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子(2)
黄妮娜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公司出来的。她回过神的时候,发现自己站在马路
中央,一辆辆车正从她面前疾驶而过。她一时弄不清自己应该往哪里走,应该干什
么去了。思绪纷乱得像眼前狂奔的车,在脑子里横冲直撞,但却一个也抓不住。她
想,无论如何她得抓住点什么。正心急着,突然看到爸爸那辆黑色的大红旗开了过
来。她立刻扬起手臂迎着车跑了过去……
一片刺耳的刹车声过后,黄妮娜看到自己面前停了一大串车,最前面的一个出
租司机跳下来,在她面前蹦来蹦去地叫骂,好像是在说找死呀,不想活了什么的。
她觉得那个出租司机的样子有点滑稽,就笑了笑。出租司机被她笑蒙了,突然停止
了叫骂,用充满疑虑的目光打量着她。她就不由自主地又笑了。出租司机愣了一下,
气呼呼地说了句:“神经病!”掉头就走了。
一个交通警察走过来,二话没说拉着她就走。她不停地挣脱着,回头去看那辆
黑色的大红旗,却失望地发现那其实是一辆黑色的卡迪拉克。交通警察把她送到马
路对面后,把一个东西塞到她手里,说是她掉的,让她拿了快走。她很奇怪地看着
手里的东西,端详了半天才记起这是公司发给自己的生日贺卡,凭这张卡可以到指
定的商店领取一个生日蛋糕……
这下,黄妮娜才把什么都想起来了。
黄妮娜想起自己赶到公司时,张总马上要去开会,只匆匆和她谈了几分钟。大
意是说现在效益不好,公司正在精简人员。原则上是留年轻的,本科以上学历的。
其他人按年龄卡,够一个下一个,女的卡到四十岁。按人事科报来的名单,你到今
天正好到年龄了。公司给你订了一个生日蛋糕,一是表示祝贺,二来也是表示歉意。
具体事你去人事科找刘科长办就行了。说完就急匆匆地走了,连说句话的机会也没
给黄妮娜。
黄妮娜到人事科长办公室的时候,老刘正人五人六地在办公桌后面端坐着。
黄妮娜一进门就问:“刘科长,你早就知道吧?”
老刘笑着说:“知道知道,我是干啥的,不就是管人事的吗?”
黄妮娜说:“那你为什么不干点人事呢?”
老刘的脸就呱嗒一下撂下来了:“不能这么说吧?黄妮娜,这期间我可是给你
打了好几次电话呀。”老刘意味深长地看着她说:“我倒想事先给你透个信来着,
可你哪次给我机会了?”
黄妮娜一愣,问道:“这么说,这事不是一点儿余地也没有?”
“你见过一点儿余地也没有的事吗?”
“那我现在应该怎么办?”
老刘盯住黄妮娜说:“如果你真想办的话,我可以帮你想想办法。不过……”
老刘说着绕到黄妮娜身边,很自然地把手搭在她肩上说:“妮娜,其实你自身很有
优势,只不过你太不善于发挥自己的优势了。”
肩上那只手压得黄妮娜浑身都不舒服,搁在从前,黄妮娜早就翻脸了。但今天
黄妮娜忍住了。她不能翻脸,她得想办法说服老刘让他帮助自己把这件事挽回来。
她不能失去这份工作,独自一人带个孩子对于她已经十分吃力了,如果被减下来,
今后的生活就会更加拮据。黄妮娜强忍着内心的厌恶,尽量软下声音请求道:“刘
科长,你帮帮我吧,把我的情况向公司领导反映一下。你是了解情况的,我家里确
实有困难。”
“那当然,你的情况我都了解,不过有困难的可不止你一个人呀。”
“刘科长,”黄妮娜急切地说,“你一定要帮我这个忙。实在不行的话,我…
…我去食堂当勤杂工……也行……”说着眼泪就落下来了。
“你看你看,怎么又哭了?”老刘亲热地轻轻拍打着黄妮娜的肩膀说,“妮娜
呀,别着急,办法总是有的。你看,你要是早知道着急,哪至于到这个地步呀?”
说着,手就从肩膀上溜下来,滑向黄妮娜的胸前。
黄妮娜正哭泣着,突然发觉老刘的手摸到了自己胸前。她浑身一抖,身体排异
反应般地禁不住颤抖起来。她本能地想要躲开,但却拼命地克制住了。她闭上眼睛,
暗暗地在心里告诫自己:黄妮娜,你得忍着点,无论怎样你也得忍住。你不能再把
老刘得罪了,你得靠他帮你。现在,只有他肯帮你,你才有一线的希望……
老刘感觉到了黄妮娜身体的颤抖,他很高兴,他把这当成了正常反应,当成了
女人被抚摸后的激动和兴奋的表示。老刘的情绪立刻高涨起来。他手忙脚乱地边忙
活边想:他妈的女人都一个样,再清高、再正经的女人心里也想要男人,也都离不
了男人。特别是他妈的这种长期独守空房的女人。
如果黄妮娜一直闭着眼睛,也许老刘什么事都做成了。但偏偏黄妮娜在关键的
时候把眼睛睁开了。黄妮娜本不想睁开眼睛的,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突然睁开
眼睛。而一睁开眼睛,她就看到了那件她最不愿意看到的东西。所有的努力和克制
就在这一瞬间崩溃了。黄妮娜的手臂条件反射般地突然扬起,狠狠地抡向老刘那张
潮红的胖脸。只听得“啪”的一声脆响,老刘的脸上重重地挨了一记响亮的耳光。
一时,两个人都愣在那里了。
黄妮娜惊恐地看着红头涨脸的老刘,又看看自己不停哆嗦的手,突然跌跌撞撞
地冲出门去。
六指后来说,堵车的时候他正在附近的商店里“干活”。外面响起一片刹车声
后,就听见有人说:
“是个疯子。”
“女的。”
“长得还蛮漂亮呢。”
他就从店里走出来,想看看哪来个女疯子,竟漂亮得把交通都堵塞了?没想到
就看到了黄妮娜。
他一眼就认出这是那天晚上在他家门口打架的那个女人。不知为什么,这女人
当时给他的印像那么深。他觉得这女人身上有一种特殊的,他所不熟悉的东西。他
说不清是什么,但能感觉到那是一种与生俱来的东西,是他身边生活的那些女人身
上所不具备的东西,他觉得很新鲜。后来,当黄妮娜被迫与人撕扯着扭打在一起的
时候,他清楚地感受到一种眼睁睁地看着那东西遭受毁坏的痛心。不消多想,他就
毫不犹豫地出手为她解了围。
他看到黄妮娜正被交通警拉扯着向这边走过来,看到黄妮娜神情恍惚地站在路
边发了一会儿呆,又看到她梦游般飘飘忽忽地向前走去。
外面的阳光很充足,在强烈的阳光照射下,黄妮娜显得格外地柔弱、苍白。这
个女人不年轻了,他看着黄妮娜的背影想,但她年轻时一定很漂亮。她是个疯子?
不像,跟大刚妈打架的那天晚上她看着挺正常,可是……
当六指胡思乱想着刚想折回店里的时候,黄妮娜无意识地回了一下头。就在这
一刻,六指清楚地看见了黄妮娜脸上的神情:那张苍白的茫然失神的脸上,充满了
无助的绝望。六指心里一惊,不由自主地收住了脚步。
一张纸片从黄妮娜的手中飘落下来。六指犹豫了一下,追上前去捡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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