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小云陷入迷魂阵
焦化厂是大井山钢铁公司下属的一个二级厂、矿企业,现有职工4000多人,供
职工就餐的有6 个食堂,其中1 食堂最大,可容纳千把人吃饭,职工们都习惯地称
它为大食堂。陈菊花、黄白雪站在菜单子面前发愣了半晌,怎么看,怎么比较,她
俩都觉得哪一个菜都买不下手。
叶小云凑上去打趣道:“哎,你们不买菜,光愣着干什么?”
陈菊花皱皱眉头:“这儿的菜,实再是太贵了!”
黄白雪认同地说:“是啊,最便宜的一盆青菜,还要买2 角钱哩!”
叶小云讥笑道:“你们当这里是什么地方?是在乡下呀?2 角钱青菜能够拎上
一大篮子?!”
顾中华在人群中东张西望地找人。
陈菊花跟黄白雪商量:“白雪,那我们就买一盆青菜吧。”
黄白雪无奈地说:“恐怕也只能是这样了。”
顾中华挤到叶小云身边,轻轻地拍了她一下肩膀:“叶小云。”
叶小云回身惊喜地笑道:“哟,怎么又碰到你了?!”
顾中华把嘴一咧:“同在一个厂子里上班,怎么会见不到呢?怎么?还没买菜
呀?”
叶小云说:“我正在看菜单哩。”
顾中华慷慨解囊:“这一顿我请了。你喜欢吃什么?糖醋小排、宫爆鸡丁?还
是清蒸鳊鱼、盐水鸭子?”
叶小云装着为难地说:“这……这几个菜,动一个就要4 、5 块哩,我们这次
一共才发了20元钱菜票,像你这么吃法……”
顾中华把大手一摆:“哎——这个,你就甭管了!开了饭店,还怕肚子大的?
我既然说请你,你点什么,自然我就买什么啦。”
叶小云光用一双会说话的明眸盯住顾中华的眼睛,只笑不语。
在这么多熟人的面前,顾中华反而倒被叶小云盯得不自在起来了,但他毕竟是
一位情场老手,一转念,他关照叶小云:“好,你先替我去占两个位子,等我买好
了,我再来找你。”
叶小云把饭盒子交给顾中华:“少买一些,两菜一汤就够了。”
罗美丽眼尖,把叶小云和顾中华刚才的一举一动都看在了眼里,她故意挑逗叶
小英:“小英,你看你姐——多行呀,报到的头一天就有人替她拎包,第三天,又
有人请她吃饭,还‘两菜一汤’哩!看来,漂亮的脸蛋还真是吃穿不愁啊。”
叶小英不客气地回敬道:“你这话去跟她说,跟我说有什么用?”
罗美丽夸张地耸了一下肩膀:“你不是她的亲妹妹吗?她有吃的,为什么不把
你也一起叫去?那里至少有‘两菜一汤’,说不定还有鸡鸭鱼肉呢!我们这里吃的
是什么?尽是些老青菜。”
叶小英冷冰冰地说:“她是她,我是我。”
这时候,赵阿平端着饭、菜来到黄白雪、陈菊花的一桌,看见她们买的都是清
一色的青菜,开玩笑地说:“咦,难道你们都是属兔子的?啊?怎么会都在吃青菜?”
陈菊花腼腆地说:“不,我不属兔,是属虎的。”
赵阿平笑着反问:“属虎的,该吃肉哇。老虎怎么会吃青菜呢?”
陈菊花、黄白雪窘迫得一下子脸色绯红。
金子说:“赵主席,即使是这样,她们恐怕还不一定能够坚持得到下个月发工
钱的时候哩!”
赵阿平惊奇道:“噢?”
金子说:“这不,她们俩连一盆青菜还得分两顿吃哩。”
赵阿平更惊奇了:“真的?”
金子用筷子比划给赵阿平看:“不信,你看呀,呶,这一半是中午吃的,另一
半是留到晚上吃的。”
赵阿平双眉之间倏然出现了一个深深的“丫”字。
黄白雪恐怕惹事生非,慌忙把饭盒子盖子盖上,站起身来准备要走。
赵阿平向黄白雪友好地招招手:“哎——慢慢。还没有吃好,你怎么就要走啦?”
黄白雪窘迫地站在原地深感进退两难。
陈菊花忙站起来,挺身而出:“不,我们已经吃好了。赵主席,你慢慢吃,我
和白雪先走啦!”
望着她俩双双离去的背影,赵阿平只好尴尬地说:“好,好。”
大食堂里吃饭的人几乎都已经走光了,顾中华还在和叶小云没完没了地边吃边
谈。此刻,顾中华正殷勤地用筷子把菜夹在叶小云的饭盒子里:“小云,别客气,
多吃点!”
尽管顾中华在喊“叶小云”三个字时省去了一个“叶”字,喊得也很自然,但
是叶小云还是很敏感地意识到了,既然对方想缩短两者之间的距离,我又何不顺水
推舟呢?想到这儿,叶小云就跟她刚刚认识不久的男朋友撒娇:“嗯——中华,我
让你买两菜一汤,你怎么会偏偏要买四菜一汤的啦?看,你看看,我就是长两个肚
子,怕也装不下去呀。”
顾中华听叶小云直呼他“中华”,浑身的骨头顷刻之间酥掉了一大半,他见叶
小云在跟他使女人惯用的“爱发嗲”的小性子,顾中华更觉得心花怒放了:“实在
吃不下,那就干脆倒掉算了。”
叶小云横了顾中华一眼:“不,我把剩下的带到宿舍里去,留着晚上吃。”
顾中华急忙阻拦:“你帮帮忙噢,留点面子给我好吗?我顾中华虽说是一个小
小的车夫,但是我的老爸可是一个堂堂的部长,今天,我难得请一位小姐吃饭,而
且还是在食堂里请的,这已经够让我难看的啦,你再把剩菜带回去留到晚上吃,这
不是故意在打我的嘴巴子吗?”
叶小云想不到顾中华会跟她来这一手,由于出乎意外,所以,她一时也不知如
何是好了。
顾中华在向他的新情人慷慨解囊:“小云,是不是缺钱花呀?生怕发下来的20
元钱菜票熬不到下个月发工资的时候?”顾中华边说边掏出两张百元大钞:“给,
菜票就在对面窗口买。”
叶小云假装慌忙地推辞:“啊不,不。”
顾中华做了一个颇潇洒的动作:“小姐,要不,我买好菜票以后,再给你送来?”
叶小云的态度已经显得有些半推半就的了:“不,不嘛。”
顾中华干脆把200 元钱往叶小云的兜里一塞:“我想,还是你自己去买为好。”
叶小云无奈地一笑。
顾中华很自然地邀请:“小云,如果今天晚上你有空的话,7 点钟,我在大食
堂门口等你,陪你到大井山各处去走一走,看一看。好吗?”
吃人家的嘴软,拿人家的理短。叶小云只好点了点头。
女合同工们正在厂安环科教室里三五成群地议论着昨天参观大井山以后的感受。
金子说:“我的妈哎,这个公司真是直里看不到头,横里看不到边,光是坐车
子整整兜了一天,最后连生活区还没有来得及参观哩!”
“是啊。”叶小英认同地说:“不说旁的,光是公司那一座办公大楼,不知比
我们县政府的办公楼要气派多少倍哩!”
金子问叶小云:“哎,高中生,你是我们这里消息最最灵通的人了,你晓得,
我们一个月做下来能够拿几个钱?”
叶小云蹙眉一想:“听说——这个单位,在最底下干粗活的工人,一个月的收
入,要比我们的县太爷还要高哩!”
罗美丽急促地问:“哎,究竟能拿多少?”
叶小云说:“少则五、六百块,顶多的——能拿得到一千出头哩!”
金子惊得直伸舌头:“我的妈哎,他们一个月拿得顶少的,也比我们农村一个
壮劳力做一年的还要多哪!”
陈菊花对大家摆摆手:“哎——大家别瞎嚷嚷,别人家拿多少关我们什么事?
关键是我们新进厂的女合同工,一个月做下来究竟能拿多少?你们说对不对?”
姑娘们七嘴八舌地附和道:“对,对!”
金子问叶小云:“你晓得我们能拿多少么?”
叶小云一时答不出来了:“这个……这个,我倒一下子说不清楚了。”
陈菊花自作聪明地估计:“哎,反正水涨船高,即使每个月能拿他们的一半,
我就开心得笑不动了。”
金子快活得直拍巴掌:“就是拿他们一半的工钱,也有三、四百块呢!你们说
对不对?”
叶小云喟然长叹:“唉,可悲啊!想想我们这些人,谁都没有缺胳膊少腿,为
什么能拿得到人家的一半工钱就激动成这副样子了呢?妄自菲薄,妄自菲薄啊!”
罗美丽接口说:“还不都怪咱自己的命不好。”
叶小云说:“是啊,都怪我们一出娘胎,就是一个修地球的命,整天面朝黄土
背朝天,流血淌汗地干一年,所挣之钱——还不够人家城里款爷们在宾馆里开销一
桌酒菜的钱!你们说,我们过去活得委屈不委屈?”
罗美丽苦笑了一下:“没办法,命里注定了的事,那怕你再有本事,都不要想
犟得了。”
陈菊花悲哀地告诉众姐妹:“不瞒你们说,我长到八、九岁时,天热还打赤膊
呢。”
叶小云说:“这有什么好稀奇的,在我们那儿,身子已经发育的姑娘家,天热
打赤膊的人——多的是!”
金子说:“哎,叶小云,在乡下,你爹——大小还是一个乡长哩,再穷,总穷
不到你们家吧?”
叶小云不屑一顾地说:“乡长顶个屁用!还不是整天和土疙瘩打交道?还不是
照样没钱供他的子女上大学?过去,老爷子一直对我们灌输‘不要向钱看,一切要
向前看’的愚民教育。”
罗美丽插嘴:“现在改革开放了,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话,早就背时了。”
叶小云说:“就是嘛,如今一钱逼死英雄汉!没钱,你们说能办个啥事儿?”
金子说:“听说城里人上一次茅房,还得掏2 毛钱哩。”
叶小云感慨地说:“今天,我们为啥会离乡背景地跑到大井山来?还不是因为
这儿的人有钱,这儿的日子比咱穷山沟里要强上几十倍!要不,凭咱姐儿们的这副
长相,在家乡,是找不到男人,还是乡下的爷们全死光啦?!”
眼看叶小云又要说出没遮没拦的话,叶小英马上给她敲起警钟:“姐,咱爹妈
最担心的,就是你嘴上缺把锁,说出话来,老是没遮没拦!”
叶小云抱歉地对妹妹一笑:“得,得!难怪咱爹妈非得要让我带上你,才肯放
我们出门哩。”
这时候,安环科科长走进了教室。
金子一见来了厂干部,连忙把手指往嘴唇上一按:“嘘——干部来啦。”
一辆小卧车驶进大井山宾馆,顾中华和叶小云下车后有说有笑地向咖啡屋走去
……
顾中华对服务员打了一个响指:“来两杯奶咖,两盒双色巧克力和两盒水果。”
“请问先生要什么水果?”
“一盆草莓,一盆西瓜。”
服务员微笑着一点头:“是,先生,我们马上就给您送来。”
叶小云挽着顾中华的膀子说:“我刚吃过晚饭,你干嘛还要那么多东西?”
“这我知道,所以,我才只要了一点饮料和水果,这些东西,又不能当饱的。”
叶小云环视了一下四周的环境,说:“这儿的环境真好。”她觉得这里除了华
贵的装潢外,灯火控制得特好,昏暗中的微明,既给人以梦幻般的错觉又能让人平
添起翩翩暇想。
顾中华介绍:“这是公司宾馆办的,等礼拜六我带你到城里去兜兜,保管你的
感觉比坐在这儿还要好得多。”
“这儿离城里有多少路?”
“56公里。”
“坐车方便吗?”
“真是骑着驴子找驴。我是一个驾驶员,还怕没车坐?”
“那是公家的车。”
顾中华呷了一口奶咖,感觉特好地说:“上班的时候,当然是公家的车,其余
的时间,车子在我手里,还不是随我高兴?哎,小云,不要光顾说话,吃呀。”
叶小云朝顾中华浅浅地抿嘴一笑。
203 寝室里很安静,陈菊花在埋头补衣服,黄白雪在忙于拆白纱手套纺纱……
忽然,叶小英和罗美丽心急慌忙地推门进来,叶小英一进门就问陈菊花:“哎,
菊花,我姐到那儿去了啦?”
陈菊花说:“她没有跟我们说去哪儿。”
叶小英又问黄白雪:“什么时间走的?”
黄白雪想了想,说:“吃了晚饭以后。”
罗美丽得意地推了一下叶小英:“小英,你别多问了,这个赌,你肯定是输定
了!”
叶小英朝罗美丽翻了一个白眼:“那倒不一定。她不在,不等于她一定是和那
个男的出去了。”
罗美丽得意洋洋地说:“我说——她肯定是和那个‘两菜一汤’出去了。”
叶小英问:“你凭什么这么说?”
罗美丽肯定地说:“就凭他们今天中午在大食堂里一起吃饭的那股亲热的劲儿,
还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哩,要是在没人的地方,他们还不晓得会怎样翻江倒海哩!”
叶小英不开心地沉下脸色:“美丽,在没有证明你赢之前,我可不许你这么瞎
猜侧我家姐姐!”
罗美丽笑道:“秃子头上的虱子——这不是明摆着的吗?还用得着我去多猜疑
吗?要是你不服气的话,我们再加一个赌怎么样?”
“赌什么?”
“刚才赌的是一顿早饭,现在再加一顿中饭,怎么样?要是我赢了,明天中午
你就再请我吃一顿中饭,要求不高,一客红烧肉,五两大米饭。”
“要是你输了呢?”
“这个……”罗美丽把心一横:“好,我敢把自己的眼珠子割出来让你当泡踏!”
黄白雪捂嘴一笑。
陈菊花“扑哧——”一笑,一针扎在了自己的手指上,弄得她是哭不得也笑不
得。
叶小英一转念,急忙把罗美丽拖了出去:“走,我们出去说话。”到了走廊里,
见两边过道上没有人,叶小英皱着眉头嘟哝道:“美丽,我不赌了。”
罗美丽嘲笑道:“是怕输了吧?”
“唉——”叶小英重重地叹了一口长气,语气中大有恨铁不成钢之意:“就是
不看明天的结果,我也知道你是赢定了,不过,我说话是算数的,你明天的早、中
饭——我请!”
“小英,不是还没有赌出一个结果来嘛,你干嘛要认输在先呢?”
“嗨,连你罗美丽都看出来了,难道我还不了解我姐吗?”
“你说你爹妈不是关照过你,你们出来以后,让你得看住你姐的吗?”
叶小英苦笑了一下:“脚生在她身上,我还当真能够看得住哇?”
--------
红袖添香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页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