没有高兴太长的时间。
胶东半岛的人民对他们非常友好,阳光、沙滩让他们如此留恋,但海边的气候
却拒绝他们在这里继续呆下去。不到一年的时间里,茂生的脚后跟因长有骨刺,里
面像包了根针,肿得像馒头一样,不能落地,他每天只好骑摩托车上班;秀兰身上
起了很多皮癣,痒得无法忍受;而花花因为吃了太多的海鲜,肚子疼得好厉害,整
夜整夜地哭,住进医院十多天找不到病因。
经历了最初的振奋,渐渐地,茂生觉得一切并不是那么回事。原本钟爱的城市
和大海突然也变得是那样陌生——他们的产品在市场上一点也没销路,朋友的那些
关系也不过是想当然,事到临头都是一副爱莫能助的样子。
看来他们的产品也是水土不服。
紫砂产品是一项复杂的工艺,从炼泥到注浆或机压成型,要经过几十道工序,
然后是修坯、压光、刻画、烘干、检验,最后入窑烧造,一般从第一道工序到最后,
成品率只有50%左右,由于当地没有资源,他们的原料都是从几千里外的陕北拉运
而来,成本很高。但只要按工艺品价格销售,利润应该还是可以的。然而市场就是
那样的无情,他们的产品在当地连最普通的工艺品也竞争不过,更别提远销韩国、
日本,给大家买别墅了。
那些时间,为了节省每一分钱,茂生他们的生活很艰苦,一个月连一顿肉也吃
不上。附近派出所天天来催着办暂住证,税务部门经常来想收税,最头疼的是没钱
交水电费,整个职工楼给停了电,卫生间也上不成,到晚上黑漆漆一片,连水也没
有。楼上闷热无比,蚊子乘机而入,“嗡嗡嗡”地狂轰乱炸,叮得人浑身起包,无
处藏身。那些黑色的沙蚊骨骼硬朗,体形硕健,携着长长的吸血工具,令人闻风丧
胆。小郭每个周末回一次家,回来后便给他们改善伙食,大家苦中作乐,唯一的乐
趣便是每天去海边游泳,把自己闷在水里忘记一切。
工厂的又一次失败对小郭的打击是致命的,他开始变得闷闷不乐,整日除了下
海就是喝酒,把自己弄得不成样子。那时附近的工人已四散而去,只留下他们这些
无家可归的人。眼见得房租已拖了半年,没法再拖下去了。大家整日抱怨伙食太差,
对赶海回来的花蛤扇贝螃蟹已吃腻了,早没了刚来的新鲜劲,几个陕北来的女孩整
天闹着要回去,小郭于是就从家里带一些小吃给她们。
夜幕降临后的晚上,大家就聚集在茂生的小院里商量如何应对。讨论往往无果
而终,茂生和秀兰都萌生了回去的想法。
无所事事的星期天,秀兰又建议大家去赶海。这已经是他们仅剩的乐趣了,其
实质已不在收获多少,而在于忙碌的过程。几个女孩当然不反对,于是带了几个大
扇贝壳和网兜,他们出发了。
风很大,因此海浪也汹涌澎湃,波涛滚滚。大海象泛滥的洪水一样浑浊灰暗,
溅起一层层很高的浪花。
他们算错了时间,潮水正在哗哗地上涨,因此赶海是不可能的了。小郭于是建
议下海游泳,说在海里冲浪很刺激。以前他们也在这种风浪里也下过海,人在水里
随着海浪起起落落,的确很过瘾。于是茂生让秀兰安排好孩子在沙滩上玩耍,大家
脱了外衣便冲了进去。
水很凉,茂生和秀兰都打了个寒颤,一个海浪突然迎面而来,铺天盖地把他们
弄了个精湿。秀兰连呛了几口水,闹着要上岸,被他们劝了回来。
潮水哗哗地泻着,夹裹着一些海藻和海带,人在水里忽悠忽悠地漂来荡去,心
随着浪花已飘向了远方。远处,一艘白色的舰船忽隐忽现,在波浪中不停地颠簸。
天色黄黄的,与被风搅混的海水连在一起,分不清海际天际。
忽然,秀兰一声惊呼:“——花花不见了!”
茂生吃了一惊,看时,光秃秃的岸边确实没有了孩子的身影。小郭也慌了,忙
在水里找。这时,一个大浪掀了起来,就听见一声孩子的惊呼。秀兰腿一软便倒了
下去,被浪花一裹就不见了。
风好像越来越大,整个海面象一锅沸腾的开水,浪花四溅。茂生忙扑了过去,
想把妻子拉起来,潮水呼啸着把他掀了起来,等喘过气时,已是离岸边好远!苦涩
的海水灌得他如火山灭顶,七窍生烟。这时,小郭已经把孩子救上了岸,放在较高
的沙堆上,然后冲着茂生喊:“——周厂长,不要怕,赶快往上游!”声音被潮水
顷刻便吞没了,小郭也不见了。茂生突然听见秀兰的呼救声,看时,在比他还远的
海面上,秀兰随着海浪浮出,一瞬间便又不见了。茂生于是拼尽全力往那边游去,
被海浪一推,便又回到了原来的地方,只觉得身子变得很沉,脚下像有什么东西拽
着,努力地挣扎着才不至于沉下去。接着,又一个巨浪扑了过来,他便在一片漆黑
中失去了知觉……
后来,茂生一家人都得救了,小郭却在把秀兰推上岸边的一霎那被潮水卷了回
去,再也没有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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