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人间
袁玫带茂生来到自己的住处,一个高档的住宅小区,坐落在高新开发区,是一
家实力雄厚的开发商发展的。小区绿化很好,假山湖泊,小桥流水,绿树成荫,给
人一种心旷神怡的感觉。
那是一套三居室的房子,一百四十多平米,家里就她和保姆,房子装修的很高
雅,但因为人少,显得空荡荡的。
进门后大家都换了拖鞋,客厅里铺着木地板,地板很干净,发出幽幽的光亮,
显得很宁静;客厅临窗的地方有一个地台,一座巨型鱼缸把它和餐厅隔了起来,鱼
缸里养了很多热带鱼,红黄蓝绿地在里面漂来荡去,显得很生动。左边的电视墙前
是一台背投电视,对面是一组布艺沙发,样子很别致。一台很长的地灯伸了过来,
可照亮整个地台;客厅有三个门,分别是两个卧室和一间书房。卧室里有一张很大
的双人床,床上铺的很多,是时尚杂志上常见的那种样式,有些西化的风格;卧室
里铺着粉红色的地毯,地毯很厚,踩上去柔软而富有弹性;卧室的墙上贴着淡黄色
的壁纸,在桔红色的灯光下熠熠生辉。茂生仿佛进了宫殿,有一种恍恍忽忽的感觉。
这时,他发现在床头上有一个小像框,里面插着自己二十年前的照片!心里于是有
一种说不出来的滋味……
接着袁玫带他进了书房。书房很大,一张老板桌上摆着一台17寸的戴尔液晶电
脑,后面是一个很大的书架,里面大多数是工艺美术方面的书籍,其中紫砂工艺类
不在少数;侧边有一个很大的工艺架,上面摆满了收藏品,都是一些制作精美的东
西。书桌旁是一台钢琴,漆黑如水,闪闪发亮;墙上挂着吴三大、王西京的字画,
是陕西文化名人,价格不菲……
“别看了,以后有的是时间,先坐下来喝茶。”袁玫热情地招呼他到地台上坐
下,阿姨已经把茶沏好了。
袁玫住的是三十二层,临窗可以俯视整个高新区。高新区是长安的CBD ,经过
十年开发,已成为西北地区最具竞争力的商务核心,居全国高新区前列。这里的房
价在全市最贵,大多为紫薇、高新地产开发的高级商务住宅,有的专门为成功人士
打造,并且有高尔夫球场和中央花园别墅区,聚集了长安的一批富人,房子均价在
每平米3500元以上,比钟楼等繁华地带还贵。
外边秋高气爽,阳光很灿烂。打开窗户,城市的喧嚣便扑面而来,路上如蚁的
人群和火柴盒般移动的车辆来回穿梭,整个城市充满生气和活力。长安不愧是西部
大开发的桥头堡呀!
然而茂生此刻的心情却怎么也兴奋不起来,到袁玫这里,感觉自己象叫化子进
城,他有些坐立不安了。
“怎么样?这房子还可以吧?明天让司机跟你过去,把东西搬过来,你就住书
房吧!反正也空着。”袁玫微笑着说。
“住这里?——太奢侈了吧?没想过。”茂生摇摇头。
“你住的那地方又脏又乱,很不安全。还是搬过来吧,每天有人做饭,上下班
也方便些。”袁玫真诚地说。
是呀,那是什么地方呀!——城中村,跟一帮进城打工的民工混在一起,外面
垃圾成堆,蚊虫苍蝇乱舞,村中的村民一年四季往上面垒房子,为的是拆迁的时候
能多赔面积。巷道里到处是沙堆、水泥,一下雨道路泥泞不堪,进不去出不来。一
间小小的院子住了上百号人,四面阴森森的象监狱,一天到晚看不见太阳,白天进
去需拉灯,上厕所还要跑到楼下……
再看看自己住的那间房:楼倒是新的,粉饰的还算干净。但因为用了劣质的涂
料,墙上起了很多包,这些包东一块西一块地掉下来,地上便到处是白灰,墙上全
是疤痕,跟厕所里的墙似的;十多平米的房间摆了一张床,一个易拉柜,一张旧桌
子,还有一套煤气灶——乃全部家当!已经快九月了,房间还跟蒸笼似的,一进去
就得脱衣服……
和这里相比,那简直就是狗窝呀!
和这里相比,那简直就是狗窝呀!
“——不,我不在这里住!”茂生很坚决地说。
是呀,这里再好,毕竟是人家的。一晃二十年过去,袁玫已经成了这个城市的
主人,自己还象没有根基的浮萍一样四处飘荡,他怎么能心安理得地住在这里?!
“……那好吧。你还是那犟脾气,把我当外人了!”袁玫显得有些失望。
几天后,袁玫在大车家巷附近给茂生租了一套两室一厅的房子,离书院门很近。
茂生不住。袁玫生气了,说你这人咋这样?公司很忙,你住在那里方便些,我还指
靠你给我打点门市哩!茂生说不是让我去厂里开发新产品吗?袁玫说那是以后的事,
现在门市上需要你,你负责业务这摊吧!我们现在以营销为主。茂生说那租房的费
用我来出!袁玫笑了,说好吧,从你工资里扣除,怎么样?茂生这才答应了。
袁玫给了茂生一张银联卡,说你初来乍到,需要花钱的地方很多,先拿着吧。
以后你的工资就打在这张卡上。茂生说你是给我预付工资还是借钱?袁玫说就算是
给你预付工资吧!茂生拿卡到提款机上一查,里面有一万元,他觉得太多,想退回
去,又怕袁玫说他,只好暂时收了起来。
公司里有一辆面包车,每天送货提货。茂生于是就跟着面包车跑,逐渐认识了
很多客户。袁玫给他买了一套名牌西服、皮鞋和衬衣领带,说是工装,业务需要,
让茂生穿上。常言道:人是衣服马是鞍。茂生穿上这身行头后马上显得精神了许多,
说话也有了底气。袁玫对他的工作很满意,经常鼓励他放开手脚,并处处树立他在
公司的威信。
袁玫的良苦用心茂生不可能无动于衷,但是他有言在先,就是两个人可以是最
好的朋友,但不能越过底线。十年前的那一幕是那样的刻骨铭心,秀兰心灵上的伤
痕至今还没有痊愈。两人在一起的时候,他多次对袁玫说,自己这辈子只爱一个女
人,那个人就是秀兰,她跟着自己风风雨雨受尽了磨难,现在孩子也有了,他不能
再辜负她了。袁玫听后默默地点头,气氛于是就开始沉闷,两人都很长时间不说话。
茂生去省城后,雨燕经常给他打电话,并说要去省城看他,茂生拒绝了。有一
次花花病了,住在医院,茂生匆匆地赶了回去,蒋路打电话说要来看望,并说雨燕
也要来。茂生说秀兰就在身边,千万别来。没想到第二天,他们便来了。茂生很尴
尬,不敢与雨燕正面相对,却见她挽紧了蒋路的手,看着他眯眯地笑。蒋路急中生
智,说雨燕是自己的小姨子,平时总喜欢跟着自己。雨燕也表现出一副小鸟依人的
样子,一反平日里对蒋路厌恶的神态,令蒋路受宠若惊,而跟茂生却好象不认识一
样。她买了许多营养品,走后秀兰不屑一顾地评论:“现在的女孩子也太不象话,
跟姐夫卿卿我我,算哪门子戏?!”
茂生沁出一身冷汗来。
那次以后,他批评了她,雨燕显得有些委屈,很长时间没有和他联系。
花花三岁了,整天喜欢打扮自己,每天要扎小毛辫,照镜子,点红点,穿漂亮
衣服。
“——爸爸,你看我俏(漂)亮吗?”她很认真地问。
“俏亮呀!——我们的花花是天下最俏亮的姑娘呀!”茂生喜不自胜,笑遂颜
开。
“对呀,我家花花是世界上最漂亮的小公主!”秀兰也很高兴。
“——花花,爸爸发现有一件衣服长得很俏亮,花花牌的。要不要给你买回来?”
茂生经常会跟孩子开这样的玩笑。
“俏亮就买呀!衣服俏亮花花才能更俏亮!”她很高兴。
“爸爸,是不是凡是俏亮的东西,都是花花牌的?”女儿天真地问。
“是呀!这个世界上最美好的东西,都是花花牌的!”茂生说。
秀兰说:“你一天到晚跟女儿胡扯,小心她以后看见什么都要,你有多少钱给
她买?”
茂生说:“只要是有用的,孩子喜欢的,我会尽量满足她要求的!不能再让我
们的花花受她爸爸小时候的罪了。”
是呀,现在的孩子真幸福呀!若干年后,父辈们的经历对他们来说是难以置信
的,也是无法想象的。正如有一个小孩看见非洲难民连大米也吃不上,就问母亲—
—他们为什么不吃肉呀?
花花上幼儿园了,背一个小兔子书包,蹦蹦跳跳,像一只快乐的小鸟,飞来飞
去。
秀兰觉得应该让孩子早早接受教育。她们那代人受教育太晚,不能让孩子再耽
搁了。茂生说三岁的小孩知道什么呀?秀兰说你可不要小看咱花花——精着哩!
幼儿园离工艺厂不远,秀兰每天按时接送,接送孩子成了她生活的全部,刚刚
送去就开始看表,过了一会就觉得已经很长时间了,离放学还有一个多小时她就去
了,然后在学校外徘徊。
记得第一次送孩子去,花花不让她走,哭喊着要妈妈。秀兰于是搂着孩子也哭
了起来,似乎是长久的分别,母女俩难分难舍。是啊,长这么大,还没有离开过她
一天——几个小时都没有过。孩子是她的命,离开一会就心慌的不行。幼儿园中午
不让孩子回来,这一点她接受不了。
把孩子放下后秀兰噙着泪走了出来,站在大门外不住地张望。她是乘花花和其
他孩子玩耍的时候悄悄溜走的。——如果孩子发现妈妈不在了,她会怎么样?秀兰
于是焦急地在外面等待,她想孩子肯定要哭的,那时她就会不顾一切地冲进去,把
孩子抱走。后来真的听见有孩子哭,秀兰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仔细听,不是自
己的孩子,这才松了一口气。
幼儿园的小乔阿姨对花花很好,每次接送都会夸她乖巧伶俐,能歌善舞。秀兰
在同小乔老师的言谈中得知,她原来就是小乔的女儿,幼师毕业后到这里工作。秀
兰说你爸爸可好?姑娘说他不好。秀兰说你爸爸咋了?姑娘说她爸爸三年前得了一
场病,瘫在床上,妈妈每天在屋里伺候他……
秀兰心情很沉重。她来的时候小乔还没走。周末的时候他们还一起骑自行车去
他家,小乔媳妇热情招待。一晃几年过去,物是人非,那么善良的一个人,怎么就
倒下了?——这个世界太不公平了呀!
有一天,花花的同学买了两只小鸡,给了花花一只。小鸡是黄颜色的,毛茸茸
的,非常可爱。花花喜欢极了,于是每天给小鸡喂食,喝水。刚开始时,小鸡什么
也不会,渐渐地它就学会了吃食,也认识了花花。每天花花一放学,离老远,小鸡
就叽叽喳喳地迎了上去,围着花花不停地叫,花花便知道小鸡饿了。小鸡渐渐长大,
花花对它的感情也越来越深,白天玩耍的时候就抱在怀里,然后用自己的脸亲小鸡
的头,同小鸡说话,给小鸡唱歌——管它是否能听懂。晚上就抱回家里,用纸盒给
小鸡弄了一个温暖的家。在家里,花花一般很少干活,但是只要是小鸡弄脏的地方,
她都去打扫,从不嫌脏。太阳出来了,花花带小鸡出去玩,她骑着小车,小鸡就放
在前面的小筐里,很乖巧,很听话。通常,花花会带她的小鸡到后面的草丛里捉虫
子,等小鸡吃饱了,她就把小鸡放在一个很向阳的地方,然后给小鸡讲故事,唱儿
歌,小鸡叽叽喳喳地也在叫,一时很是热闹。
小鸡渐渐地长大了,它是个从小没娘的孩子,于是就把花花当成了她的“妈妈”。
只要一看见她,它就扑闪着双翅迎了上去,等花花抱它,很可爱的样子。如果不是
茂生回去,相信她们的感情会越来越深。
那天茂生回到了榆城,一家人上城刚回来,一进院子,小鸡就扑楞着刚长出来
的翅膀迎了上来。当时茂生正在打手机,接公司的电话,花花先进屋里去了,小鸡
尾随着他争先恐后地往门里钻,茂生只觉得脚下一垫,赶紧就抬起脚来,只见小鸡
的脑袋已是耷拉在地,一双翅膀拼命地在地上拍打——可怜的小鸡让他给踩在了头
上,正在做垂死的挣扎……。花花看见自己心爱的小鸡在地上绊命,赶紧把它抱了
起来——那时她还意识不到小鸡就要死了,抱着它只是心疼地转来转去,而小鸡还
在挣扎着。茂生说小鸡太难受了,你放它在窝里吧!花花于是把小鸡轻轻地放回了
窝里。过了一会,小鸡最后蹬了几下腿,再也不动了。秀兰说小鸡已经死了,扔掉
它吧。花花这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抱起小鸡嘤嘤地哭了起来,一边哭,一边让
爸爸赔她的小鸡。她哭得很伤心,很伤心,抱着她的小鸡不让扔。她泪流满面,望
着茂生说:爸爸,你咋就那么狠心呢?——你看小鸡还那么小,它正在长身体呢!
茂生一时心里也很难过,他说我不是故意的,对不起,孩子。那天晚上,花花哭了
一晚上,小鸡自然也没让扔,静静地躺在那里,永远地与她的小主人再见了。
第二天茂生就要回长安了。花花拉着他的衣服不让走,让他赔她的小鸡。茂生
说爸爸对不起你,我不是故意的,下次回来爸爸给你再买一个行吗?花花不依不饶,
说要买现在就买,买多多的,能排成队。茂生说那你不是成了养鸡专业户了,买一
只小狗或小猫怎样?花花不行,说一定是要小鸡,最好是那一只。
后来,只要茂生给家里打电话,花花就会问:“——爸爸,你啥时候给我买小
鸡?”
茂生在袁枚的公司上班后如鱼得水。因为在榆城工艺厂的时候他一方面搞设计,
一方面跑外销,特别是承包那一年,在省城有许多固定的客户,有的还经常保持电
话联系。如果38250 不悔约,说不定他现在做得比袁枚还大。
茂生把这些资源都给了袁玫的公司,公司的业务很快扩大,效益翻番,在短时
间内兼并了长安好几家颇具规模的礼品公司。袁枚对茂生的经营业绩颇为满意,非
常欣赏他的才能,于是就任命他为公司总经理,自己做董事长。日常事务均由茂生
出面处理。
公司给茂生配了一辆捷达,配有专职司机。袁枚鼓励茂生学开车,周末闲暇的
时候就带他到郊外练习。袁枚手把手地教,茂生因为平日很少接触机械,显得很笨
拙,刹车油门老是分不清,手脚也配合不上。袁枚被他的滑稽动作弄得哈哈大笑。
她说茂生呀,没想到你在书画上心灵手巧,机械操作乍就这么笨呢?方向盘在袁玫
的手上很轻盈,很难想象,这么一个钢铁造就的庞然大物,在她的手上那样灵巧。
茂生心里本来就急,被她一说,脸涨得通红,说这车我不学了!袁枚说要不你去驾
校学吧,那里有专业的师傅耐心教授。茂生说没想到开车还这么难!袁枚说有啥难
的?肯定没设计紫砂壶复杂——给方向盘上挂块肉,狗都能学会!说完又开始笑。
茂生感觉自己的自尊心受到了伤害,一路上不论袁枚说什么,他都不吭声。
“生我气了?——周总!”袁枚偏着头笑嘻嘻地看他,像母亲看自己的儿子一
样,眸子里充满柔情。
茂生不理她。
“我带你去吃海鲜吧!想吃什么尽管点。”袁枚意识到自己的随意,她应该清
楚这个人的神经是很脆弱的。但没想到过了这些年,他还是这么天真,天真的可爱。
此后的日子,两人整天在一起,几乎形影不离。去朋友圈里袁枚也带着他。朋
友们开她的玩笑,袁枚说不要胡说,人家可是有家有舍的人!却并不恼,悄悄地回
头看他。见茂生窘迫的样子,她就觉得很好笑。然后跟他们开一些放肆的玩笑,淑
女形象荡然无存。朋友吃完饭去咖啡屋打牌,茂生不谐此道,一直以来都觉得那是
无聊人的游戏,简直就是荒废光阴,浪费时间。袁枚说茂生呀,我看你都快成书呆
子了!干什么都要劳逸结合,一味地玩是浪费生命,但只知道赚钱不会享受也是浪
费生命!人不能变成赚钱的机器,钱是为人服务的,有了钱不知道享受有啥意思?
再说做生意这行,必要的应酬还是要有的,像我,学会了跳舞,学会了打牌,学会
了喝酒甚至抽烟……都是被逼出来的,你明白吗?
茂生明白。但是他就是不喜欢打麻将。
蒋路有一次给他讲了一个故事:一个病人住在医院。医生问:——抽烟吗?病
人摇摇头。——喝酒吗?病人摇摇头。——玩牌吗?病人说不会。——喜欢女人吗?
病人说我不玩弄女性!医生说那你还看病干啥?死了算了!
“男人不流氓,身体不正常!——家里大旗不倒,外面彩旗飘绕!”这是蒋路
的口头禅。
“不喜欢也得打。——听话,这是业务需要。”袁枚说。
茂生说我打牌光输钱,尽给人点炮。袁枚说我就是让你给他们输钱的。该输的
时候就得输,要输的痛快!挺直腰杆,像个男子汉的样子!今晚去见的那个电力公
司张经理,钱人家不缺,送礼也不要,就喜欢玩牌。他赢了肯定高兴,跟他谈生意
怎么都成,这人的脾性我了解,嘻嘻。说完塞给他几千元,说:“你今晚的任务就
是把钱送出去。”
生意场上竞争激烈,以往惯用的伎俩早就过时,现在讲究的是收买人心,让他
觉得你够朋友,才肯照顾你。
在茂生的印象里,袁枚一直是个单纯的女孩,敢说敢做,有时甚至很固执。但
是这次回来他发现她变了,变得老谋深算,世故圆滑,有些不可捉摸了。
袁枚跟老板在一起一般都会喝酒,甚至说一些肉麻的话,引得老板按奈不住,
动手动脚,袁枚很随意地推开他们,不胜酒力的样子,老板占不到便宜,但也不会
生气。男人欲罢不能,醉眼迷蒙地看着她,袁枚便会拍拍他的肩膀,抛个媚眼。老
板凑近时,又是一副凛然不可侵犯的样子,拒人以千里之外。
舞厅里,袁枚引吭高歌,曲曲动人,下面掌声雷动。老板揽着她的腰在那里扭,
肥胖的身子在她的身上蹭,样子很恶心……袁枚不时瞥茂生一眼,发现他龟缩一隅,
样子很失落,于是一曲即罢,拉他起来跳舞,茂生明显在生她的气,眼睛望着别处,
几次都踩在她的脚上,憨态可掬的样子让她忍俊不住。袁枚笑了,说看不出你还会
吃醋?茂生说我才不呢!
袁枚很惬意,这家伙原来很在乎她呀!
男人越是得不到的东西就越猎奇,一来二往,本来不能成的生意都给了她,实
质性的内容却一直没有进展。
这个女人精着哩!几个老板聚在一起,不约而同说起她,忿忿然却又不服气,
暗中较量着各自的魅力,可惜没一个成功的。
茂生在生意厂上的角色是总经理,是袁枚的雇员,因此那些老板一般不避讳他。
茂生的酒量本来就可以,这样一来更派上了用场。关中人豪爽,吃饭用大碗,喝酒
用茶杯。感情深,一口闷;感情浅,舔一舔。一瓶酒上来,几个杯子一分就完了,
拿起来一碰,仰起脖子咕咕咚咚就灌下去了,跟喝凉水似的。茂生有几次都不知道
自己是怎样回去的,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袁枚的床上,衣服被脱了,因为已经吐得
不像样子了,也不知道袁枚是怎样把他从车上弄到家里的……
这期间,有一个地产老板对茂生很感兴趣。地产老板想布置自己的办公室,来
礼品公司选工艺品,和茂生聊上了。茂生丰富的工艺知识让这位老板很佩服,对足
球的共同爱好使他们一见如故。从马拉多纳、济科、普拉蒂尼、荷兰三剑客到战神
巴蒂、意大利王子巴乔、德国轰炸机克林斯曼、外星人罗纳尔多,从英超、西甲、
意甲和德甲,到日韩世界杯,韩国队的侥幸和红魔啦啦队的疯狂,中国队三战皆墨
尽吞九蛋……两人有一种相见恨晚的感觉。
“0 六年世界杯,我准备去德国看球,到时候咱们一起去!”老板兴致勃勃地
说。
茂生笑着点了点头。
老板请茂生到自己的公司参观。
老板姓鲁,他的公司叫“朝阳地产”,是古城地产界的新贵,已成功开发了几
十万平米的楼盘。
鲁总的办公室很大,墙上挂着许多球星的照片:齐达内、亨利、费戈、舍普琴
科等,还有一些花里胡哨的东西,显得乱糟糟的。老鲁说我是个粗人,没多少文化,
原来在省建搞了多年工程,现在拉出来单干了。企业这几年发展很快,但是没有自
己的企业文化,像个豆芽菜一样只长个子,很单薄呀!
茂生说:“其实每个企业都有自己的企业文化,只是你们没有挖掘罢了。企业
文化是企业的DNA ,与生俱来,刚开始的时候其实就是老板自己的文化,他的一言
一行代表着企业的形象。当企业发展到一定程度,仅凭老板的一言一行已经不足以
代表企业,企业就要建立自己的文化制度。企业文化是为了保证企业正常经营运转、
拥有各种竞争优势、达到可持续性经营而建立起来的,它是一种全体员工所遵循的
行为及理念。对于一个作为经济实体的企业,其最终的目的就是为了追求经济效益,
企业个人也在不断追求的过程中,与企业达成和谐,共同发展和进步。”
“可是我们没有这方面的人才呀!前几天开房产交易会,看到许多企业都有自
己的内刊,我也想搞,可不知道怎么做。”鲁总说。
“企业内刊是企业文化的重要表现形式,对内,它可以承载许多企业信息,达
到上传下校,沟通交流的目的;对外,它是企业的一张名片,是企业对外宣传的良
好平台。”茂生在滨海的时候和朋友曾经探讨过这方面的内容,也阅读过一些这方
面的书籍。那时他们的野心很大,把企业的VI都设计了,甚至规划几年后能够上市,
当然也涉及了企业文化方面的内容。
“周总,看来你对这方面研究颇深呀!——恨不相遇未嫁时,我们企业如果有
像你这样的人才就好了!”鲁总很感慨地说。
“哪里哪里,我对企业文化的了解也是一知半解,谈不上什么研究!”茂生很
不好意思。
鲁总那天盛情招待,要茂生把他的办公室重新设计一下,所有的样板间也选用
茂生推荐的工艺品。许多业主看完样板间后照本宣科,一时袁枚的门市上都开始缺
货了。
冬去春来,袁枚的礼品公司在茂生的帮助下已经发展成集团公司了,在省内各
市都成立了分公司,茂生比以往都忙,经常穿梭在省内的国道上或国内的空中大巴
上,袁枚给他公司40% 的股份,茂生不要,他情愿拿年薪。一年来,他的生活基本
费用都是公司支付,因此积攒了十多万元。看着身边许多人都买了房子,茂生蠢蠢
欲动,常常回去时和秀兰商量房子的事情。
家里的那套房子租出去了,租金很低,因为附近的人都不愿意租。不过这些钱
用来付山上的房费还是够了。茂生每月给娘俩带回一千元的生活费,她们在工艺厂
生活得还算可以。花花越胖了,秀兰也发福了,工艺厂很多人下岗后没有工作,生
活也没保障。大家都很羡慕她。
“秀兰,听说茂生在省城做大生意,都买房子了,你娘俩啥时候下去呀?”老
吕婆姨问。
“没有呀!茂生在给人打工哩!长安一套房子几十万,我们哪有钱买呀!”秀
兰说。
“秀兰,听说茂生一个月拿一万多,这么多的钱怎么花呀?”看门房的老刘问。
“哪有这么多?——听谁说的呀!”秀兰不想树大招风。
“秀兰,茂生才是真的有本事的人,厂子倒塌了,就他到了好处。能不能让我
那干儿和尚也去给他打工呀?一个月一千元就行了。”柳诚明婆姨说。
干儿和尚是她对柳诚明的特殊称谓。
“——这个恐怕不行。听说人家那里都是大学生,个个懂英语,会电脑,柳诚
明去了能干啥?”秀兰笑了。
“——唉,你算是有福之人呀!跟了茂生不要受苦……”柳诚明婆姨喃喃地说。
工艺厂放假后,工人没有事干,只好到处找工作。工艺厂的工人除了会注浆就
是烧窑,女的除了修坯什么也不会,到社会上四处碰壁,很难找到合适的工作。老
吕婆姨、柳诚明婆姨等都在西川跟工,每天日晒雨淋,辛苦一天才十几元钱。
和她们相比,秀兰算是比较幸福了。
茂生离开后,工艺厂彻底陷入瘫痪状态,固定设施卖的差不多了,留守的十几
个人每天在办公室打麻将,靠房租生活。老吕见了茂生表情复杂,说你在下面咋样?
茂生说还行。茂生说你们现在上班干什么?老吕说再别说了!这个家伙死狗扶不上
墙,把我的腰也闪了!工艺厂到了这一步,痛心疾首呀!
茂生离开后,局里曾勒令38250 找回他,无奈茂生一家去了海滨,谁也不清楚
具体的地址,于是就拖了一年之久。后来茂生回到了省城,局里又让38250 和老吕
来省城找茂生回去。
第一次来茂生不在,他们于是到茂生老家看望他的父亲。第二次来联系上了,
袁玫说不要理他们。茂生说不管咋说,一个单位的,特别是和老吕一块工作那么多
年,他们来了,我必须尽地主之宜接待他们。于是他便在东三环的王府饭店订了一
桌饭,给他们接风。
38250 很高兴,老吕也很高兴。看来茂生不像有些人说的那样呀!
寒暄过后,酒席就开始了。茂生挨个和大家碰了一杯,便开始执骰子。执骰子
是榆城人发明的一种喝酒游戏,吹牛、比红点、压大小;红太阳、老绵羊、豹子…
…有很多种耍法,比猜拳好玩多了,因此迅速在省内流行,后来都蔓延到周边省区
了。几个朋友在一起,没有骰子便喝不足兴。执骰子成了陕北人特有的酒文化。
几杯酒下肚,38250 情绪便开始激动:“——茂生呀!你尔格混好了,把我们
都忘记了!工艺厂的人二(二杆子)呀!把我都快整日塌了!你赶快回去吧,要不
我这个厂长就当不成了。”
“茂生,厂长这次来,是诚心诚意想让你回去,只要你答应,我可以把常务厂
长的位子让出来,咱们象以前那样配合厂长,工艺厂肯定能恢复生产,重振旗鼓!”
老吕端起一杯酒,和茂生碰了一下,一饮而尽,把杯子底朝天,一滴也没空出来。
想当年他们在倒焰窑通宵加班,一晚上喝二斤酒,两个人激动得抱在一起,又
哭又笑,为产品的顺利出炉而流泪……那时,他们是多么的单纯呀!
光阴荏苒,岁月如梭,一晃十年过去了,那样的繁荣景象不会再有了。
不会了,茂生也不会再回去了。回去也无力回天,他们把他当成神了。
突然,38250 高举双手,端着满满一杯酒对着茂生跪了下来:“——茂生,哥
——们有眼不识泰山,错——怪了你,哥们不——是人!现在向你道歉!——你喝
——了这——杯酒,跟我回去……”
茂生愣了一下,赶快起身去扶他。这个人一贯泥猪赖狗,今天又来了。
“——你——不喝——了这杯酒,我就不——起来!”38250 手举的很高,头
快要挨着地毯了。
“茂生,你赶快喝了吧!你看厂长都给你跪下了!”老吕拉了一把,没拉动,
于是就劝茂生。
“老吕,我不会回去的!今天来这里,是因为我们曾经的友谊,我珍惜那段岁
月。工艺厂现在什么都没有,我回去也是枉然,你劝劝他吧!单我已经埋过了!”
茂生往地上看了一眼,起身就走。
“——周——茂生!你他——妈的不识抬举!老子回——去就开除你!咱们走
——着瞧!”
“叭”地一声,身后传来酒杯的碎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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