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留不住的往事如风,想来教人心痛。
叶国维从记忆中跌出,轻轻地吐了一口气,顺一顺喉中的哽咽,伸手遮着双
眼,他的泪早在十年前就应该流干了啊?
抹去泪,他闭上眼,试着去想后来的一切,他几乎记不太清了。这十年来,
他像活在梦里,吃睡照常!然而,就像被抽掉灵魂的机器人,虽然重复着生活里
的必然,却什么都不在乎,也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再去在乎了。
临桌客人的手机在这时响起,他听得清清楚楚,仿佛和十年前那个晚上的电
话声重叠了。
那天晚上他值班到凌晨一点,洗完澡正准备就寝时,一阵急促的电话声在寂
静的夜里乍响,他伸手接起,一个陌生且操着洋腔的国语,从另一头传来,就此
揭开悲伤的序幕。
“喂,请找叶国维先生。”对方的声音听来很紧急。
“我是。”他小心翼翼地回答。
“叶先生,我是蓝彦的经纪人,她……”电话那头的声音被一阵哽咽打断,
叶国维感到心跳突然加速,不好的预感笼罩在心头。
“她怎么了?”他的声音颤抖、手心发汗。
“她驾驶的赛车……在义大利站出事了。”
他像受到电击,从头顶麻到了脚,挤出的细微声音,彷佛不是自己的,“那
她呢,有没有事?”他兀自挣扎,盼望得到最后一丝的希望,希望她是不幸中的
大幸。
但事实与他的愿望总是相违。
电话那头最后传来的话是!
“蓝彦……没救回来。”
他觉得自己的呼吸和脉搏都在刹那间停止了,他呆在原地,听不见任何的声
音,四周围一直转、一直转,最后终于掉进无边的黑暗。
后来他记得自己作了一个长长的梦,他在梦里看到蓝彦的背影,他唤她,她
没有回头,只是举起她的右手挥了挥,潇洒的跟他说再见,然后愈走愈远,终至
隐没,就像那个午后,他在机场大厅送她离去时,她留给他的最后影像。
他不明白,是不是他对命运之神的道歉不够诚心,才会让蓝彦的话一语成真:
还是像他原先害怕的一样,在如戏的人生里,他折杀完了最后的福分,于是悲哀
终究也落到了他头上,让他尝到失去珍贵的另一半的滋味。
当叶国维再次睁开双眼时,人已经躺在医院了,他母亲一见他醒来,就趴在
他身上大哭,他父亲站在他母亲的身后,眼眶泛红,两鬓的白发醒目,拍着他母
亲的背,嘴里理说:“不要这样啦,人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你看伊瘦成这样,这样甘有价值?”叶国维的妈妈起身摸着他的脸说。
“人醒来最重要,代志过去你就别搁讲,让伊好好休困。”
“你这个囡仔怎么这夭寿,为了一个女人连命都不要了!”他的母亲一面哭、
一面说。
叶国维只是用一双眼望着她,感到整个脑昏胀胀的。
“好了啦,你搁讲这个是要干嘛,你就卡好心点,伊才刚醒来,你就让伊好
好休困,啥米代志以后再搁说。”叶国维的父亲说道。
“算我在讲心酸的,一个囡仔我养到这么大,现在为了一个四处跑的女人连
命都不要了,我甘能够不伤心?我早就跟伊说过,离那个人远一点,伊就是不听,
现在……”他妈妈哭得更厉害了,眼泪鼻涕齐流,“你不知道,我那时看到伊,
不仅是惊怕,我搁就心痛!”
叶国维看着父亲叹了一口气便没再接话。
这时,门突然开了,一个穿着白袍的人影走了进来,他认出那是他的上司,
外科部的主任!王医生。
叶国维疑惑的看着他,王医生有点讶异,随即露出笑容,“你总算醒”很久
了吗?“叶国维扯着干哑的嗓子,冒出一句话来。
“是啊,两个多礼拜了。”王医生一边检视叶国维手上打的点滴,一边回答
道,
“医生,请问一下,我儿子是不是没事了?”叶国维的母亲着急地询问医生。
“醒来应该就没事了,等这瓶点滴打完,我们再替他检查一下,如果没什么,
应该很快就可以出院了。”
“多谢喔,医生,多谢喔。”叶国维的母亲拼命点头向医生道谢。
“不用客气,这是应该的。”话说完,王医生便转头对叶国维说:“国维,
你觉得怎么样?有没有哪里感到特别不舒服?”
“若有不爽快的所在,你就要跟医生讲。”叶国维的妈妈在一旁含泪叮咛道。
叶国维摇摇头。
王医生看着他打趣道:“还有,你要多保重啊,这两个多礼拜,小郭他们为
了排你的缺,几乎要忙不过来了。”
“我会的,替我跟他们说声抱歉,造成大家的困扰了。”叶国维有些吃力的
说。
“哪的事!说是这么说,大家都很替你担心,总之,你现在好好休息,把身
体养好最重要,我等会再过来。”说完,王医生拍拍他的肩膀,随即转身离开。
医生离开后,叶国维的父亲对他母亲说:“你也已经很累了,要不你先返去
休困,我在这照顾伊就好了。”
“袂使,我怎会放心,我要留在这。”
父亲转头看一下他,突然把他的母亲拉到一边,低声说:“伊现在的情绪看
起来很稳定,你就别搁刺激伊了,听我的话,先返去啦。”
“我儿子现在这样,我怎么困得下去?一个好好的人,现在变得瘦比巴,你
没看到?伊整个脸都凹下去了,我这个做老母的,心肝亲像乎人拿刀在别。”叶
国维的母亲边说边啜泣。
“好了啦,拢过去了,伊现在醒了,已经没代志了,你也别想那么多,紧返
去休困,你身体没顾好,若是倒下,是要按怎照顾伊?”
叶国维静静地看着他们对话,像是出了窍的灵魂,旁观着这个病房里的一切。
母亲像被说服了,走近他的床边,握住他的手说:“你好好休困,妈妈明天
再来看你,你有想要吃的东西没有?妈妈给你带来。”
叶国维摇摇头,看着他的母亲一脸哀伤疲倦、双眼也有些肿,他有点抱歉,
却什么也没说。
母亲离开病房后,父亲拉了一把椅子靠在叶国维的床边,静静的坐着,空荡
荡的病房顿时回复一片宁静,只听到两个错落的呼吸声,伴随着白色的病床、白
色的墙壁、白色的天花板,像极了一只白色的巨兽,吞没满室的寂寞,还有那在
寂寞里的,早已受伤的心灵。
叶国维转头看看父亲,再转回头,两只眼盯着天花板,开口划破沉默,“爸,
你们怎么会在这?”
“你身体还很虚,好好休困,不要说太多话,啥米代志以后再搁讲。”
父亲说道。
“爸,我没事,你说吧。”
叶国维的父亲先是长长的叹了一口气,接着说:“是医院打电话到厝里来的,
说你好几天没去上班,也联络不到你,我跟你妈就到你住的所在找你。”
“你们送我到医院的?”
“那个时候,你全身躯都是热的。”叶国维的父亲声音微微哽咽。
“我们按怎叫你也叫不醒,我跟你妈都吓到了,赶紧把你送来医院。”
“是吗?”叶国维依旧盯着天花板,他不记得了,好像一觉醒来,天地全变
了,不再是他熟悉的那个模样。
“好了,过去的代志就算了,你也别搁想,好好休困,别搁让你妈妈为你担
心了。”叶国维的父亲说。
接着是一段相当长的沉默,然后——
“爸,对不起。”叶国维突然以细微嘶哑的声音说道。
父亲没说什么,只是拍拍他的手臂,他闭起眼,小小的病房再度陷入一片沉
静。
在医院里多待一天后,叶国维出院了,回到他在长宁街的家修养。这段期间,
除了医院的同事外,连黄耀平也来探望过他。
那天黄耀平一看到他,嘴上虽然像在开玩笑,神情却显得很担忧。
“叶国维,你有没有照过镜子,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看起来,跟鬼没有两样,
这样谁还敢找你看病啊!”
大病过后,叶国维元气全无,连笑都很勉强。
“你怎么知道的?”他问。
“我找不到你,打你的手机也不通,最后打到你们家,伯父告诉我的。你怎
么还这么虚?”
“还好。”叶国维露出浅浅地笑容。
“还好才怪,你知不知道你爸妈很担心?”黄耀平收敛起打趣的笑脸,一本
正经地说。
“我知道。”叶国维低下头。
“没什么过不了的事,你又不是一个人,再难过都会有人陪你一起扛。”
叶国维嘴角牵动了一下,但没接话,他不知道该回答什么,很多事在他脑海
里模模糊糊的,连他自己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喂,你知道吗?”黄耀平话锋一转,试着缓和太过灰色的气氛。
“前几个礼拜我去蓝桥街附近谈事情,你还记不记得吕山咖啡馆?我那天想
说去那坐坐,谁知道一到那,才发现咖啡馆倒了,现在是一间很时髦的发廊。”
“真的?我好久没去了。”叶国维说着,往事也一一浮上心头。“我记得你
以前很爱到那里逛。”曾经,他们每个周末总会到蓝桥街消磨时光,照责耀平的
说法,那里常有时髦又标致的美女出没,他总说那里是消磨午后时光的最好去处。
“我也记得,你还在那还把到A 女中的枝花,叫……杨启妮是不是?
前几年我听说她到国外念MBA ,现在不知道怎么样了?“
“是吗?”听黄耀平这么一说,倒也勾起他一些早己忘了的记忆,杨启妮—
—他依稀记得这个名字,但却无法将名字和人的轮廓连起来。
“叶国维,有些事!”黄耀平嗫嚅道:“我是说,你……”他忖度着该如何
启齿。
“别说我了。”叶国维截断他的话,“说说你吧,怎么样?你和你太太还好
吗?”
黄耀平轻叹一口气说:“我们很好,绍慈怀孕了。”
“真的,男孩还是女孩?”
“还不知道。”
“预产期是什么时候?”
“还早呢,现在才两个月,明年初吧。”
“恭喜你,宝宝出生,我一定会包一份大红包给他。”叶国维笑笑地说。
话说多了,他感到有些累,身子往后靠向沙发椅背。温暖的阳光洒在他身上,
窗外的蓝天、流动的白云,这样美的景致,哪里都有,只是有人离开了,到很远
的地方,再也不回来了。
一个礼拜后,叶国维重新回到医院上班,他父母不提,他索性也不说,把将
近一个月里所有大大小小的事,抛诸脑后,彷佛从没发生过一样。
然而,把头埋进沙里的鸵鸟,最大的悲哀,不是看不清楚事实,而是改变不
了事实。
一个月后的某天晚上,正当叶国维下班要离开医院时,有人敲了他的门,走
进来的是一位扎着马尾的男人,他觉得有点面熟,但想不起来是谁。
先开口的是那个陌生男子。
“你好,叶先生,我们见过面的,我是蓝彦的经纪人,David.”
叶国维朝他点点头,心里某个部分也跟着翻腾起来,他试图阻止它们向他袭
来,但却是徒劳无功,因为站在他面前的男人紧接着说话了,“其实我应该早点
来看你,但有很多事必须处理,所以一直拖到现在才过来——”经纪人顿了一下,
口气黯然地接着说:“蓝彦下葬了。”
一听到这句话,原本战战兢兢走在一片薄冰上的他,猛然砰的一声,跌进冰
河最深处,他身子一颤,似已站不住脚,他伸手撑了一下桌缘!然后这一个月里
发生的所有事,突然像倒带的录影机开始在他脑中播放。
他回到医院上班,他在家静养,他住院,他沉睡,再之前呢?
是了,他记起来了,在他沉睡前的最后一通电话,蓝彦没救回来,没救回来,
没救回来……
原来这一个月来,他一直在做的事,不过是绕着这个悲哀的事实打转。
“叶先生,这一个月来,我一直试着联络你,因为你是蓝彦唯一的亲人,这
件事本该由你来做主,但我联络不上你,所以我自作主张,让她留在那,希望你
能了解。事实上,她在欧洲有许多车迷,她一点都不会寂寞的。”经纪人说。
叶国维茫然的看着他。
“这是墓园的地址。”经纪人递了一张纸给他,纸上有一连串用义大利文写
成的地名。叶国维握着那张纸,手抖得很厉害,脑中一片空白,再也忍不住晕眩,
跌坐在桌上。
接着是一段长长的沉默,像种默哀似的,蓝彦的经纪人试着开口,想打破这
种令人窒息的哀伤气氛。
“蓝彦真的很了不起,她是第一个在F3赛的女车手,以前根本没有女车手做
到过,但蓝彦硬是做到了……而且还做得很好。你知道吗?
今年只是她跑F3第一年,但她交出的成绩,已经足以在赛车界引起震撼了,
欧洲的一些报纸,还特别替她做了专题。“经纪人语气中带着一点骄傲。
但听在叶国维的耳里,却只感到极度的讽刺和痛苦,他不在乎蓝彦拿了多少
个冠军、创造了多少的话题和历史,他只在乎地有没有好好的活着。
“没人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赛季走到这,蓝彦拿了4 个分站冠军,是所有
选手中成绩最好的,开赛前两天,她还跟我说觉得状况很好,我们大家也都有信
心,她会在这个分站拿到好成绩……”蓝彦的经纪人一阵哽咽,“根本没有人想
到会是在这样的情况下结束的,事情不应该是这样……”说到最后,声音中已带
着浓浓的哭意,
叶国维静静的听着。
“蓝彦这一季的成绩真的很突出,大家都预估继续以这样的成绩跑下去,在
明年合约结束前,她应该会顺利拿到FIA 的suPerLi - ceDse ,欧洲的媒体也
都预测以她这样的成绩,在拿到SuPerLicens 后,一定会有F1的车队和她接洽,
能在F1出赛一直是蓝彦的目标,她也几乎做到了,如果不是……”经纪人再也说
不下去,用手抹了一下眼睛,擦去泪水。
叶国维没说一句话!木然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却教人看了更悲伤。
“叶先生”蓝彦的经纪人出口唤他。
许久,他彷佛是走出迷雾的旅人,在理智的边缘,他的目光掠过蓝彦的经纪
人,落在远方,下定决心,他要知道蓝彦生命的最后一刻。
“我想知道全部的经过。”叶国维的声音有些抖。
经纪人看了他一眼,犹豫了一下,然后吸了吸鼻子说:“开赛一个小时后,
她的车子在过高速弯时,不知道什么原因,突然摇晃得很激烈,接着就滑过砂石
地,撞上路旁的护栏,事情发生得太快,根本来不及反应,车子的速度又那么快,
撞击后整个鼻翼和右半部的车体全毁……然后……然后,”经纪人又是一阵哽咽,
“车子右前方的悬吊机柱从车上分解,碎片刺进她的头盔……送到医院已经来不
及了……”说着说着已然泣不成声。
叶国维听得整颗心都绞痛起来,觉得那根刺进蓝彦头部的碎片,同时也刺进
了他的心,血淋淋的、硬生生地斩断蓝彦和他在这世上的牵连。
经纪人缓了一口气,语带哽咽地继续说道:“赛会立刻出示了红旗,医务人
员把蓝彦移出驾驶座,用直升机把她送到医院,医院随后发布蓝彦的死讯,但场
边的医务人员说,实际上,蓝彦在到医院之前,就已经没有心跳了。”
身为一个医生,叶国维遇到过太多的生离死别,但直到事情发生在自己身上,
他才了解到那有多让人痛不欲生。此刻,他像亲自走了一遭,在千百里外的医院,
亲耳听到蓝彦被宣告死亡,
谁能告诉他,他究竟做错了什么?为什么要给他这样的惩罚?
在崩溃的临界点想寻找支撑的力量,叶国维拳头紧握,指甲深深陷入肉里。
“为什么会这样?”他问,声音抖得更厉害了,静肃的空气中,甚至能清楚
的听到他牙齿打颤时所发出的嘎吱声。
蓝彦的经纪人擦了擦眼泪说:“真正的原因,要等意大利当局的报告出来才
会知道,不过他们在开赛十分钟后,场上曾经发生很严重的碰撞,有人猜测蓝彦
可能因此辗到散落的碎片,才会发生意外,但一切还是要等调查结果出炉后才能
确定。”
知道事情的所有经过后,叶国维只感到浓浓的懊悔和悲哀,他懊悔当日不够
坚持,明知道赛车就是和自己搏命,他仍尊重蓝彦的选择,然而他的让步,最终
却换来了她以这种方式和他说再见;更教他悲哀的是,留不住她后,连送她最后
这一程,他也无法做到。他一生和蓝彦如此亲,到头来的结局却仓促得教人心碎。
“她走的时候痛吗?”叶国维这时突然问,嘴唇仍不住地颤抖着,声音却很
轻、很轻。
“他们说她当场就走了……我宁愿事情就像他们说的那样,那么即使蓝彦真
的感到了痛苦,也只是一瞬间的事。”经纪人说。
他听着鼻头已酸,于是闭起眼,试图压抑欲涌的眼泪。
经纪人看着他有些不忍,尽管自己也难过着,仍试着说些安慰的话。
“叶先生,发生这种事,大家都很难受,但不管怎么样,我相信像蓝彦这样
的人;是不希望看到你为她难过的……毕竟她所做的,是她最喜欢的事。”
“所以她就有权利说走就走?”他怕是再也忍不住眼泪了。
“叶先生——”经纪人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好像再说什么都是多余、都是残
忍的。
他们再度陷入一片沉默,然后经纪人像突然想到什么似的,从口袋里掏出一
条项链,仔细一看,那其实是一个戒指,却被人用细细的银链串了起来。
“叶先生,”叶国维被他的声音拉回了视线,随即定在他手上拿的东西,他
立刻就认出来了。“这是蓝彦在事发当时戴在身上的,我想应该把它交还给你。”
经纪人说完,便把它递给叶国维。
叶国维接过它,眼眶马上就红了,这是他在机场送蓝彦时,向她求婚用的戒
指。当时的他,不敢马上听蓝彦的回答—还故意将她考虑的时效拉长,他告诉她,
当他们再次相见时,如果她答应他的求婚,就戴上他送的戒指,但他怎么也没想
到,那次在机场的送别,竟会成了永别。
人的渺小,就在于他无法抵抗生命里海一次的不可预知,就像他从来就无法
阻挡命运把蓝彦带到他身边,又把她从他身边给带走。
强忍许久的眼泪在此刻几乎夺眶而出,他颤抖着声音问道:“她在事发时戴
着?”
“嗯,到医院进行急救时,他们才把它拆下,转交给我。”
听到这,叶国维再也忍不住了,他双手掩面,终于哭出声来,
——这就是你的答案吗?蓝彦,你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告诉我?为什么?
他在内心大声哭喊着。蓝彦在生命终结前,告诉他,她愿意作他的妻子,这
是她给他的最后一点恩惠吗?她终于听到他内心深处的渴求了吗?
但她怎么会以为他有这么大方、这么容易满足、这么坚强……
叶国维试图让自己镇定下来,他大力吸了一口气,慢慢放下手,睁开眼的同
时,泪意已散去,心已死。
猜到那个戒指应该对叶国维有很深的意义,蓝彦的经纪人便由着他去宣泄内
心的激动,在他平复情绪后才接着说:“蓝彦在欧洲很受欢迎的,出殡那天,很
多她的车迷都来送她。”
“那天,天气好吗?”叶国维问!声音很轻很轻。
“很好,一点云都没有。”
“那就好,她不喜欢阴雨天。”他记得蓝彦说过,她喜欢大晴天,愈晴朗愈
好,他笑她说那是因为异性相吸的原理,她才会欣羡她本质上所缺乏的东西。
医院的广播此刻突然响起,蓝彦的经纪人看了一下表,起身向叶国维道别,
“叶先生,我想应该对你交代的事就这些了。”接着他意味深长地说:“蓝彦对
我而言是很特别的!我想我、永远也不会;忘记她。”说完,便准备要离开。
在他扭开门把时,叶国维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蓝彦的事,谢谢你。”
经纪人摇了摇头说:“这是我应该做的,也是我唯一能为她做的了。”
叶国维看着他,倏地,神色一变,目光转为沉痛,“但我不会去看她的。她
曾经跟我说过,赛车界有个不成文的规定,车手永远不会死在赛道上,那为什么
会是这样的结局?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说到最后,语调轻得像在喃喃
自语,“我没办法原谅她对我的欺骗,所以我永远不会去看她。”
送走蓝彦的经纪人后,叶国维没再流一滴眼泪,他开着车往滨海公路去。午
夜的公路上,人、车稀少,只听见呼啸的风声和海边的浪涛声,黑夜里,像极了
一阵又一阵的哭号声。他突然把心一横,油门跟着踩到底,时速表上的针破了一
百,一百五,整个车身像要飘起来似,乘着风追逐速度原来就是这样的感觉,像
走在钢索上,在只要一个差错就是车毁人亡的边缘,品尝刺激的快感。
是这样吗?蓝彦。
突然,一阵刺眼的光芒从前方射来,他脑中没有任何减速的念头,索性就这
样,不顾一切,就算伤了旁人也在所不惜行吗?他开始想着,在死亡前一刻划过
蓝彦脑中的最后一个念头是什么?是他吗?又或者正如她的经纪人所说的,她做
的是她自己最喜欢的事,所以纵然是面对这样严重的意外,她也能欢欣拥抱这样
的代价?那他和她到底是不同的,因为即使在这一刻,他也还是做不到像她那样
潇洒得近乎狠心!
于是他大力踩了煞车,避开来向的车子,跟着整个车身打滑,冲进路旁的砂
石堆里,前额猛力撞上方向盘的上缘,血缓缓流下,流过他的嘴唇,咸咸涩涩的。
突然,一个东西从他口袋里滑落,他捡了起来,那是他在机场向蓝彦求婚用的戒
指,在蓝彦生命的最后一刻曾紧紧贴在她胸口,如今重回他的手,在寂寥的黑夜
里独自散发着亮光,他握住它,愈握愈紧,彷佛只要将它嵌进他的掌心,他就能
感受到蓝彦也在他的体内,呼吸着他的呼吸、心跳着他的心跳。这么一想,他突
然觉得全身都痛了起来,胃跟着一阵痉挛,抽痛蔓延到他的胸口,像有东西在那
翻搅,他连忙打开车门,开始干呕了起来,试着把从刚才就一直梗在他喉头里的
东西全呕出来,然后,一切就像突然找到宣泄的出口般,他终于彻底地放声大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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