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一零节
电话铃执著地响着,终于把曾国荣吵醒了。他吃力地翻了个身,眼睛仍然紧闭,
伸手向地上摸电话,却没有摸着。他想欠起身子,但没有成功,索性放弃了,转过
身去又睡了。
房间里的陈设不能再简单了。屋子中央一个破木包装箱权当桌子," 桌子" 上
放着电脑显示器,主机和打印机则放在地上。电脑对面摆着一个好像三条腿的破沙
发,沙发上搭着衣服更显得破烂,不过看上去高度正合适。行军床摆在墙角,还有
一个鸿运扇正冲着床吹。床底下胡乱扔着个旅行包,包的拉锁打开着,露出里面衣
服的局部。
曾国荣没有盖被子,其实他也没有被子,一条毛巾被叠起来垫在头下当枕头。
他搬进这套一居室的房子有二十天了,没几天就接了张总《绝对爱情》改变剧
本的单。剧本的质量要求倒不高,基本上属于改写,但就是时间紧,二十集剧本要
求十五天完成。曾国荣知道张总并不是出于对自己的情谊才给自己这个活的,因为
这个活跟警察一样,好人不愿意干坏人还干不了。成名的编剧不愿意受那个累,专
业的编剧要价高,自己呢,文笔好、非专业、正缺钱,张总一下就省了十万块钱。
可曾国荣苦啦,平均每天要写两万多字。哪还有睡觉的时间,所以睡觉的装备也显
得并不十分必要。
" 当当当" 急促的敲门声再次把曾国荣吵醒。他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勉强爬
了起来。看来,回笼觉的效率是比较高的。他仍然闭着眼睛,晃晃悠悠地走过去,
拧开锁,马上又晃回床上栽倒。他知道,来人肯定是老毕。
" 是你离婚还是我离婚?" 老毕重重地关上门。
曾国荣翻过身来,靠在床后的墙上,终于睁开了眼睛。他边打和哈欠边用力搓
着脸,边含混地应道:" 人讲话,人生的最高境界是什么?位高权重责任轻,天天
睡到自然醒。别天天,让我自然醒一天都不行呀?""都几点了,我都担心你会自然
死喽。" 老毕走过来伸手把厚厚的窗帘拉开。
十足的太阳光轰地挤满了房间,虽然曾国荣是背冲窗户,但还是被地上的反光
晃得闭上了眼。他边用手挡住眼睛边忙不迭地叫道:" 赶紧关上,赶紧关上。""让
太阳照亮你昏噩的生活吧。""别。" 见老毕没动,曾国荣只好自己起来把窗帘拉上,
又跑到门口把等开开,边说:" 我好不容易才有时间不用计算时间,别告诉我几点
呵。""得了,那你看看起诉书,如果同意就签个字。""就为这事?" 曾国荣接过起
诉书快速的浏览了一遍,把起诉书摊在电脑显示器顶上签了字。" 用邮件发过来不
就得了,干嘛还非得跑一趟,那么热的天。""我想再当面跟你聊聊。" 老毕接过起
诉书装进包里。" 看看你现在过的是什么日子,呵,连个铺盖都不全。""嗨,过几
天就住剧组去了,一时半会也用不着。""嘿,这下美啦?听说剧组里的女演员都得
有奉献精神?""唉,就是有,那也是导演的特权。" 曾国荣点上一支烟。" 我这次
打算规规矩矩的,绝不搞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好好学学电视剧制作。没准将来我也
可以当导演了。""当了导演就有特权啦?"
" 你怎么三句话不离本行呀?" 曾国荣笑了笑,拿过床头的手机,打开开关。
" 别看我这次活儿干得没劲,可我有一个重要收获。我发现我天生就是个小说家,
我要是能早点明白过来,哼,估计现在至少得跟大仲马齐名。""又改主意啦?变得
够快的。""变化意味活着。" 曾国荣自嘲地笑笑。" 这年月,做学问、写理论,能
挣着钱吗?我原以为只要书一出版,什么经济问题、事业问题、生存问题都能迎刃
而解了。可我一算帐,操,我那本《主动广告学》才印一万本,版税才不到一万五,
要是出版社再不好好发,那出版就跟销毁差不多了。可小说就不一样了,是大众读
物,首印不得几万本,而且最关键的,小说还能衍生出其他东西,比如电视剧、电
影。""这回你可得想周到了,别等小说辛辛苦苦写出来又发现还是挣不着钱。""按
说不会了。专业理论书从来就挣不了钱,可文艺类的东西自古以来就是商品。现在
的小说、电视剧就像古时候的唐诗宋辞,是文化的主流产品。现代人都觉着纪晓岚
那种对诗辞过目不忘的本事根本就不可能,其实现代人记流行歌词、记电视剧对话
的本事一点都不比纪晓岚差。""那你就不再做广告人啦?"
" 做完啦。" 曾国荣不以为然地说:" 我的《主动广告学》不就是我的广告人
生涯的告别演出吗?""唉,你这个人真他妈没法说。" 老毕沮丧地摇摇头。" 学建
筑的,多好的专业,不干了;干了那么多年广告,也不错,又不干了。哎,你就没
想想,是不是你对理想的追求不够执著呀?""不对,我是太执著了,执著得到了纯
属较劲的程度。" 曾国荣又点上一支烟。" 我想做个真正职业的建筑师,可人家不
让,业主、领导、总建筑师、评审委员会都说你考虑的那些问题都多余;我也想做
个真正职业的广告人,可人家也不让,老板、客户、出版社都说理论不理论的无所
谓,挣着钱就行。整个一个本末倒置,逼着你舍本逐末。""你这是跟整个社会较劲。
"
" 我也不想呀。所以,惹不起还躲不起吗?我也不跟他们争了,一个人写小说
总行了吧?""你要是这个想法的话,哼," 老毕摇了摇头。" 写小说你也没戏。你
水平高,写得漂亮,写得深刻,有用吗?归根结底不还是得迎合社会,最起码你得
迎合出版社吧,要是出版社不同意出,写得再好不也是白搭?""唉,也是。" 曾国
荣无奈地摇摇头。" 可我还能怎么办?和他们同流合污?绝对不行。什么都不干?
靠什么生活?操,没办法,好歹算个机会呗,再试试吧。反正怎么都是一辈子,活
着干死了算呗。""像你这种人就应该出国。"
" 出国?都这把岁数了,出国我能干什么?" 曾国荣猛地想起杨大师给自己算
的命来。" 再不济也不能靠扔钢蹦儿决策呀。""有什么不行?" 老毕反问。" 你呀,
就是太认真。这年月可不能太认真。你比如说离婚吧,就是你对婚姻太认真。动动
菜刀算什么?多了,还有真砍的哪。其实想想都一样,也属于人之常情,一场误会
而已。误会再大也是误会,没有什么原则问题。""你是不是离婚后悔啦?" 曾国荣
联想起他昨天的电话。" 我可得告诉你呵,好马不吃回头草。下决心离一次婚不容
易,千万别好了伤疤忘了疼,又去吃二茬苦受二茬罪呀。""是呀,我现在再后悔不
是已经晚了吗?可你不是还没离呢吗?你看呵,有人给我发了条短信息。" 老毕从
口袋里掏出手机,按了几下,清了清嗓子。" 结婚了吧,傻逼了吧,生活失去自由
了吧;离婚了吧,傻逼了吧,从此打炮花钱了吧;得病了吧,傻逼了吧,以后知道
带套了吧。""总而言之,怎么着都是傻逼。" 曾国荣忍不住大笑起来。
" 你再好好琢磨琢磨,反正都是傻逼,何必费那么大劲从这个傻逼变成那个傻
逼呢?""好好好,我琢磨琢磨。" 曾国荣笑着回答,突然像想起了什么。" 哎,还
有一句吧?""没啦。就这三句。" 老毕又按了几下手机。
" 那我给加上?" 曾国荣极力忍住笑。" 复婚了吧,傻逼了吧,老婆不是原装
的啦。" 说完,曾国荣捧腹大笑起来。
" 嘿,那你的意思是以后就不结婚啦?" 老毕没有笑。
" 你还想结婚?" 曾国荣故做惊讶。
" 那怎么办?后面还好几十年哪,永远花钱打炮?" 老毕这会笑了起来。" 就
算一年打十炮,打到五十五岁,二十年也得二百炮,合,""甭算了。" 曾国荣笑着
打断他。" 明摆着的,搞小姐最便宜,娶老婆不浪费,找情人就是累,包二奶才最
贵。""可人总得有个家吧,就像你这种过法," 老毕皱着鼻子环指着屋里。" 至少
少活二十年。""活到一百多岁有什么意思?只能看着别人高兴。""可到了晚年,身
边连个孩子都没有," 老毕见曾国荣的脸色立刻阴沉下来,就没有继续说下去。
曾国荣的手机响了,他阴着脸举起电话。
" 孙编辑呀。好久没见。是吗?这么快,好,一会见。" 曾国荣挂断电话,沉
吟片刻,才说:" 其实,人是很容易习惯的。没有孩子的生活也能够习惯。" 说完,
曾国荣就弯腰从床底下拽出旅行包,抻出几件衣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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