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结婚后，赵铁平很快就从工厂流水线调到了总公司财务部，总算干回了他所学
的专业。户口关系也从内地迁了进来成了常住人口，这下好了，终于摆脱了中国人
在自己的国土上居住要有暂住证的尴尬处境，令那些手持暂住证的同事们羡慕得直
流口水，都说：“你小子命好，一路绿灯。”

　　他当时也没怀疑这句话中那个“绿”字的深意，还乐得连声说，谢谢！谢谢！。

　　随着时间的流驶，对他夫人周妃的风言风语，越来越多，说周妃是某局长的干
女儿，而她工作的接待中心就是那些酒足饭饱的老爷们搞工厂处女的淫窝。听得赵
铁平面红耳赤。这种话听出真义来就不舒服，听多了就要发疯。却也没有办法，谁
也不为你着想，别人有拿你开心的权利，却没有可怜你的义务。最难听的是保安部
长鲁伟强说的那句话。

　　鲁伟强，人称“衰伟哥”，是个“性”急的家伙，见到女人就想直奔主题。有
一回，他竟连裤子都不脱就在楼梯间里站着与一个半老女工干了起来。正当两人唔
唔哼哼深入浅出探讨如何享受人性乐趣时，被手挽手走到外面来散心的总经理和妖
艳的女秘书两人捉个正欢。——顺便说一句，不费多少时间，这女秘书真的很漂亮，
凡是做领导的水平都不怎么样，但审美能力却一个比一个好。这不是献殷勤，别人
的女秘书，作者又没有病，干吗要献殷勤，你说是不是。总经理当即就把鲁伟强叫
到办公室，板着脸，当着女秘书的面批评他说，小子，你有种，但不该随便浪费人
种，竟连裤子都不脱就干起来，你一个主管安全的人竟不按操作规程操作，成何体
统，我告诉你，你这级别还没有违规的资格。鲁伟强弄不明白违规要什么有资格，
不满的哼了一声。老总气坏了，一气之下就没收了他的裤腰带。女秘书笑得双手趴
在总经理大腿根上，屁股翘翘像条尺蠖，竟捻起总经理的裤子抹起热泪来，上气不
接下气的拿眼横了一下鲁伟强，然后贴着总经理的脸小声说：“老总……老公，你
别生气，注意身体，不就是站着干吗，我们也来试试。”说完扭动妖身，竟一把将
鲁伟强推出门外，假传圣旨说：“出去！出去！老总忙着哪，没时间跟你们这些低
层次的人讲脱在日常性生活中的必要性。”鲁伟强如死囚蒙赦感激不尽说，你们忙，
你们忙，我不妨碍你们操作了。没走几步，他又似乎觉得有什么不妥，提着裤子突
然转回来了。正忙于宽衣解带的女秘书回过头来问他究竟想看什么，要不要给他搬
张椅子坐下来。他说没看什么，我来帮你们把门关好。这种对上司无微不至的关心
为他自己年终评选先进又稳捞了一分。鲁伟强这人渣，长得五大四粗，头脑里没几
滴墨水，上帝竟也给了他点小聪明。他见总经理的皮鞋油光可鉴，吸引了不少美女，
羡慕的直流口水。然而他又不愿意拿买啤酒的钱去擦皮鞋，于是就开动了一下半边
生锈的大脑，竟也让他想出了一个正常人想不出的十分欠扁的妙法：他把鞋带子留
出一点在外面，就像汽车的雨刮，每走一步，棉带子就自动在鞋面上清扫一次。从
此他的皮鞋一年到头不用擦，仍旧光洁如新。有个朋友想拿他开心，便对他说，嗳，
伟哥，你快去申请专利啊。他一拍颈上猪脑说，对呀，可惜我不识字。于是他就请
赵秀才为其写申请。赵铁平当然不答应，但是他又感觉手痒，也就答应了。条件是
鲁伟强发财后，不得再撕赵铁平的书当厕纸，穷秀才的脸未必就比有钱的人屁股卑
贱嘛。鲁伟强嬉皮笑脸的说，就是，就是，我也是想让我的屁股替我多认几个字，
这么些年来铁哥你看什么书，我的屁股就跟着你读什么书，受了不少洋罪，也该让
我的屁股高兴高兴了。赵铁平说，你这臭屁股别高兴得太早了。果然不出所料，申
请专利这件事很快就被擦鞋出身的总经理听到了，他皮笑肉不笑的对鲁伟强说：
“小子，你过来。”鲁伟强心里盘算着，老子的这项发明是业余时间搞的，当属自
己个人所有，上头凭什么准备给我发奖金，你给我，我也不要。他来不及多想，左
右两下拍掉衣服上的头屑，壮着胆子走了过去。总经理指着他的鼻子就骂：“你这
小子存心砸擦鞋人的饭碗，断富翁们的退路。一个粗货没有一点政治头脑，尽给再
就业工程添乱。”这件事很好的教导我们，领导是有权以乱七八糟的名义随意干涉
个人事情的。鲁伟强想了三天也想不出是谁告的密，却也深感领导是个化腐朽为神
奇的职业（有人故意把这话反过来，说成：领导是个化神奇为腐败的职业。对这种
不尊敬领导的谬论，伟哥是一向表示坚决反对的，因为他自己是个保安部长，不管
怎么说也是个部级干部，且三天两头去发廊腐败一次）。人只要一当上领导耳目就
会一夜间变得比任何人都灵光。鲁伟强没有法，他只好惺惺作罢，再也不提擦鞋专
利的事，一心一意擦风流女人的屁股和自己的头发。他的头发终日梳理得像皮鞋刷
刷过一样，油光欲滴。值班室里他用的枕巾脏得实在没法形容，有如理发店里的磨
刀皮，上面每天都有几只死苍蝇。刚开始时大家都以为这些苍蝇是饱死的。后经全
厂职工共同研究，终于有了结论，一致认为这些苍蝇是自己撞死的。这样的现实几
乎让人晕倒。原来这些苍蝇们错把枕巾当猪肝，一头撞上去，满以为可以大捞一把，
没想到反而赔了小命。这年头想要做个好苍蝇，实在不容易。伟哥没有什么不良爱
好，除了啤酒就是女人。他说自己作为保卫科长，就要时刻准备堵塞女人的漏洞。

　　皮带上还整天挂着个什么啤酒厂送的瓶起子，走起路来就像男人裤裆里的工具
摇来摆去，经常引来雌猫乱叫，十分讨厌。他说他什么女人都见过，有一次他遇到
一个肉洞里长有来复线的职业女人，真他妈的厉害，他不知就里，一声惨叫，差点
把小和尚的脖子扭断了。车间的王师傅在兵工厂呆过，嘴都笑闪了，还落下了后遗
症，见到什么都歪着嘴笑个不停，仿佛这世界一切都可笑。赵铁平没有笑，他不懂
枪械，也不知道什么是来复线，听了只是说：活该，扭断才好，最好是打个结，让
它尿不出来。但他暗地里又不得不对鲁伟强的义气心存敬佩。鲁伟强屋里简直是老
乡收容所，一年到头住着一时找不到工作的老乡，钱包里时常被老乡借得只剩下二
三只“来日方长”牌避孕套，连口袋也是漏底的。提到避孕套，伟哥就不无感慨的
说，他爹妈那年代的避孕套还不如鱼膘好用，质量奇差，经常出人命。他本人就是
父母加夜班时避孕套意外破裂漏出来的。所以他对避孕套特别有感情，形同父母，
随时带在身上，每次用过后都要用嘴吹一吹，说那种突然破裂的声音非常亲切，好
像又听父母制造他时那一夜的一声笑语：“糟了”。那些老乡至今都还在叫他的小
名“糟了”：“糟了，这是你爸让我捎给你的东西，问你什么时候回家。”他们就
是改不了口，不过这也怪不得人家，这名是自己的父母给他取的，你不是别人生的，
别人便没有义务给你改名。待套子破裂后，他就用手指弹一弹说，这破玩艺真好。

　　那样子挺陶醉的。因为自己未出世就遭遇过死里逃生的劫难，所以他天生对落
难的老乡特别同情，砸锅卖铁也要请失意的老乡喝个够。赵铁平认为这一点很难与
人渣的长相联系起来，感觉就像是本该镶在金子上的钻石，竟错贴在瓦片上了。可
惜啊。

　　这事的结论是凭外表随便评价一个人，往往是错的。然而他又不得不承认鲁伟
强长相有点出众，是让人过目难忘的那种。赵铁平就常常怀疑这小子小时候出过天
花，满脸坑坑洼洼，像是被钉鞋踩过的烂泥地，给人的感觉有如置身某个糜烂的末
代王朝，千疮百孔，十足的土匪相。可怜生不逢时，白白浪费了一副好模样。鲁伟
强本不是名人，却因一句名言竟也出了名，他说：“男人两工具，阳具瓶起子。”

　　赵铁平素来不愿正眼看他，总觉得这家伙的脑袋没长好，至少有一半的脑浆长
到卵里去了。当他听到公司同事说，伟哥在楼梯间搞出事来了时，心里暗自高兴说，
这小子活该，不出事才怪。然而赵铁平没有高兴多久，鲁伟强这厮就从总经理室出
来了，提着裤子故意绕道经过赵铁平所在的财务部时，破口大骂：“人家当官的搞
别人老婆都可以，为什么我搞几个厂妹就不行！？违规也要讲资格！不就是个狗屁
局长吗，＊＊＊＊＊也似大印章似的，通行无阻！呸，我X 他妈资格的B ，这是什
么世道啊，讲到联合国总统那里去也讲不通。”别小看他人头猪脑，书读得少，喷
起粪来真还有点不简单，至少还知道地球上有个最讲平等的国家，名叫联合国。

　　坐在赵铁平对面的财务经理刘姐，边听伟哥泼粪，边用怪怪的目光盯着赵铁平
看。他不由自主地低下了头，他知道这“别人的老婆”指的就是他的老婆周妃。

　　这已是临下时班发生的事，赵铁平恨不得马上回去休了周妃。但他竟也没有走，
他还想听听别人还有没有别的话要说，然而别人一下子都变得老成了，顾左右而言
他，似乎都失了忆，想不起有什么需要补充。

　　下班回到家里，赵铁平闷闷不乐地躺在沙发上，唉声叹气。周妃放下手里的青
菜从厨房里走过来关切的问老公发生了什么事，谁欺负你了。见他不说话，便低头
去吻英俊男人的额头，问他是不是有病。赵铁平这小子毫不领情的推开女人凑过来
的头，从沙发上猛地跳了起来，像狮子一样怒吼：“你才有病，都是你干的好事，
你不知道外面的风言风语有多难听。全世界的人都知道了，就我这个傻瓜蒙在鼓里。

　　这绿毛王八的日子让人怎么过啊。”

　　周妃愣了一下，也来气了：“你怎么就跟外面那些小人一样浅薄！”

　　“我浅薄，我浅薄！周妃，你那局长干爹干起事来比我深入吧。简直不知廉耻。”

　　“我怎么不知廉耻了？我杀人了？我贪污受贿了？我侵吞国有资产了？你这人
不可理喻，我不是为了这个家吗，我真是瞎了眼。”说完扭过头去哭了。

　　“周妃，要么你离开你干爹；要么我们离婚，你跟你干爹过，从此井水不犯河
水，我真是倒了十二辈子楣。”

　　“什么都可以，离婚万万不可，我们单位十个女的，八个离了婚，一个死了老
公，我是领导，说什么也得坚守最后阵地。再说，我们也无法跟爹妈说：嘿，我们
为了别人离婚了。”

　　“你不要脸。”赵铁平差不多要气疯了，拿起茶几上的玻璃茶缸使性扔了出去。

　　落地玻璃窗啪的一声，没碎，质量好得很。茶缸却牺牲了。

　　周妃泪光闪烁单膝跪在地上，低头边捡破碎的玻璃边说：“铁平，你不就是要
脸吗，我可以给你。”

　　“你说，你还能拿什么给我。”赵铁平说话时把脸侧到一边，不忍心看她流泪。

　　“我们干脆来个假离婚，离婚不离家，堵住无聊人的鸟嘴。唉呀！”女人的手
指不小心让玻璃划出了血。赵铁平一见，登时心就软了一半。他急忙蹲下，把老婆
的手指放进自己嘴里帮她止血。然而他怎么也想不到周妃竟会有这一招，一时半刻
还真回不过神来。他抓着她的手沉思起来：离了婚两人还睡在一起，也就是说我可
以夜夜和局长的情妇上床……。这小子色胆包天，竟打起局长情妇的歪主意来了。

　　于是他就说：“好吧，事到如今也只能这样了。你也不容易。”他从地上拉起
老婆，紧紧将这个聪明的女人抱住，久久不愿松开，从明天起两人就是情人了。他
摇摇头苦笑了一声，心想真他妈的，人都虚伪，总在意别人的眼光怎么看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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