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三
公司里的人都看着陈醉,他们的老板面色似乎也不太好,陈醉安慰自己,不要
怕不要怕,只要能救出那个怕痒痒的男人,什么脸都不要了。
宋子休不动声色的晃了晃腿,这个小童养媳还蛮大力气的,拽着自己的裤脚好
紧。
“陈醉,你先起来”
她点头,“你弟弟出事了,被抓了,你快点去救他好不好,他要是在里面受到
折磨怎么办,里面都不是好人”
宋子休轻咳了声,我弟弟也不见得就是好人啊。
“你先放开,我才能去救他”
陈醉急忙松手,然后站了起来,膝盖一软没站稳,宋哥扶了她一下,才发现她
哭的眼睛都红了。
“你先去休息会,二十分钟后你跟我走”宋子休示意了旁边的秘书,然后径自
朝办公室去,默默的摸着被陈醉拽皱的裤子,宋子休的表情不怎么自然,差一点,
就要被她扒下来了。
一个人高度紧张的时候,是不会计较身体的疲惫,陈醉跟着宋子休,倔强的看
着他,一低头,眼眶又湿了。宋天朗,宋天朗,你怎么这么笨,昨晚还在你怀里安
然入睡,一下子你就不在了。
“好吧,你跟我来,我们现在就走”宋子休叹气,看着眼前这个死心眼的女人,
心里到底是感慨的,宋天朗,你总算是没有看错人。
也没有,爱错人。
来回折腾的空隙不到一小时,陈醉又颠簸上返程的飞机。宋子休登机前拨了通
电话,是私人手机,对方似乎没有接,这个男人眉目间都是凌厉。
陈醉在飞机上迷糊的想事,后来撑着脸就睡了过去,宋子休看了看她,最后让
人拿了条薄毯盖在她身上。
满身拼劲的人,从来都招人喜爱。
机场外早有车等待,领首的跑了过来,彬彬有礼的对宋子休颔首,然后小声说
着什么,陈醉慢慢跟在身后,看到宋子休接了个电话,表情一分分冷了下去,“陈
醉,上车!”
他走了过来,握着她的手腕,力道紧的很。
没有直接回家里,而是开往宋天朗的公司,陈醉心里其实有点慌,宋子休这样
的反应实在让她忐忑不安。
“我们不去找宋姨吗?”陈醉问他,手指相扣缠的紧。
“她在公司,我们就是过去找她”宋子休的侧脸很好看,陈醉恍然间想到宋天
朗,如果旁边坐着的是他,肯定不会这么酷哥,必会对她动手动脚,性致来了还会
动嘴。
陈醉一度认为宋天朗是个没有情趣的男人,数次幻想要给他上淘宝买个什么情
趣用品调教调教,不匿名,光明正大的寄到他公司。
后来上了他的贼床,事实证明,情趣这个东西虚拟的很,在性趣面前不值一提,
宋天朗是个重欲的男人,这几年倒也压抑了不少,把陈醉逮着了,还不生吞下腹,
夜夜尽兴。
他极会调情,陈醉被迷的晕乎乎,花前月下良辰美景之后,必定是饿狼出洞。
肌肤相亲,越是古老的誓言,越让人沉迷。
陈醉用力摇了摇头,这种气氛下,怎么还能想到这种事情,晃过神,心里到底
是苦涩的,不知他怎样,也不知如何才能让他安然无恙。
宋天朗的公司在这座城市最中心,寸土寸金,金子换做钻石更适合。大厦的样
式很精英,气势冲天。
这样看去并无异常,进进出出的人,按指纹核对身份,只是保安的数量似乎增
加许多。
随身的几个人护在宋子休和陈醉前面,他们走的很快,陈醉小跑才跟的上。
搭乘专用电梯,磁卡一划,“咚”的声门开。
窄小的空间压抑的很,陈醉觉得浑身冒汗,也不知是真的热,还是心有后怕。
宋子休想了想,问她:“宋天朗有没有给过你什么东西?”
陈醉一下子没明白过来,“有啊,很多”她低下头掰着手指,“锅碗瓢盆、还
有生日时送的一套菜刀,噢,上次超市促销买三十根棒棒糖送一个小糖人,他也送
给了我”
宋天朗很居家,喜欢自己的女人做的一手好菜伺候他大爷。于是送给陈醉的礼
物,从来都是这么实惠寓意深刻的东西。
陈醉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宋大哥,他今晚能不能回家?”
宋子休被她之前的回答搞的相当无语,嘴角抽搐的不知道说什么,这两人到底
是什么做的,他们到底过是怎么过日子的,宋天朗,我怎么从来不知道,你小子也
走亲民路线。
但陈醉的这句“他今晚能不能回家”让宋子休一下子沉默,说不上心情复杂,
就是有些于心不忍。小姑娘彷徨无措的眼神,失了所有坚定。
“他今晚,回不来”宋子休考虑了一下,还是如实相告。
楼层一到,电梯门划开,驼色地毯厚重软绵,繁复的花纹绣的极精巧。这便是
他平日工作的地方,而远点的会议室里,似乎人声颇大。
“不管事情真相是怎样,宋董被抓进牢子是事实,作奸犯科现在还不能定义,
但公司账务出了这么大纰漏,总得有个说法”
有人附和:“宋夫人,咱们虽都是替宋董做事的,股份拿的不多,但公司发展
到如今规模,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两个月前一句话就冒出个陌生人任二把手,实在
是难以服众”
宋夫人夹在一堆人中,端庄的容,精致的颜,整个人的气势是陈醉从没有见过
的,为了自己的儿子,什么都做的出。
而此时,被一堆人围在中间,硬是一句话都说不出,脸色难看的很。
“宋姨”陈醉跑过去,挨在宋夫人身边,焦急也害怕。
一屋的人有长者有年轻的,刚才说的最凶的两人看了看陈醉,不屑的哼了一声,
“这位小姐哪来的,面生着啊”
“我今个就撂句明白话,这状况出的,说到底也是我们这些股东的事,就事论
事,你们宋家也是声名赫赫,但宋董所作所为,必要给个交代,亏空财务乱挪资金,
我们挣的也是卖命钱”
年长的人拄着拐杖,是宋天朗父亲之前的手下,后来落魄了,宋天朗出于善心
做善行,把他安妥在自己公司,也算安享晚年了。
事情一出,人心也分了透彻,落井下石或是隔岸观火,都不是好货。
几个老辈反骨硬的很,颇有倚老卖老的架势,冷冷的说:“我们也是讨个公道,
宋夫人您可别误会了,免得传出去,说我李某欺负个寡妇”
寡妇,这个词还真是,伤人伤彻底。
宋夫人身体晃了一下,听到这话脸都白了。陈醉扶着她,炸毛指数飙升,“你
没有小鸡鸡,你全家都没有小鸡鸡”这话差点就要喷出。
“你一个外人,没有说话的资格!”
一句话,把陈醉的毛瞬间抚平,她低着头,倒真不敢开口了。
“那我有资格说话么”
铿锵的男声沉稳的很,宋子休走了进来,径直走到宋夫人和陈醉旁边,转身挡
在了她们前面。
动作间带起的风混着他身上好闻的香袭进了陈醉鼻间。
屋里的人都神色一惧,宋氏当家,真是想不到,竟然把他给惊动了来。
“你们这是要个公平?”这些把戏宋子休还见的少吗,他忽然笑了,“怕是由
自己来坐这把董事长的椅子,才是最好的公平吧”
为首的几个都变了脸色,偏偏不敢反驳什么,宋子休远在R 市,出事至今不到
一天,他能放下所有这么快赶来,真是上了心。
“刚才我听了诸位的意见,绕出来就一个字,钱?”宋子休忽然转身拉过陈醉,
他说:“亏了多少,我来还,但你们也记着点,这公司谁才是真正的董事长,敢打
宋家人的歪主意,第一个不放过的就是我宋子休!”
语气渐狠,干脆利落,没有一丝兜圈子与玩味。
陈醉太想拍这个男人的马屁了,您威武您伟大,字字珠玑啊。
后来众人散了,几个派头十足的男人走前看了眼陈醉,嘴里是不屑的哼声。
陈醉心里不是滋味,哼来哼去的,也不怕岔气。
宋夫人脸色不太好,陈醉扶她到沙发上坐下,宋子休说:“姑妈您放心,我会
帮他”
夫人没做声,闭眼养神,再睁开却是两行泪滑了下来,“怎么这么突然,天朗
不是这么没头脑的人”
“是陷害还是别的,总会明白”宋子休来回踱步,负着手,他看了看陈醉,
“他真的没有给你留下什么东西?”
千万别给他又回答菜刀、锅碗瓢盆、棒棒糖什么的。
“天朗不在,公司每天的文件及资金审核没办法继续,是不是有个叫于书彦的
人?”
陈醉听到这个名字猛然一怔,于书彦。
“时间太长,以他手中的份额,是有资格代替天朗的权利”宋子休沉着脸,
“我倒要看看到底是哪一步出了差错”
陈醉猛然想起,早晨醒来时在床上翻滚,枕头下摸到的一枚冰凉的东西,是印
章,是宋天朗的印章!玉色剔透,顶端镶了金,“宋天朗”三个字极潇洒。
“有!他有给了我东西”陈醉急忙说,心脏狂跳。
宋子休松了气,还好,宋天朗有份心,不至于断绝后路。
“小醉,你过来”
宋夫人突然对陈醉伸出手,红宝石衬着柔白的皮肤,极亮眼。
陈醉听话的依过去,握住后也挨着她坐了下来。
“小醉,天朗这次出事我是真没想到,但现在已经是这样,我也不多怨言,我
这个做母亲的拼了命也要保他出来。”
宋夫人把陈醉冰凉的手捂在掌心,“听宋姨的话,小醉你不能留在这里,不说
其他,为了天朗,我也不能把你牵扯进来”
“明天你就走,去烟镇,不要回来”
她坚持,不容任何更改。
陈醉没有这种“呜呜,不管啦,我一定要和你们共进退共风雨,什么都赶不走
我”的反应。
她懂事的很,明白宋夫人的苦心和难处。
陈醉固然心急,却还是应允,点点头,哑着声音说:“宋姨,我等他来接我回
家……”
当夜陈醉就被宋夫人送走了,收了几件衣裳,给了足够的现金,宋夫人戴着很
大的墨镜,酒红色很洋气。她抱了抱陈醉只说两句话:“小醉好好照顾自己,很快
就能见到他”
“宋姨可喜欢你了,答应宋姨,下次回来,就和天朗结婚好不好?”
陈醉心一颤,这算不算另一种意义上的求婚咧?缺了男主角,多少都有点悲凉。
她“嗯”了一声,眼睛干干的,在宋夫人肩窝蹭了蹭问:“我能不能问您件事”
“好,你说”
“宋天朗的名字,真的是天气晴朗的意思吗?”
宋夫人认真的点点头,“他生的那天,天气好的不像话”
一旁的宋子休听到两人的对话,压力很大,幸好,宋天朗初生时候的天气不是
下雪,打雷,电霹什么的。
他也万分庆幸自己的爹娘,没有走这么亲民的路线,宋子休这个名字,还是有
那么点意义的。
陈醉先乘飞机去了幻水,然后转大巴,折腾了八九个小时,终于在中午赶到了
烟镇。昔年种柳,依依汉南,小镇美的不像话。
房屋都是一两层,很少有三层的,小河横在中间,石板桥相连,旁边就是窄小
的青石路,穿着薄底的鞋还有些磕脚。
陈醉只在镇上租了间小客店,放了行李就出去了。
说来也难过,她生这长这,每年回来,却没有真正的落脚地。
那场大火后,自家的房子已成灰烬,邻里也都搬迁出了镇。
陈醉摸着旧路寻了过去,曾经的家,已被一座小祠堂替换。偶尔来烟镇观光的
旅客,会进堂拜一拜摇摇签。
陈醉在红漆大门边坐了好久,看着来往的人进出,她一个人撑着下巴,低头时
的眼色里,有浓的化不开的哀绪。
晚上在客店清理了一番,洗了澡洗了衣,烟镇的楼房外都有一小条走廊,粗木
做成栏杆,陈醉坐在上面,放眼而看,烟镇的夜晚一如小时候的安宁。
那时候,她的余光还在,每天等她去上学,余光家境不好,父母是老实巴交的
农民,辛苦钱一分分积攒下来,余光告诉过她:“小醉,我爸爸说等我高中毕业就
让我去城里挣大钱”
年纪小,陈醉也傻乎乎的说:“好哇,小光哥到时候带我一起”
余光很黑,笑起来时却阳光的很。
虽然只是一句小誓言,但还是等不到实现的那一天,余光省下早餐钱,为陈醉
买一只二块五的唇膏,余光会在盛夏晴天,光着脚丫穿着裤衩去塘里给她抓螃蟹。
陈醉的陌上少年,是谁也代替不了的一束光。
来不及说再见,就已经灰飞烟灭。
陈醉心里空空的,掏出手机发现信号不怎么好,她想了想,还是拨了宋夫人的
电话。结果却是长久的占线。
来到烟镇的第四天,陈醉去了镇脚的山上,杂草小路她倒是熟稔,之前费了很
大劲才找到镰刀,用来砍挡路的丛木。
陈醉觉得太遗憾了,就应该把宋天朗送的那套菜刀带来,斩啥断啥。
这一路颠簸而去,是因为余光长眠于此地。
陈醉每年都会回来一次,到余光的墓前看一看,有时候就安静坐一上午,清理
了墓上的杂草再离开。
烟镇没太多规矩,去世的人都葬在镇脚的山上。陈醉曾想为余光找个好点的地
方,最后还是打消了念想。
少年记忆,存在最初的烟镇,这是最适合不过的吧。
陈醉拨开伸出来的树枝,一脚大步跨了过去,地上有根横着的乔木挡路。陈醉
把背包挽上了点。抬头往前一看,却发现余光墓前站了五个人,五个男人。
而动作间,他们也看到了陈醉。
六人同时停止动作。
“你,你们在干嘛?”陈醉惊慌,这些人手上怎么拿着铁铲,木棒等一系列杀
伤力巨大的凶器。
陈醉视线转到一边,墓碑已然被敲了一块去,还有小土丘,被挖的凹凸。
这些人没有搭理陈醉,眼神示意了一下,又继续去铲,一下,又一下,余光的
墓地被毁的七零八落。
陈醉呼吸都困难,脚下一软就这么倒在了地上。
她站起身又摔在地上,几乎是爬了过去,拖住最近的人的脚哭着尖叫:“住手!
住手!不准挖!不准挖!”
陈醉滚着挡到了面前,张开双手就这么死死护住余光的墓碑。石头磕到脸上重
重的一下,来不及喊疼,只觉得心更疼。
她举手挡着不断挥下的铲子,嘶声的叫喊在空荡的山上悲鸣无比,这几个男人
一直没有停手,陈醉没有那么大气力,除了用身体去挡,找不到半点法子。
最后,她哭的力气都没有了,整个人趴在余光的墓前,把碑紧紧的搂在怀里,
眼睁睁的看着余光的墓被几个男人生生掘了去。
“砰当”声响,丢下铲子,几个男人见差不多了,就大摇大摆的离开。
陈醉缩在一边,双手死死环在胸前,唇都咬出了血,眼泪混着泥土,脸都染脏,
狼狈不堪。
而余光的墓,已经毁的不成样。
陈醉听到其中一个人冷哼着:“妈的,一家子寡妇”
眼泪不听话,一大颗一大颗的落了下来。陈醉一个人跪在地上一捧一捧的用手
把土拢到一块,尖石刺木划伤皮肤也不自知。
“余家之子余光墓”
还有上头已经泛黄模糊的照片,少年的笑颜已然不见,只留空白的一块任人悼
念。
陈醉放声大哭,握着拳头狠狠砸在地上。
她像游魂一样荡回了客店,老板问她怎么全身这么脏,陈醉仿佛没听见。关了
门“扑通”一声坐在了地上。
下意识的摁了宋天朗的号码,才发现他已不见好多天。电话那头提示无法接通。
抖着手打给邵菀一,清脆的女声一传来,陈醉便捂着嘴抽泣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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