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节

    阿尼卡公司的总部设在上地信息产业基地。下午一共有四家广告公司参加竞标
会，欢欢被排在最后一个。曾国荣和陈思芪介绍完方案已经是五点半了。

    阿尼卡公司主管广告的副总吴文忠把他们一直送到车旁，还绅士地帮陈思芪打
开车门。

    曾国荣发动好车，随手打开音响，《白桦林》的歌声传出，刚好是" 天空依然
阴霾依然有鸽子在飞翔" 那一句。曾国荣不觉跟着唱了起来，刚唱完这一句，想起
陈思芪还坐在旁边，就停了下来，系上安全带，挂档加油，边冲外面的吴总招手道
别。

    " 您还说您老了，您看您听的这个歌，前一阵大学校园里最流行的就是《白桦
林》。" 陈思芪显得兴高采烈。

    " 真的？巧合。高晓松是个奇才。""这说明您善于接受新事物，这才是真正的
年轻呢。""这话我爱听。得，小陈，你住哪儿？我送你回家，总不能让你白夸我呀，
要不以后该不夸了。""您不用管我，您不是还得带女儿去体校吗？""今天来不及了，
让她歇一天。哎，怎么我的事你都知道呵？""哟，公司里谁不知道曾总是个模范爸
爸、模范老公呀。" 陈思芪的口气有点夸张。

    " 生而养之，所以为母；养而不教，不堪称父。" 曾国荣的口气郑重其事。

    " 您的女儿真幸福。" 陈思芪认真起来。

    " 她幸福吗？说实话，我挺惭愧的。我能给她的实在太少了，太不够了，我没
有能力把她所有喜欢的衣服买给她，也没有能力保护她不受任何委屈。我能做到的
只是替她考虑未来，可又免不了给她带来很大的压力，还没有足够的耐心劝诱她，
常常会使她伤心流泪。" 曾国荣直说得动情。

    " 还有什么比这更幸福的吗？" 陈思芪扭头看向窗外。

    正值下班高峰时间，路上格外的拥堵。曾国荣小心翼翼地双手扶着方向盘，不
敢再分心聊天。忽然，一辆自行车从车头前猛地别过来，车后架上带着个小女孩。
曾国荣猛地一脚刹车，右手同时伸向陈思芪的身前，她正往前栽，他的手正好扶住
她的腹部。曾国荣马上缩回手来，不自然地笑笑，指着车座前面说：" 对不起，这
是我的习惯动作。鱼儿小时侯有一次坐车，我一刹车，她的头嘭地撞在那，当时就
哭了，给我心疼坏了。""我应该谢谢您呀，要不我现在正哭哪。""你看，这样的人
也配当爹？" 曾国荣指着前面骑那辆自行车的男人，他还在车丛中钻来钻去。" 真
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急的是那门子呀？万一伤着孩子怎么办？""曾总。" 陈思芪
轻轻叫了一声。

    曾国荣应了一声，陈思芪支吾了一会才怯生生地继续说：" 曾总，我能不能也
叫你荣哥呀？""啊？" 曾国荣没有想到她会问这个问题，心中觉出有点不对劲，但
还是马上笑起来，回答道：" 那你看我这把年纪当你哥占你便宜了吗？""荣哥，"
她轻声地、略带羞涩地叫了一声。" 那您也别再叫我小陈了，叫我思芪。行吗？"
声音有点勾魂夺魄。曾国荣含糊地应了一声，装做注视前方顾不上认真回答的样子。
他不敢扭头看她，心想她现在的脸一定是红红的，样子一定非常妩媚。

    " 得赶紧打岔。"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可是曾国荣既不愿意明显地装傻也不愿
意明显地暗示，他最看不上那种电视剧里假装正经的男主角们的那种做法。自己倒
成了好人了，人家姑娘呢，成了观众讥笑的对象了，况且人家没准不是那个意思呢。
所以，最好的办法是不露痕迹地改变话题，让双方都有面子，都有台阶下。正好车
上了二环路，开始加速。

    " 快快快，系上安全带。我都晕了，你再叫我两声，一会我非美得把车开沟里
去不可。" 曾国荣突如其来的惊呼吓了思芪一跳，她真的拉过安全带要系上，可听
到后半句，又乐了，可安全带已经拉过来了，只好系上。曾国荣这才看了她一眼，
哈哈大笑着说：" 跟你开玩笑呢。不过，你以后打的最好还是坐后面，要坐副座就
一定得系安全带。副座最危险，如果出事，司机准是一把轮把自己甩出来，让副座
正撞。这纯粹是本能，别看我这么模范，到时候估计也一样。哎，对了，你住哪儿？
是回家吗？""不回家我去哪？我住十条，台湾大酒店那儿。""正合适，我约了一个
朋友，约在聚龙花园，我正好要去那儿。哎，你在那儿租的房？" 曾国荣有些疑惑，
那一带的房价很高，绝不是她的工资能够负担的。

    " 不是，是我们家亲戚的房子。""哦。" 这时，曾国荣的电话响了，他正不知
道说什么好呢。

    " 喂，赵，你好，怎么着？"

    单称姓应该是一种交情很深的朋友之间的称呼。赵和平是曾国荣的股友，在股
市认识的。九六年赵和平刚开始做股票时曾国荣经常帮助他，后来，赵和平认了一
个证监会的大叔，经常有点消息，所以，现在反倒是赵和平帮助曾国荣了。

    " 曾，别害怕呵，没事。"

    " 怎么了？是不是跌得挺厉害？" 曾国荣春节之后还没去过股市，一听这话，
就知道股票又大跌了。

    " 也没跌多少。下周有几个利空，一个是B 股开放，一个是国有股减持，还有
一个终止上市条例要公布，这几天先消化消化。不过，大叔说了，咱那股没事。""
嗨，管他呢，套着塌实。有利空知道跌就没事。哎，有警察，先这么着，回头再说。
" 一辆警车从旁边超过曾国荣并到他的前面，曾国荣赶紧挂断电话，由于要减档，
来不及把电话放回西服口袋，就递给陈静说帮我拿一下。陈静接过电话，等曾国荣
做完动作后问：" 荣哥，你也做股票？""玩玩而已。"

    " 我有几个证券公司的朋友，您要是需要的话，我可以让他们给您推荐几只股
票。""不用不用，我也没当正事办。" 曾国荣显然不想说股票的事，一边说，一边
伸手把电话拿了回来，揣进怀里。这时，曾国荣有些后悔提出送她回家，觉得很不
自在，总得说点什么，还必须是闲聊，不能说深了，还不能触及敏感话题。可这路
上怎么也还得半个小时，还不能让她看出我不自在来，对，最好还是谈工作。曾国
荣刚要开口，她先说话了：" 荣哥，您的手机用了好多年了吧？""对，五年多了吧。
"

    " 您怎么也不换一个？"

    " 为什么要换？我又不像你们小孩，个个都是追机族。我当初选788 就是为了
能长久地用下去，不用老换机赶时髦。""788 是不错。"

    " 它最大的优点是朴实。越是朴实，就越能持久，越是时髦，就越容易过时。
""看来您在感情上也肯定特专一啦。""准确地说是感情特朴实。" 口上不动声色，
曾国荣心里却直发慌。她怎么什么事都往这边引呢，还不能对是否专一的问题明确
表态，万一过几天我真的离婚了，我不就成了口是心非的伪君子了吗。

    " 嗨，我的选择也未必对。这不，爱立信宣布停止生产手机，把我给涮了。哎，
不过，爱立信的做法对阿尼卡应该是个好机会。" 曾国荣对自己的机敏非常自得，
自然地把话题引到工作上来了。他怕陈静又节外生枝，不等她答茬，就继续说："
手机市场会出现一个短暂的品牌真空，原来爱立信的用户会在重新选择品牌之前有
一个短暂的犹豫阶段，阿尼卡正好可以趁虚而入。""可是爱立信并没有说要放弃手
机品牌呀？""它说了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别人听见了什么。" 这时，思芪的电
话响了。思芪用的是那种非常时髦的小小的银色的小手机，电话的内容显然是吃饭
了吗没吃呢几点能过来还得一会好吧好吧之类的话。这下曾国荣有了更好的主意，
等她一挂断电话，马上就说：" 男朋友等急了吧，马上就到了，估计也就十分钟。
" 这时，车已经上了小街桥，曾国荣提高了车速。

    " 没事，您别着急。其实还算不上男朋友，我不太喜欢他，婆婆妈妈的，象个
女孩子似的。" 听了这句话，曾国荣忽然发现心里有一种酸酸的感觉。难道自己内
心深处真的对这个小姑娘产生了非分之想？怎么我自己都不知道我是怎么想的呢？
肯定是，要不我怎么会对她的每句话都那么敏感呢，坏了，这是一种心理暗示，是
我自己给自己的心理暗示，看来不是她有意，而是我自做多情了。看来人家根本没
有那个意思，听口气她和男朋友绝对是那种比较亲密的关系。

    " 惨了，准是出交通事故了。" 车刚拐过弯该到东直门桥时，曾国荣发现路堵
得死死的。他看了一眼车上的表，六点二十了。

    " 你们约了几点？不行赶紧通知人家。看这个架势，没半个小时到不了。" 这
时，曾国荣的电话响了，曾国荣掏出电话看了一眼，是老毕，中学同学，现在做律
师，他今天约的就是他，想跟他咨询一下离婚的法律问题。赶紧接通。

    还没等曾国荣说话，对方先抢着说：" 国荣，在哪儿呢？你要是到了先等我一
会，我给堵在东直门了。""我也堵着呢。哎，老毕，你在哪儿呢？我才拐过来。你
开的什么车？" 曾国荣突然想到老毕可能就在附近，一边问一边摇下车窗，探出头
张望。

    " 我打的是一辆富康。你开的是什么车？" 这时，曾国荣发现自己车旁边的一
辆车的副座正摇下玻璃，两辆车之间的距离不到两米，隐约可以看见车里坐副座的
人正一边打电话一边摇玻璃。曾国荣用余光一看果然是一辆富康出租车，笑了。

    " 我在你身边，带着微笑，" 曾国荣对着电话唱了起来。

    《迟到》可能只能在两个三十五岁的人之间才能形成默契。当老毕摇下车窗正
好看见身边微笑的曾国荣时不禁大笑起来，转身给出租车司机掏钱，好象还多给他
一张，然后开门下车。两个人一个在车里一个在车外握了握手，老毕边打开后门上
车边说这么巧。老毕上车后才看见陈思芪坐坐在副座上，他先是一愣，但马上又笑
着说：" 哟，她比我先到。""别他妈乱说呵。给你们介绍，这是我们公司的小陈，
我们刚从上地办事回来；这是我同学老毕。" 曾国荣忙不迭地制止老毕的调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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