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节

    " 阿姨。" 鱼儿一进电梯就习惯性地叫了电梯工一声。

    在现代的北京，电梯工可以说是一种非常特别的职业，她们不住在楼里，但她
们是最熟悉楼里住户的人。而真正的住户呢，过去称做邻居，很可能在同一座楼里
住了好几年都未曾谋面。曾国荣的父母在这座楼里已经住了十几年了，虽然电梯工
都换了好几拨了，但无论哪一拨都很熟悉。

    " 来看奶奶啦？你妈呢？"

    " 我妈在家呢。" 孩子的回答非常有趣，他们往往会认为自己准确地回答了问
题，可实际上他们根本没有听懂真正的问题。电梯工的问题显然是" 你妈怎么没有
一起来" ？

    曾国荣很少回来，也不喜欢和电梯工搭话，所以他不用回答她的问题，只需要
看着鱼儿笑笑就可以了。

    电梯工其实也只是随口一问，鱼儿回答完，她就继续对着电梯电话和其他楼门
的电梯工聊起来。她们实在是太闷了，连话机都懒得拿起来，就扔在工作台上，于
是电话就成了广播，内容无非是婆婆怎么讨厌，小姑子怎么不要脸，哪个电梯工又
说了谁坏话之类的废话。

    曾国荣坐电梯时总是要浏览一下电梯厢内的海报广告，看看有什么新的变化。
鱼儿则伴着电梯工的广播声朗朗读道：" 信报信报，综合报道；侧重娱乐，社会广
角；重大新闻，股市彩票；一报在手，天下知晓。" 曾国荣有点好奇地看过去，原
来是《信报》张贴在电梯里的宣传标语，电梯扶手上还搭着几张报纸。曾国荣不禁
笑了起来。

    " 阿姨再见。" 鱼儿含糊而快速地嘟囔了一句，不知道的人肯定听不出她在说
什么。

    " 爷爷。" 一出电梯，鱼儿总会异常兴奋地边跑边叫。

    曾国荣很奇怪，鱼儿每天都要回爷爷家吃午饭，怎么还是那么充满激情？他跟
在后面不紧不慢地走着，听见鱼儿已经进了屋，正在兴高采烈地大声说着：" 爷爷，
这是我爸给你买的碟。""什么碟呀？" 父亲的声音里带着笑声。

    " 叫希什么克。都是破案的，我爸在网上买的。" 鱼儿的话里有很明显的炫耀
成分。

    " 这是希区柯克经典电影。您在家也没事，看着玩吧。" 曾国荣这才跟进来。
父亲拿着影碟进了里屋。

    " 你妈呢？" 奶奶从厨房里出来问鱼儿。

    " 在家哪。姐姐" 鱼儿边说边跑向里屋。鱼儿的姐姐是曾国荣的哥哥曾国光的
女儿，比鱼儿大三岁，小名叫丹丹。

    曾国荣只有一个哥哥，在同时代的家庭里算是子女少的。奇怪的是，曾国荣所
有唐兄弟的孩子都是女孩，而唐姐妹的孩子都是男孩。曾国荣的父亲本身是他的兄
弟中的老小，由于读大学结婚生子又晚，曾国荣自然就成了曾家延续香火的最后希
望。所以，当鱼儿出生后，尽管全家都很高兴，但父亲还是掩饰不住内心的失望。

    " 怎么啦？又闹别扭啦？" 母亲不安地问曾国荣。

    " 没事。我哥呢？" 曾国荣无法隐瞒，只好打岔。

    " 你哥还在公司呢。" 嫂子在厨房里说。

    " 怎么星期日都不休息？" 曾国荣坐在门厅里的沙发上，点上一支烟，随口问
道。

    母亲走过去把门打开，把防盗门关好，然后说：" 你哥他辞职了，自己办了个
公司。""什么？我哥辞职啦。" 曾国荣感到很意外，在他的印象中哥哥几乎可以算
是父母那一代的人了。" 不是前一段干得挺好的，挺受重用的吗？""唉，光有职务
没有权，结果把人都得罪了。" 嫂子站到厨房门口。" 你哥这个人搞技术一门灵，
可当官就不会了。""哼，跟我爸一样。这年月不会玩权术，本事再大也没用。""你
现在怎么样？" 母亲坐在曾国荣边上。

    " 现在你们哥俩都没有劳保，万一有个病有个灾的可怎么办呀？" 她长长地叹
了一口气。" 我跟你爸也没本事，钱上也帮不了你们，只能帮你们带带孩子。""帮
什么帮，你有几个钱？" 父亲从里屋出来，手里拿着那一盒影碟。" 将来政策还不
知道怎么变呢，咱们不用他们养老就不错了，还帮他们？让他们自己奋斗去吧。"
曾国荣听着很不顺耳，但他只是微微皱了皱眉头。他知道他们并非故意，只是当了
一辈子知识分子，越来越不懂现代的说话艺术而已。他注意到嫂子的脸耷拉下来了，
转身回到厨房。

    " 听鱼儿说，你们快要买房了。我愁得都几天睡不着觉。" 母亲愁容满面。

    " 你操那份心干嘛？" 父亲显得很不耐烦。

    " 丹丹，鱼儿。" 曾国荣大声招呼两个孩子，他不愿意把这个令人不快而且最
终将导致不欢而散的话题进行下去。

    " 干嘛？" 两个孩子跑了出来。

    " 你们俩一块唱个歌。"

    孩子是无忧无虑的，也只有孩子才能无忧无虑。并不是她们无可忧虑，而是因
为她们不知道忧虑有什么用。两个人商量了一会，就并排站好，认真地唱起了《歌
声与微笑》。好像只有这时，家才能看上去快乐。

    " 别摇头晃脑的，跟缺心眼似的，像一傻缺二代。" 曾国荣滑稽地模仿着她们
的动作，逗得两个孩子乐得前仰后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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