徒留花红
十多年以前的一个黄昏,在上海一条临街的弄堂边上,他与她初次相遇。
那时,她还是一个卖花红的女子。他从小就爱吃那种水果,只是,在北方人们
叫它海棠。离开故乡之前,他从来没有想过温润的江南也有这种果实。他刚从北方
来到上海不久,一个人难免孤独。那个黄昏,看见她推的小车上放了一箩筐的海棠,
在泛着潮气的微雨黄昏,满目的黄红相间,映入他的眼。或许是刚刚采摘下,香韵
依然婉约。她一只手扶着小车,另一只手撑着一把油纸伞。生意寥落,她伫立在微
雨中的样子,仿佛是一抹寂寞的水彩,深深打动他的心。他上前说称些海棠。他以
北方人的豪迈称了许多斤两。双眸碰撞,浓情流转。她无话,只是在伞下微笑, 唇
红齿白。他惊觉时,内心早已暗香浮动,爱意不可收。全然不想,与她不过是惊鸿
一瞥,外加一笔海棠生意,如此而已。他暗笑自己的痴迷。然而,看着她为自己精
挑细选的海棠,个个饱满丰润,不禁又去暗暗揣摩她的心意。抬头看去,她湖水般
的眼眸正迅速避开他灼热的眼神。但,暮色里,他仍然感觉到她面颊上泛起的一丝
不易觉察的绯红。
他微笑,道过谢意,转身离去的瞬间,听到她在身后对他开口说话的声音:在
这儿,它叫花红。吴侬软语,仿佛南方八月的空气里晕染着桂花香的风,深深浅浅,
令他恍惚不已。若娶上这样的女子,该是此生最大的幸福吧。多年以前萌生的对她
的爱恋,多年后他早已淡忘。殊不知,他,真的这样想过。
此后的日日夜夜,他的脑海里所执著的念头,便止于此。痴心于这份美丽的情
感,丝毫没有探究过他与她的不同。而爱,总该是有动机的吧?那时,他孤身异乡,
形单影只,事业无成。一个女子的情爱足以令他动容,那种温暖,是他那时惟一的
欲求。以至于他会完全忘记自己终究会改变的。譬如,事业终究会有成,终究会不
再孤单,一切都会好起来。但,在爱海里浸淫的男女,怎会考虑得如此细致?那时,
他根本没有想过,她不过是一个淳朴而聪慧的乡间女子。
因此,他和她后来的故事,十多年间,便有了这般结局。
三年后,他娶了她。婚后,她再也没有去卖过花红,习惯了他养着她。他在外
奔忙,她在家做着温柔的后盾。毕竟是淳朴的乡间女子,虽然整日周游在柴米油盐
中,却没有丝毫的怨气。能够为他煮饭,是她一辈子的幸福。然而,他的事业越来
越大,朋友越来越多,晚归或者干脆不归的时候也越来越多。夜夜笙歌,只道寻常。
然而,她从不言语,每次夜归,她依然精心地伺候着他。直到他背对着她呼呼睡去,
她方觉出一丝惆怅和寂寞来。她不禁想起多年以前那个微雨的黄昏,在弄堂口初见
他时的样子。玉树临风,翩然而至,令她年轻的心意乱情迷。
不过,只是一瞬的惆怅和寂寞,第二天她依然为他温柔地做着一切。就这样,
悲欢岁月,一路而来,她用自己的方式将心意一一付上。然而,又能如何?爱一个
人的理由和不再爱一个人的措辞,同样可以轻而易举。
终是无法再继续。离婚,发生在他和她相遇十年之后的一个上午。没有大的波
澜,倒也平静。在物质上,他没有亏欠她。她推辞,只留了些许。她对他说,只要
可以开间水果店就已足够。离开时,看着他头也不回的身影,一如当年的翩然,无
非是去留不同。泪如雨下时,他已淡出她的视线。
上海,以十里洋场的繁华,蛊惑着身处其中的红男绿女。连忧伤和欢乐也是日
新月异。没有多少时日,与她离婚的情节,便成为他生命里怀旧的一幕戏。他忙碌
于事业,也周旋于不同的女子间。同在一座城市,说不见也就不见了,毕竟,上海
太大。他只晓得,她在漕宝路上开了一间水果店。然而,他整日奔走在上海的繁华
之间,为了各种生意,为了各种女子,却从来没有机会路过她的水果店。
两年后的一个雨夜,他突然想起了她,便开着私家车,沿着漕宝路遍寻她的店
铺。微雨敲着车窗,使他在车内看周遭的视线变得迷离而恍惚。街上的灯火和人群,
仿佛晕染在一幅浓重而忧伤的水彩画里。他突然想起十多年以前那个微雨的黄昏,
他举步维艰时与她的初次相遇。经历过太多的女子,终是有些倦怠。想起她的这一
刻,他的心里竟然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暖意。这些许暖意使他潜伏在心底对她还残
留的爱意如微雨般荡漾开来,连他自己都惊诧不已。
终于在漕宝路的尽头看到了她的水果店。已是夜里十一点多,地段又不好,店
里没有一个顾客。在昏黄的灯下,她撑着一把淡绿色的油纸伞,四处顾盼,眼里透
着失落和寂寞,宛如当年。隔着雾般的微雨,他在车内远远看着她伫立在雨中的样
子,突然想流泪。
他关掉车灯,安静地坐在里面。远远打量着她的水果店。店内的各色水果装在
各种精致的果篮里,个个透亮。这时的上海,正是花红上市的旺季。但她的店里,
举目望去,几乎样样都有,独独少了他曾经深深迷恋过的那一片红黄相间的颜色。
花红和对她的爱一样,都留在了回忆里。
他看着她疲倦地收起雨伞,退回店里。稍后,一个身材壮实看上去憨厚的男人
走了出来,与她一起将放置在店门口的那一筐筐水果搬回店内。是该打烊了,他在
车内暗暗地想。看着她和那个男人来来回回很有默契地搬动水果的样子,他不禁又
落寞起来。
算是重逢了吧,但,他却没有下车。眼前的这一切,已经没有让他下车的理由。
原来,爱,一旦千帆过尽,便面目全非。爱不留,心,便也不为所动。
相对于朱颜易改、人生易老,最易变的大概还是人心。她守着他十年,心都不
为他人所动。离开不过两年,便又心有所属。他没有资格怪她,这是人的本性。因
为心随境动,所以徒留花红。原来,红尘俗世里,她和他是一样的人。
这该是爱意中的人生吧:爱随心动,心随境动,莫过于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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