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节

    " 爸爸，爸爸。"

    曾国荣突然听见鱼儿在叫自己，心说怎么回事。一个机灵，睁开眼，原来自己
刚才在梦中梦见昨天晚上的场景。曾国荣闭了闭眼，有气无力地说：" 别闹宝贝，
才几点呵。""都七点半了，你不带我训练去啦？""今天让你妈带你去吧，我困着呢。
" 曾国荣眼都没睁，有气无力地说。

    " 我不带她去。有力气在外面玩，怎么没力气带孩子呀。" 原来她在边上呢。
曾国荣在心里苦笑了一声，脸上只是一抽动。然后，暗暗运了口气，蹭地坐了起来，
快速穿上运动衣，跑到厨房洗了一把脸，一边擦脸一边说走吧。

    星期日的早晨路上很清净，平时要走四十五分钟的路程十五分钟就到了。送鱼
儿进了游泳馆，曾国荣也完全醒过来了，他伸了伸腰，挺好，没有疲劳的感觉。鱼
儿得十点半才能结束，干脆我到田径场跑会儿步去吧，自从买了这身假耐克还没派
上用场哪。

    曾国荣花两块钱买了一张票走进田径场，围着跑道慢跑起来。空气真新鲜，气
温也很合适，春天真的来了。

    " 哎，老曾。"

    " 你好，老陈。" 顺着声音看过去，是老陈在叫他。老陈的女儿与鱼儿在一个
班里训练，比鱼儿大一岁半，叫陈媛。

    " 来一块踢会儿球吧。"

    操场中间有很多人在踢球，那边两拨都是学生模样的年轻人，这边则是一群中
年人，还有几个老头，估计得有六十多岁了。

    " 好啊。" 曾国荣在学生时代非常喜欢踢足球，技术虽然不怎么样，但自认为
意识非常好，上大学时是班足球队的绝对中场核心。但是自从大学毕业，几乎就没
有再踢过球，所以，老陈一提踢球，曾国荣就来了精神，很想重温一下学生时代风
华正茂的感觉。

    可是刚踢了几脚，就有人不满意了，埋怨他跑动不积极，不回来参加防守。曾
国荣心说我倒得跑得动呵，嘴上不说，还是努力往回跑。一会，曾国荣传出一脚妙
传，同伴进了一个球，他高兴极了，不禁想起了曾经威风八面的情景。可是，那个
老头还是喋喋不休地埋怨他。正好一个球传过来，曾国荣伸脚一停没停着，赶紧转
身追，不料想左大腿突然蹬空，一个跟头就摔出去了。

    坏了，怎么好像爬不起来了。老陈跑过来一边扶他一边说别着急慢慢踢呗又不
是世界杯预选赛。曾国荣艰难地站起来，知道没什么大事，只是左大腿肌肉拉伤，
左手腕也扭了一下，就跟老陈说你接着踢去吧我得歇会儿，然后一瘸一拐地往场边
走。

    老陈跟了过来说要不上医院看看，曾国荣忙说没事这是我十几年前落下的老伤
歇一会儿就行你继续玩去吧，老陈说我也不踢了咱俩聊会儿天得了。

    曾国荣和老陈在场边席地坐下，曾国荣掏出烟来，递给老陈一支，自己叼上一
支，点上。

    " 老陈，你还真行呵，这个岁数还能这么跑，不容易。" 曾国荣不希望老陈因
为自己摔了个跟头而感到内疚。

    " 嗨，这不都是给逼出来的。" 老陈叹了口气。" 这三年了，没干别的，整天
就忙活接孩子送孩子等孩子了。可老是干等着也不行呀，干脆就踢踢球。""那你一
直就没上班？"

    " 那可不。咱们这儿大部分孩子都得有一个家长不上班。要不真照顾不过来。
人教练都说了，这个阶段不是练孩子，练的就是家长。家长要是坚持不住，孩子条
件再好也是白搭。""那也不至于就不上班了呀，不行就找一个离这儿比较近的工作
呗。" 曾国荣能够理解老陈的感受，没有汽车，每天骑车接送孩子的确够辛苦的。

    " 唉，找什么呀。也挣不着钱。" 老陈摇了摇头。

    " 也是，这年月什么都不好干。" 曾国荣察觉出老陈有难言之隐，所以只好随
声附和着，可他心里仍然疑惑他没有收入能行吗。

    " 你们干广告的还行吧？"

    " 一样。只能说勉强能凑和。" 曾国荣既不忍突出他们之间的反差，也不确实
能消除对自己未来的忧虑。

    " 唉，现在的生意太难做了。想当初我们做生意那会儿，操。" 老陈显然是想
表白他自己不是从来就这么没有志向的。" 挣钱真容易，那会儿真不把钱当钱。兹
要是北京城里的，哪儿不敢去？你随便点，说走就走，绝不带打磕巴的。""你那会
儿做什么生意？" 曾国荣无论如何也无法将当初那个挥金如土的老陈和眼前这个自
暴自弃的老陈同一起来，有些怀疑他是在吹牛。

    " 装饰装璜呀。" 老陈的不假思索不像在吹牛。" 十年前我在北京装修界有一
号。""现在搞装修也挺挣钱的呀？" 曾国荣的怀疑更重了。

    " 唉，那年四五百个全折在绿豆上了。""期货？" 曾国荣想不到面前的老陈还
曾经是期货市场上的风云人物。" 有两件事千万不能粘，一是吸毒，二就是期货。
那玩意跟股票不一样，一夜之间就可以让你从百万富翁变成穷光蛋。""是呀。可后
悔已经晚啦。" 老陈此时到显出几分英雄本色来。" 可我后来一琢磨，也甭赖自己，
挣钱实在太容易了。" 老陈居然眼睛放出光来。" 就这么说吧，每天十万二十万都
不叫挣钱，天天鱼翅捞饭。" 老陈眼里的光只是昙花一现。" 可一爆仓，一分钱都
没剩下。哪怕我早十分钟斩仓，也能保住个几十万呀。可当时真是跟着了魔似的，
还找我妹夫借了三十万想再挺着哪。唉，要赖呀只能赖我命不好。""没欠债吧？"
曾国荣已经有点肃然起敬了。

    " 幸亏交易所给强行平仓了，要不然我真的就剩下跳楼一条路啦。" 老陈的坦
然肯定是用无数次的痛不欲生才能换来的。" 从交易所出来时，那脑袋好像都不是
我的了。把钱还给我妹夫，回家跟我媳妇说了一声全赔光了。她那人还真不错，知
道我难受，到现在一句没问过，到了也不知道我赔了多少钱。""总算是不幸中的万
幸了。" 曾国荣情不自禁地想安慰他。"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从头再来，东
山再起呀。""唉。" 老陈的叹气声里透着绝望。" 做完期货再做什么生意都觉着没
劲了，总觉着就那点钱还值得那么废劲。""其实装修还是挺挣钱的。" 曾国荣一时
想不出其他安慰他的话来。

    " 没戏啦。" 老陈显得很顽固。" 现在干装修的都是新人了，拿标也都是新招
了。试过几回，灰心啦。去他妈的，不干了。" 曾国荣心想你这是跟谁较劲呢，你
没钱了好像难受的是别人。脸上当然还得保持住同情，嘴上还得鼓励：" 就凭你经
过那种大风大浪，你肯定能东山再起。关键是不能灰心。""唉，好汉不提当年勇呵。
现在是你们挣钱的时候，我这辈子算是没指望了，只能指望孩子啦。" 老陈根本听
不进曾国荣的话。

    " 也好。" 曾国荣只好停止鼓励。" 要是将来陈媛能拿个奥运金牌，那你就是
因祸得福啦。""千万别那么贪心。我当年就是让贪心给害的。" 老陈的样子真有点
怕井绳的意思。" 甭金牌，实在不行当个游泳教练也能挣钱呀。好歹也算是个职业
呀。""要就是为了当教练还值得下那么大工夫？" 曾国荣大大地不以为然。" 那还
不如让她上大学算了。"

下一节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