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头再来
茂生走后,老吕受到了不一般的重任,奈何38250 厂长本领太差,是个扶不起
来的阿斗,年盈利上百万元的明星企业一年后便濒临破产,工人流离失所,厂子一
片狼藉,最后不得不停止生产。那帮人每天上班不是喝酒就是打麻将。38250 厂长
熟视无睹,听之任之。
由于没有销售,资金短缺,冬日来临的时候工艺厂连煤也拉不起,暖气停了,
水电也停了,只好变卖家产,几十万的机械设备只卖几万元;上百万元的设备卖十
几万,剩下的办公楼给铁路上租了出去。昔日隆隆的机器声再也听不见了,热火朝
天的生产场面也没有了,大家痛心疾首,集体组织上访。上面想调派新的厂长,被
派的人下来了解情况后就不来了。工人们徒唤奈何,只等着企业破产被别人收购。
带着一身的疲惫和一颗惆怅的心,茂生一家踏上了归程。
临走前的一天,他们来到小郭的家,向他的父母告别。
小郭父母很开明,他们并没有责怪朋友,也没有责怪茂生。
大家都很难受。
所有的设备、产品以及那个温馨的小院,连同屋里的一切,茂生都留给了朋友。
小郭父母不要那些东西。
辛苦多年的积蓄全部付诸东流,他们又回到原来的一清二白。
一切都得重新开始。
滨海开往长安的列车上正在播放刘欢的《重头再来》:
昨天所有的荣誉,
已变成遥远的回忆.
勤勤苦苦已度过半生,
今夜重又走入风雨.
我不能随波浮沉,
为了我致爱的亲人.
再苦再难也要坚强,
只为那些期待眼神.
心若在梦就在,
天地之间还有真爱
看成败人生豪迈,
只不过是从头再来
……
茂生在回去之前就给省城的朋友打了电话,朋友给他在一家礼品公司找了份工
作。回到省城后,秀兰和女儿回榆城去了。
因为建行营业点已经撤销,吕玲夫妇也搬出去了,小院的草长了有半人高,大
门的锁子生锈了,费了好大劲才把它弄开;墙栏上的花枯萎了,样子很难看;家里
铺满了厚厚的灰尘,到处都是老鼠的踪迹。秀兰整整收拾了三天,才弄出点眉目,
后悔跟茂生去了海滨,荒了这里的日子。
然而茂生却从不这样认为。他说:“人生短暂,生命中有意义的事情不多,海
滨一年,我们损失了很多钱,但是得到了很多欢乐,还有金钱所无法衡量的友谊!
我们努力了,经历了,最后失败,我决不后悔!”
回到省城后茂生给自己在城中村租了一间小屋,体验另一种生活。秀兰打电话
说厂里集资的房子马上又要交钱。茂生找到几个朋友凑了几万块钱交了,成就他们
多年买房的心愿。
钱交了并不见得就能住上房子。工程停停歇歇,进展得非常缓慢。主体起来后
就没人管了,天天嚷着让大家交钱,也不说给谁分几楼几号,等交钥匙时才能知道。
按照茂生的条件,厂级领导,双职工,工龄也不短,应该是能够分到最好楼层的,
秀兰于是就把目标锁定在二楼东户,不料盯上这套房子的人很多,最后大家打坏玻
璃,没等分配就搬了进去。
茂生在省城租的房子不等夏天到来就热得住不成了。由于是顶层,暴晒了一天
的楼板能烤熟红薯,进屋后衣服便湿湿地粘在身上,茂生于是就脱得只留内裤,这
样窗帘就得拉上,屋里便更加闷热,象桑拿室一样。夜静了,茂生拉开窗帘,见对
面楼下的小屋亮着灯,一对小夫妻正在洗澡,洗着洗着就做在了一起,也不怕被人
看见。公路的两旁睡满了人,男女老少都有,顶多在肚子上盖个毛巾,谁也不避讳
谁,闹吵吵地直折腾到半夜才能睡着。天没亮,买凉皮和《唐城报》的就喊了起来,
随之热浪也滚滚而来。无奈之下,茂生又换了一处地方,在一楼租了间屋子,情况
才有所好转。
厂里的集资房没等分配就搬了进去,这肯定弄不成。新厂长于是便让老吕带领
一帮人挨家做工作。
没人愿意听。
因为还没有交钥匙,大家都是砸烂玻璃从窗子搬进去一些东西。茂生不在,婆
婆上来给秀兰做伴。秀兰和婆婆给里面支了张床,搬上去一些东西,让婆婆晚上睡
在那里。
房子没电,晚上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七月流火,里面象蒸笼一样,热得
人浑身冒汗。蚊虫成群地袭来,“嗡嗡”作响,叮得人瞒身是包。
婆婆睡不着,半夜的时候听见外面一直有动静,吓得大气不敢出。因为是单边
楼,人可以直接到门口。门锁着,开不了,窗子被打烂了,关不上。
好不容易挨到天亮,婆婆爬出窗子,感觉衣服都湿透了,紧紧地粘在身上。
婆婆说工艺厂太乱,她不想在上面睡了。
秀兰鼻子哼了一声,没理她。
第二天晚上婆婆睡到半夜的时候突然听见窗子响,看时,一个人从窗子跳了进
来。婆婆大吃一惊,浸出一身冷汗。她喊了一声,那人一看有人,又从窗子跳了出
去。婆婆受了惊吓,不敢在里面睡了,夹着被子来到建行,大声地喊秀兰开门。秀
兰已睡下了,被她一喊也吃了一惊,忙问怎么回事?婆婆说她不在上面睡了。
秀兰很不高兴:“茂生不在,让你照个门都不敢!年龄那么大了,还怕人杀了
你?!你还能活六十岁吗?——什么事都指望不上!真是的。”
婆婆眼里含着泪,站在黑漆漆的大门外等了好长时间,秀兰才出来了。
接下来的几天都平安无事,就是蚊子太多,咬的人受不了。
秀兰说:“我问过了,那天晚上到咱房子的是工程队的一个人,晚上找住的地
方,把你就吓成那样!”
婆婆说:“房间里太热了,天亮的时候才能凉下来。”
秀兰说:“你真不知足!好了伤疤忘了疼!想当年你们一家人住在沟渠那样的
破窑里怎么过?夏天就不热?就没蚊子咬?”
婆婆说:“你别看下窑那样的地方,正是冬暖夏凉,蚊虫也没这么多的。”
秀兰嘿嘿地笑了,是那样的不以为然。
然而让人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那是一个暴雨后的晚上,凉风习习地吹着,房子里凉快了很多,蚊子也少了。
婆婆舒舒服服地睡着了。
临晨三点的时候,突然刮起了风。风是从河滩起来的,在沟口徘徊了一会,就
来了。
月亮隐在了云后,工艺厂霎时黑漆漆一片,什么也看不见了。
连着几天没睡好觉,婆婆睡得很死。这时窗子响了一下,跳进一个黑影。
这是一个小偷,他是贸然跳进来的,不知道里面有人。
小偷那晚的运气很不好,他去了几家都没成功,还差点被人逮住。眼看后半夜
了,他感觉很累,于是想找个地方休息一会。
单边楼黑洞洞的,他爬上了二楼,走到东户看见玻璃烂了,用手一推,窗子就
开了。
小偷进屋后什么也看不见,伸手不见五指,只好摸索着往前走。
突然,脚下软绵绵的东西把他拌了一跤。婆婆睡梦中被踩醒了,朦朦胧胧地看
见有人,她喊了一声。小偷慌了,一伸手捂住了她的嘴。婆婆拼命地挣扎着,发出
“呜呜呜”的声音。小偷很害怕,拿出刀子在她胸口就捅了下去……
茂生母亲“啊!”地叫了一声,声音很沉闷,象是投进深水里的一块石头,咕
咚一下就没了声响。
小偷放了手,婆婆便软绵绵地倒了下来,象一桩装了半袋子的粮食,沉沉地倒
下了。
小偷摸摸自己的手,粘乎乎的,很热,他知道那是血。
“——天哪,我怎么杀人了?!”他很害怕,沾满鲜血的手在地上抹了抹,慌
忙跳出窗子逃走了。
秀兰第二天等了半天不见婆婆回来,很生气。婆婆每天回来都很早,不等她娘
俩起来就把饭做好了。眼看日上三杆,铁门还是没有响,她等不及了,抱起孩子准
备上去。
正在这时,门响了。秀兰说:“你咋现在才回来,把人都饿死了!”
门外传来柳城明的声音:“秀兰,快开门!你婆婆出事了!”
“——咋了?!”秀兰吃了一惊。
“赶快给茂生打电话,让他回来!”柳城明气喘吁吁,上气不接下气地说。
“——咋了?”秀兰又问。
“你婆婆让人给杀了!”柳城明说。
“——你说啥!?”秀兰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赶快让茂生回来吧。保安已经报案了,派出所人一会就来。”柳城明说。
秀兰抱着孩子跑到厂里,见家属楼的二层围了很多人,腿一软就坐在地上。
“人咋样了?为什么不赶快送医院呀!”秀兰急得哭了起来。
“发现的时候人早就没气了,送医院也没用。”老吕说。
“——不,我婆婆没死,赶快送她上医院!快!”秀兰把孩子塞给了老吕婆姨,
发疯似地跑了上去。
门已经被打开了,一股血腥味迎面扑来。地上一滩血,婆婆平静地躺在地上,
胸前的衣服被血染红了。
“别进去,派出所马上来人,要保护好现场!”保安说。
“——妈呀!”秀兰长嚎一声,扑了上去。
离婚事件后,已经整整十年了,秀兰没有再喊过婆婆一句“妈”。
“妈呀,是我害了你!你让我怎么向茂生交代呀!”秀兰长哭不起,被人拉了
起来。
派出所封锁了现场。
茂生是下午两点赶回来的。他叫了一辆出租,三百多公里的路程走了四个多小
时。
母亲被拉到了塔山区医院的太平间。茂生无论如何也不相信母亲真的死了,他
哭倒在母亲的床前:“——啊,妈妈,你为什么不能等儿子回来再走呀?你死的好
惨呀!”
秀兰也跪在了那里,她不能原谅自己。
人死了,暂时还不能给家里人说,否则尸体进不了村。
北塬人有讲究:凡是在外面死了的村民,无论老小都不允许进村子,否则对全
村人不吉利。
茂生密不发丧,只是给茂强说母亲病了,病得很严重,要他赶快上来。
兄弟俩雇了一辆工具车,进村的时候正值三更,月光朦胧下的村子静谧寂悄,
除了一两声狗吠,人们都已进入梦乡。
谁也不知道茂生的母亲已经逝世,并且悄悄地进村了。
树上的猫头鹰叫了起来,声音哀婉凄厉,让人不寒而栗。
天亮的时候灵堂已经搭起来了,一家人这才动起了哭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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