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节
又一次到了思芪住处的楼下了。
思芪下车后就慢慢向楼门口走去,那意思显然是不用选择、商量,曾国荣理所
当然的应该和她一起走。曾国荣犹豫了片刻,还是下了车,锁好,跟着她,但仅仅
是跟着,并不想追上她。
" 怎么啦?走这么慢。" 思芪停下来,回头关切地问。
曾国荣还是慢慢地走,但思芪已经停住了,短短几米的距离很快就没有了。思
芪伸出手挽住他的胳膊,转身要继续走,可曾国荣却没有动。思芪差不多是被拽回
头来,脸上充满着疑问。
" 我不想上去。" 曾国荣略显支吾地说。
" 那你想去哪儿?我陪你去。" 思芪误会了,可她的误会是那么真挚,真挚得
使人不忍心澄清。
" 不用了,我现在只想睡觉。" 曾国荣尽量使语气温柔。
" 那不正好?上去洗个澡,然后踏踏实实睡一觉。你放心,我没有你想像的那
么不通人情。等你睡足了,咱们再——""我不能——"
没等她说完,曾国荣赶紧打断她,他怕自己会更加内疚。可是情急之下他一时
不知道应该怎么说才能又表达清楚自己的意思而又能不伤害到她,所以只说出" 我
不能" 三个字,并一直拖着" 能" 字的长音,等着自己想出后面的话。
思芪开始也以为他的" 我不能" 后面还有下文,但等了一会曾国荣还是没继续
说,她的脸色开始变了。
" 你为什么不能?心里还是放不下她?觉着对不起她?" 曾国荣楞了一下。他
之所以楞不是因为思芪生气,这是意料之中的,他感到意外的是她会将他的话理解
为" 我不能和你做爱".
" 不是。" 曾国荣苦笑着摇头,以表明她是误会了。
" 那是为什么?你烦我了?腻了?不会这么快吧?" 思芪的话里好像有百分之
一的玩笑成分。
" 唉,这都哪儿挨哪儿啊。你误会啦。我不是说我不能和你,做爱。" 说到"
做爱" 两个字时,曾国荣把声音压得很低。
" 那,你不能什么?不能——" 思芪重新猜。
" 我不能在你那儿睡觉。" 曾国荣好象费了很大的力气才说出这句话。
" 为什么呀?做爱都能,睡觉还有什么不能的,今天你又不用急着赶场。" 思
芪是真的不理解。
" 我怎么听着这么别扭啊?什么叫赶场?好像有多少场似的。" 曾国荣半怒半
嗔。
" 是呀。原来我以为也就两场,现在我才知道不止两场。现在打算去赶哪场呵?
" 思芪半嗔半怒。
" 原来我给你的就是这么个印象。得,我还是赶紧走吧,别再伤害你了。" 曾
国荣说着转身假装要走,思芪当然一把拉住他,然后用力地摔开手。
" 别那么俗套行不行?做过爱就表明占有?占有就得负责?负责就是结婚?不
结婚就是伤害?拜托,那是封建时代的逻辑,现在都什么时代了?你们还以为和一
个女人做爱就像古代在犯人脑门上刺字一样,盖个戳就归你啦?就必须嫁给你?别
臭美了,你以为你占有我啦?你有什么证据?我的身体里面是多了什么还是少了什
么?" 说完,思芪转身就走,但她没有走向楼门,而是在不远处的一个石凳上坐下。
曾国荣只好跟了过去,坐在她的身旁,搂住她,喃喃地说:" 我知道,你的身
体里的确没少什么,而且暂时也没多什么,我也一样。可你的心里是不是多了什么
呢?反正我是。" 曾国荣认为她的刻薄并不是因为真的愤怒,而是为了为他开脱。
所以,他的口气多少带有一点调侃的味道。
" 那你心里多了什么?" 有百分之十的撒娇成分。
" 感情。" 曾国荣说话时眼睛侧过去看着别的地方。
" 什么感情?" 有百分之五十的得意成分。
" 我说不清。好像是一种牵挂,希望你快乐,怕你被伤害。如果这种伤害是来
自于我的,那就更不可饶恕了。" 曾国荣十分认真地边思考边说。
" 你为什么不直说就是爱呢?" 百分之七十的顽皮成分。
" 往往,当一个人说' 我爱你' 的时候,说出的' 爱' 和听见的' 爱' 其实并
不是同一个' 爱'.所以,我一直认为,爱是天下最大的一个误会,说得透彻点,爱
是一个弥天大谎。起码我就不知道爱到底是什么意思,所以我不能说,我爱你。如
果我说了,你也千万别想得太神圣,那只是为了煽情,只表明我想和你做爱的心情
非常迫切,迫切到了不择手段,甚至欺骗的程度。" 曾国荣仍然非常认真。
" 可如果受骗的人自己愿意甚至渴望受骗呢?""那并不能证明明知故骗是可以
原谅的呀。""你要向谁证明?你要谁来原谅?""我自己。"
" 我怀疑你今天真是受了刺激了,要不怎么说的话总是怪怪的,像个一百岁的
哲学家。你自己是不是已经钻进了怪圈,自己跟自己较起劲来了?爱哪有那么复杂,
想做爱就是爱嘛。" 这显然是一个经过深思熟虑的定义。
" 太恐怖了吧?我想和她做爱的女人多了,随便打开电视就有几十个,随便往
大街上一看得有几百个,难道那就说明我都爱她们?" 曾国荣的惊讶不是装出来的。
" 有什么不可以?谁说每个人只能爱一个人?那才是弥天大谎呢。你呀,诚实
得可爱,又诚实得可悲。" 思芪居然摆出一副要说教的架势。
" 为什么可悲?"
" 因为你都诚实了,为什么不彻底一点。""怎么不彻底?"
" 你为什么不说你不仅是想过,而且曾经真刀真枪地和好多女人做过爱?更不
彻底的是,你为什么不敢说那些女人中有不少还是妓女?" 语气咄咄逼人。
" 我,"
" 你别告诉我你没嫖过妓呵,那样我会看不起你。你也不用承认,那会令你感
到尴尬,不是我。妓女怎么啦?妓女就不配被你爱?所以,你才骗自己说爱和做爱
不是一回事。可那不就等于你把所有和你做过爱的女人,除了你老婆,包括我,都
当成妓女了吗?" 思芪不容曾国荣解释。
" 不熟的人听了你这番话肯定会以为你是性自由主义者。" 曾国荣想把气氛弄
得更像斗嘴。
" 你看,你还是不够诚实。你为什么不敢说别人会以为我本人就是妓女呢?其
实你想说来着。可我诚实地告诉你,我不羡慕妓女,我也不是变相的妓女。妓女只
能和爱自己的人做爱,但并不能和自己爱的人做爱。你我和她们还是不同,我们至
少可以拒绝和我们不爱的人做爱,当然,我们也可以相爱地做爱。" 思芪好像是在
学曾国荣说话的口气。
" 你这种见解是我这一辈子来听过的最振聋发聩的。可是,张伯伦自称和两万
个女人做过爱,难道说他都爱她们?他能记住她们之中万分之一的名字就不错了。
" 继续斗嘴。
" 爱到底是爱人呢还是爱人的名字?你刚才不还振振有辞,什么有什么什么利,
无什么什么用。别老琢磨你能拥有多少女人,想想女人究竟有什么用。" 边说思芪
边往曾国荣身上蹭。
" 有之以为利,无之以为用。可这么有境界的话用在这怎么显得那么龌龊呢?
" 曾国荣不敢躲,而是用双手掰开她的身体。
" 那只能说明你的心龌龊。" 思芪边用力往曾国荣身上靠,边用手指夸张地点
着他的胸口。
" 好好,我承认,我只是个稍有上进心的凡夫俗子而已。可是,大部分女人,
不,大部分男人,不是所有,做过几次爱,甚至还没开始,你就可能不想和他做爱
了,那算不算能证明你并不爱他呢?" 曾国荣坏笑着,因为他有意把例子举成女人
对男人。
" 不爱就不爱呗。爱过就得爱一辈子呀?这种所谓专一的爱、海枯石烂的爱才
是龌龊的爱,发自内心的爱才是纯洁的爱。不在乎天长地久,只在乎曾经拥有。你
没有听说过?" 思芪装出很惊讶的样子。
" 哎呀,不知道是我变得太老了,还是时代变得太快了。" 曾国荣收起笑容,
颇为沧桑的摇了摇头,感慨道:" 要不怎么管你们叫新新新人类呢。我真不敢相信
说出这番话的人只有二十三四岁。我二十五岁时,心里充满了对爱的美好憧憬,爱
是神圣不可亵渎的。我记得,当时对爱的理解是,可以为所爱的人牺牲一切。" 曾
国荣眯起双眼,看着远处,好像能看见当年的情景。
" 结果性命差点牺牲在她的刀下。" 典型的风凉话。
" 看来我对她还是不爱。" 曾国荣没有计较,仍然看着远处。
思芪自觉失言,拉了他一下,关切地说:" 好啦。别想那么多了。想上去吗?
我有点冷了。""唉,算了吧,我真得好好想想清楚。" 曾国荣收回眼光,好像刚从
梦中醒来,若无其事地说道。
" 上去想不是一样?"
" 上去了还顾得上想,肯定得忙着做了。""想做就做呗。不是你说的?做你想
做的吧。""可我,不可能给你什么结果。" 曾国荣又支吾起来了。
" 我不是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我不要求你给我什么结果呀。""这还用你要求吗?
那不是明摆着的。""明摆着什么?"
" 要么天长地久,要么曾经拥有。难道还有第三种结果吗?" 曾国荣特地强调
了" 曾经" 二字。
" 怪圈,较劲。除了这两种结果不都是结果吗?你自己说的。""哼,你也快成
哲学家了。"
" 两个哲学家不是挺好,至少不怕没有共同语言呀。""可是,你那么美丽,那
么快乐,又那么聪明。就像一朵鲜花,看着她永远是美的;可要是摘下她,就等于
糟蹋了她。" 曾国荣低下头,痛苦不堪的样子。
" 你不忍心糟蹋我,可你糟蹋妓女时就能心安理得了。这样吧,你就把我当做
一个妓女,""求求你,千万别自己糟蹋自己。我会心痛。" 曾国荣一只手捂住她的
嘴,一只手按住胸口,他真的感觉到心痛了。
" 实在不行,咱们就结婚。" 思芪也不敢再玩笑了。她躲开曾国荣的手,头靠
在他的肩上,低声说道。
" 那就更糟蹋你了。"
" 我不在乎你结过婚,"
" 不是这个原因。"
" 你年龄大一点,更能照顾我呀。""可你没有发现在你我之间已经有代沟了吗?
""代沟可以弥合,我会听你的话,因为我崇拜你。" 听到这句话,曾国荣竟忍不住
流下了泪水,声音也有些哽咽:" 可我肯定会伤害你的。""不会的。你那么博学,
又那么善解人意。""人一结婚就变,而且越是优秀的方面就会变得越是恶劣。""为
什么呢?"
" 因为关系变了,角色也变了。" 曾国荣抬起头,搂了搂她的肩膀继续说:"
情人之间会互相奉献、互相尊重,奉献会使对方愉悦,而尊重又可以使对方不至奉
献到一无所有;可夫妻之间只会互相占有、互相猜疑,占有会使对方反感,而猜疑
又会使占有变得极度贪婪,直至双方出了对方都一无所有。可当对方成为自己的占
有物之后就没有价值了。""那我们就不结婚,永远恋爱。""那还不是一样。恋人的
目的是结婚,时间长了,恋人不结婚也是夫妻了。""按你这么说,人岂不是没有活
路了?""有呀,所以现在流行情人呵。因为情人之间是纯粹的感情关系,不像婚姻,
杂质太多,多到感情都可以忽略不计的程度。""那我们就做情人。"
" 可情人如果是条活路的话,情人就不是一个具体的人。因为感情会不同步,
会破裂。一个人可以不断有情人,问题是旧情人多半会变成仇人。""说来说去,还
是没有活路。" 思芪的脸色已经变了,但曾国荣丝毫没有察觉到,仍然沉湎在思辩
的游戏中:" 是呀,这是全人类的问题。既然没有结果,又何必开始呢?""可问题
是我们已经开始了,我们没法当做还没有开始呀。""是呀,既然开始了,就得有个
结果。早一点结果,大家也许还能做朋友;等到不得不结果时,大家就只能做仇人
了。我不希望是这样的结果,因为那样受伤害最深的将是你。" 曾国荣感觉到思芪
情绪的变化,所以话尽量说得诚恳。
" 你说的那种伤害对我来说也许并不是伤害呢。" 思芪的声音中又恢复了几分
温柔。
" 现在不是,可将来可能就是;你认为不是,可你的父母亲人可能会认为是。
人本来受点伤害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问题是我是明知会伤害你还要伤害你,那是
故意伤害罪,法律不能审判我,我自己也不能原谅我呀。" 曾国荣有点激动。
" 你口口声声说不愿意伤害我,可你现在就正在伤害我,你知不知道?而且没
有什么伤害能比这种伤害更深了,因为你伤害了我的自尊心。怎么每次都好像是我
求你上去,而且还怎么求都求不上去。你没有觉出来你对我太冷酷、太不公平了吗?
她不爱你,你甘心情愿让她伤害,我这么爱你,你却反过来伤害我。我怎么就这么
贱呀?你连一次让我拒绝你的机会都不愿意给吗?" 思芪说着说着,脸上的温柔不
见了,然后是愤怒,就像玉如的愤怒,然后是哭泣,泪如珠串、声如鹦啼。
曾国荣无可奈何了,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紧紧抱住她,然后用自己的嘴去堵
住她的嘴,阻止她继续说下去。
人的一生中会有很多次无奈,但只有不多的几次是真正的无奈,而这些无奈又
都是一样的,那就是面对女人眼泪时的无奈。
如果说女人的眼泪是一串珍珠,那么它们肯定粒粒千斤,男人的脊梁再坚强也
会被压得折腰;如果说女人的眼泪是一种液体,那么它肯定是硫酸溶液,男人的心
就算真是铁打的也会融化。总之,女人的眼泪就是真理,是无须验证的,是不可争
辩的。在它面前,什么是非曲直,什么逻辑推理,什么荣辱得失,统统变得无足轻
重。虽然曾国荣已经沐浴过数不清多少次女人的眼泪,他也明知无原则的妥协只能
使自己错上加错,但他还是无法阻止自己的心在一瞬间就软若女人的肉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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