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六节

    " 跟媳妇儿怎么样啦？" 老孙难得在口气中没有钱味。

    " 哦，没什么了不起的，我能摆平。" 曾国荣轻描淡写地回答着，习惯性地将
还剩三分之一长的烟掐灭在水晶烟灰缸里。

    " 人说没离过婚的人办不了大事。你这个媳妇儿如果弄不好到哪儿也干不好。
""你不是也没离婚？" 曾国荣冷笑一声。

    老孙坐在班椅里来回慢慢地转着，嘴里不时地唉声叹气。由于他个子比较矮，
所以那转动一看就是脚没着地。曾国荣则泰然地掏出烟，点上。

    " 哎，怎么抽上红河啦？你不是一直抽三五吗？" 老孙显然是想把气氛调整得
融洽一些。曾国荣心里冷笑一声，心说，你跟我兜圈子，我就陪着你兜，而且比你
兜的还远：

    " 您才发现哪？从一九九九年五月九号我就开始改抽红河啦，都快两年了。""
哟，怎么日子还记得那么清楚？""嗨，不就是美国轰炸咱南联盟大使馆的第二天嘛。
学生都去大使馆砍砖头去了，咱也没工夫去。得了，干点实在的吧。从此不抽北约
的烟了，打击一下它们的经济，也算是表达一下愤慨吧。本来准备两周年就改回去，
可又把咱们飞机撞下来了。" 曾国荣说话的劲头活像一个说书先生。

    关于解雇的谈话，和其他所有关于分离的谈话一样，对于中国老板来讲向来就
是一项苦差使。曾国荣曾经很多次代表老孙干过这个差使，所以，他知道其中的难
处，就是总希望结果是好来好散。倒不是说中国人个个都是无赖，而是因为老板总
会有一些把柄攥在雇员，尤其是高级雇员，手里，他是雇员时你还能控制他，可一
旦他不再是你的雇员了，他就很可能成为你最危险的敌人。所以，曾国荣并不急于
打破尴尬的沉默，他想让老孙至少也体验一下当杀手的感受，要不自己就成了一个
彻头彻尾的悲剧杀手：替他杀掉所有对他不利的人，然后再把自己杀掉。

    " 小曾，你在公司干了几年了？" 老孙终于言归正传了。

    " 记不清了，反正我刚来的时候还是个小伙子。""是呀。你呢，也想让我多挣
钱；我呢，也想让你多挣钱。结果呢，咱俩谁也没挣着钱。所以呢，我想换个人试
试。""这很正常，这是你的权力。我呢，没法解释，也没必要解释，解释了也没用。
其实，对你我之间的沟通问题我一直很苦恼，" 曾国荣深深地吸了一口烟后继续说
：" 你说的话我不爱听，我说的话你听不懂。" 孙凤歧悻悻地笑了一下说：" 我总
在想，欢欢对你来讲可能太小了。你可能比较适合那种指挥千军万马、运筹帷幄的
工作。""哼，这只能说明，虽然那么多年了，你还是不了解我。""甭管怎么着吧，
咱们还是朋友，有什么事说话。" 好像是结束语，因为老孙不再说话，而是拿起桌
上的几张纸，看了起来。曾国荣心里冷笑一声，懒散地往沙发上一靠。

    " 有一件事必须听听你的意见。""什么事？" 老孙显然不以为然，头都没抬。

    " 昨天有一位自称是山东省检察院的人打电话给我，说，" 曾国荣故意停下来，
等着老孙抬起头来，才继续说：" 想了解一下山药和咱们公司这几年的业务情况。
你说，我该怎么说？""是真的吗？别是骗子吧？" 双关语。

    " 不知道，听不出来。"

    " 那你可以不去。"

    " 不去恐怕不行吧。我最近的麻烦够多的了，不想再添了。其实，去了也无所
谓，反正我也不知道你们之间的事。""找你的人姓什么？男的女的？""是个男的，
确实是山东口音，不过没说姓什么。""那你就去吧，就说你什么都不知道，让他们
直接找我。""好吧，我就这么说。不过，他们既然能找着我，肯定还能找着别人。
你不说我也知道该怎么说，我跟你打招呼的意思是说，万一有人诬陷你什么事的话，
别怀疑是我干的。好啦，没事了吧？我走了。" 曾国荣撑着大腿站了起来，几步走
到门口。

    " 等会。对了，差点忘了。" 老孙低头打开抽屉，拿出两叠捆着纸条的钱礅在
桌上，说：" 我给你准备了两万块钱。""这是什么钱？你只需要按规定把三个月的
工资存到我的工资卡上就行了。" 曾国荣站在门口没有动，手仍然握着门把手。

    " 两回事。工资是工资；这点钱就算是你今年的年终奖吧。" 说着，老孙站起
来，走过来，递给曾国荣。

    " 孙总，没必要，我不可能害你。" 曾国荣语气真诚地拒绝。

    " 你看你看，说远了吧。那么多年兄弟一场，客气什么？对了，车你先开着，
什么时候买了新车，再给我开回来。" 此时的老孙，其豪侠仗义之气绝对不逊黑宋
江。

    曾国荣刚把钱揣进西服口袋里，峻峰猛地一下推门进来了。峻峰愣了一下，赶
紧笑着说曾总也在哪。然后把几张彩图递给老孙，边说：" 按照刘总和章总的意见
分别做了一套效果图，您看行吗？" 曾国荣自顾自走了出来，站在老孙办公室的门
口，摸了摸装着钱的口袋，得意地冷笑了几声，抻了个懒腰。终于有一件高兴事了。
然后，他才向自己的办公室走去。

    曾国荣前脚刚进来，峻峰就悄悄地跟了进来。

    " 怎么着荣哥，真的要走？"

    " 当然是真的。"

    " 老孙这么做有点不够意思。""他要不这么做他就不是老孙了。" 曾国荣坐到
沙发上，示意峻峰也坐下。" 是不是山药的总代理公司已经敲定啦？""是呀，您怎
么知道的？"

    " 老孙是不是要把王府井那块牌子卖给山药呀？""是呀。哎，奇怪，老孙跟我
说谁也别告诉。""那不是明摆着的。" 曾国荣点上一支烟。" 最后的晚餐嘛。""什
么意思？"

    " 这些年，刘总章总两口子从老孙那没少拿钱，小辫子也就落在老孙手里啦。
这根小辫子既然是钱买来的就肯定值钱，但老孙永远都不会把它兑现，一直要把它
留到最后一顿晚餐上再用。""高明，高明。" 也不知道峻峰是夸老孙还是夸曾国荣。

    " 高明什么？雕虫小技。" 曾国荣大大地不以为然。" 咱们兄弟一场，别的也
没什么好送你的，没有锦囊妙计，只有一句话。""您说。"

    " 老孙挣钱日，你的危险时。" 曾国荣压低了声音。

    " 您说明白点。"

    " 知道兔死狗烹这个成语吗？"

下一节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