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样学会爱情》(二)(1)
我轻轻摇着杯子里的红色液体:“这些关于我的事情你爱听吗?”对面的男子
嘴角微微地上扬:“你所有的事情我都想知道!”
离开茶座的时候,男子问我,可以送你回去吗?我抬头看了看阴暗的天,点了
点头。
当车子停在校门口时,男子不可思议地摇了摇头:“我真的没有想到你还只是
个学生!”我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推开车门,男子也下了车。
“我叫林生,你呢?”
“许诺!”我抬起头深深吸了一口气。
那天我刚满二十一岁,刚到N 市第一天。
N 市的天空很蓝,夜空也很美。站在学校的操场中央,我不禁仰天大喊:“这
个世界是属于我的!”“一个人的世界!”我又喃喃低语。
丰富的校园生活并没有改变我什么,我依然是一个人穿梭在学校的大道小径上,
生活在每一个不经意被察觉的角落里。
这个城市给予大学生兼职的市场空间很大,我必须打工,赚钱养活自己!他们
除了给我留下可以交纳学费的钱外,没有能力再多给我一分钱了!循着电话里人的
指引,我找到了这家要兼职打字员的公司。公司的规模不是很大,但是一切看起来
都井然有序!接待我的小姐告诉我,工作是要专门为项总打一些额外的文件。我问
项总是谁。她说一会儿进办公室面试。随手指了指不远处的一堆人告诉我,他们都
是来应聘的。我说,要按次序一个个面试吗?她点了点头。
我径直走到办公室门前,敲了一下就走了进去。
“我没有时间等,我能先开始吗?”我望着眼前面露诧异的年轻男子。
“外面没有人告诉你不可以随便进我的办公室吗?”男子微露愠色。
“告诉我了,可是我已经进来了,你会让我滚出去吗?”我淡淡地说。
“滚?”男子轻笑了一下,“这种不雅的词不会从我口里出来!”
“可以谈谈吗?”
“我为什么要先和你谈?”男子放下手中的鼠标,把身子靠在座椅上望着我。
“因为我就在你面前,而你又没有让我滚出去!”
“我想我不会用一个不懂得规矩,随便进别人房间都不会打招呼的人。”男子
静静地说。
“那你先前的几句话在浪费我的时间,你该把这句话放在第一句!”我欲转身。
“你慢着!”男子绕过办公桌走到我面前问:“会打字吗?”
“不会我跑这来应聘做什么?”我挑眉望着他。
男子咧嘴笑了起来:“就像你这态度谁会录用你?”男子望了望我又停了几秒
钟,“给我一个录用你的真正理由!”
“我会让你足够放心,我能做好这份工作!”我对他说。
“很好,我叫项枫,以后就叫我项总,你呢?”
“许诺!”我望向窗外。
那是我来N 市的第十天,我找到了工作。
宿舍里的三个女孩子都来自本市,每天都在谈论明星时尚,我融不进,也不想
融!推开宿舍门,屋子里静悄悄的,我走到桌子面前,玻璃杯下压了张纸。
“许诺,我们去参加聚会了!”
其实,一个人的感觉真的挺好,熄了灯,听着自己的呼吸声,感觉自己还活着
的庆幸!
周末去项枫公司的时候,他竟然不在。接待告诉我他出差了,说临走时留了份
资料给我,让我尽快打出来。我说,可以带走回学校打吗?对方点了点头,走时递
给我一张项枫的名片,说有什么困难打电话给他。
回去在学校的机房里待了半天,打得手指都酸了。第二天我打电话给项枫。他
问有困难吗,我说我打好了,你什么时候回来我送去。电话那头沉寂了一会儿,说
他此时就在办公室。
项枫看完我递过去的资料,我已经坐在他办公室喝完第三杯茶了。
“我以为你至少会多打一个电话给我!”他盯着我。
“为什么?”我站起来走到他办公桌前。
“从来没有一个人可以一次性准确无误地认出我写的每一个字!”他静静地对
我说。
“是的,你的确应该好好地练一下你的字!”
“哦?”项枫笑了起来,说真的,他笑起来很好看。“看来当初留你是明智之
举。”
“我说过我会让你放心,”我淡淡地说,“能把我这次的酬劳先给我吗?”
“你急用钱吗?”他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就算是吧,可以吗?”
“多少?”项枫掏出钱包。
“一百!”我说。项枫的动作随着我的话停住了,抬头疑惑地看着我。
“我就只要一百!”我望着他说。
项枫从钱包里抽出来一张递给我。我接过把它塞进了口袋,说了句谢谢。项枫
说,你还不预备把联系方式告诉我吗?我回头看了看他:“是的,对不起,我上次
就该留给你的!”
他笑着对我点了点头。
我拿着一百元,又来到那家茶楼,不知为什么,很喜欢坐在那儿。
这时已经是傍晚,我坐在藤椅上,隔着玻璃望着窗外的车水马龙,心里不免有
些许的落寞。
“许诺!”
我闻声抬头:“林生?”
“谢谢你还没有把我忘记!”林生笑着对着我坐了下来。
“当然,你是我到这座城市认识的第一个人,也是听我讲故事的第一人。”我
微笑着说。
“腿还疼吗?真的很抱歉!”林生望着我。
“我说过了,你并没有撞到我,是我自己没站稳摔倒的,你不要再放在心上了。”
我在他的目光下慢慢垂下了眼帘。
“我想继续听听你的事。”林生伸手示意服务员,说换一个包厢。
我从吸管里吸着那酸酸的液体,林生坐到了我的旁边。
年初,父亲就和母亲办了协议离婚。母亲回家收拾东西的时候一直在掉眼泪,
那个叫志明的男人始终站在旁边望着母亲的一举一动,他的头上手上还包扎着纱布。
父亲前夜出去就没回来过,外婆坐在沙发上一言不发,偶尔用手抹去不知不觉掉下
来的眼泪。
他们走之前,我已经回到房间,我把电视的音量开得很大,可又不知道里面在
说些什么。
听说那个男人带着母亲和他的儿子离开了我们那个城市,就这样,从我的生活
中消失了。父亲变得越来越凶,动不动就朝我发脾气。有时喝完酒回来就砸东西,
边砸边骂,骂母亲,骂她狠心,骂她不要脸!有时还会莫名其妙望着我,望完后不
是抱头痛哭就是倒在沙发上狂笑。外婆怕影响我的学习和生活,就把我带回了老家,
我的小学、中学都是在那个小镇上度过的。后来外婆告诉我,那个叫志明的男人走
之前给了她一个存折,说那些钱可以让我读到大学。
离开外婆那年我十九岁,为了能时常回去看她,我选了本市的一所大学。那所
大学离父亲家很近。是的,离他家,因为他在我初中的时候就重新组织了家庭。那
个女人我见过一面,长得很丑,至少比起母亲显得很丑。她的出现,让父亲完全退
出了我原来的生活!
在T 市的大学里,有我们家以前的邻居。那个男生对别人说我母亲是狐狸精,
勾引别人的丈夫,和人跑了,在学校看到我就吹口哨嘘我。我总是不当一回事,漠
然地接受这一切。尽管这样,在那所大学里对我暗地大献殷勤的人依然很多,这让
我知道,我是漂亮的。
大概在第一学年快结束的时候,外婆突然病倒了。医生说那是因为长年积劳加
上年龄的缘故。我知道,那都是为了我!望着病床上白发苍苍的外婆,十年来从未
流过眼泪的我流下了止也止不住的泪水!
外婆的病情越来越恶化,她坚持不在医院里住了。她说那些钱是用来给我读大
学用的,她说以后也许就要我一个人照顾自己了,或许没有人再像她一样爱我了,
她说她最放心不下我,她说以后的日子要坚强起来,她说不要恨母亲,不要把恨带
到以后的生活里,她说母亲是爱我的……
这就是外婆在临走前反复和我说的话,世界上那个最亲最爱我的人走了,还会
有谁来爱我?我第一次感到刻骨的孤独和恐慌!
外婆去世十年后,我再次见到母亲。场面和十年前一样,不停地流泪,似乎要
把这一生的泪都流光。那个男人一直搀扶着她,不停地轻轻拍打着她的肩膀。我突
然发现,那个男人的眼角有一颗晶亮的东西滑落了下来。难道正如外婆所说,他对
母亲的爱足以让我们原谅他?那一幕清晰地在脑海浮现,一晃,十年过去了。十年
了!
坐在空荡的屋子里,望着外婆的遗像,那一丝淡淡的笑意似乎又在对我说着什
么。老人家好强了一辈子,坚强了一辈子,最终还是带着遗憾离开了这个世界。握
着外婆留给我的房产证、存折和母亲曾寄发过来的信,我再次泣不成声。我仔细看
完母亲这十年来给我写的每一封信,为之深深地震撼着。我突然明白,外婆为何当
年不给我看,而等到今天。那是因为此时的我才能理解信中所有的内容,体谅一个
悲哀母亲的情深似海!
房门被推开了。
“小诺!”轻轻的一唤让我抖落了手中的信件。母亲蹲下来流着泪看着我。
“小诺,你真的长大了,妈看到你真的很开心!”母亲一把抱住了我。久违的拥抱,
久违的温暖,久违的震撼,久违的委屈和愤恨!我的心里突然很乱,矛盾地挣扎着!
我该原谅他们吗?他们抛弃了我,抛弃了我整整十年才出现在我面前。如果外婆没
有去世,他们还会回来吗?可是……
“小诺!”男人的声音响起。母亲放开我,擦了擦脸上的泪花。我抬头望着眼
前的男人,他比十年前老多了,额头上仍有一条深深的疤痕。我们对视了好久好久!
“叔叔!”我轻轻开口,母亲停止了哭泣,惊讶地抬头看着我。
屋子里静极了,正如当年他带走母亲时一样!
“你儿子的病好些了吗?你身体好些了吗?”我轻轻地问道。
“小诺!”母亲重重地喊了我一声,泪水肆无忌惮地流了下来。
“他几个月前已经死了!”男人淡淡地说。
死了?我的脑子一下嗡了一声,怎么可能?他还那么年轻啊,这太突然太残忍
了,这个打击对他们来说一定太大了!我感觉自己有点摇摇欲倒。
母亲的手紧紧抓着他的手,对我说一会儿就要回N 市。我强作镇定“嗯”了一
声,低头又问:“你们还会回来吗?”
沉默许久!
“小诺,妈亏欠你的实在太多太多,我——”母亲说不下去了,用手捂住了嘴。
“这十年我都过来了,我现在已经长大了,不是吗?”我朝着他们挤出一丝微
笑,“况且我知道你们仍然不方便把我带在身边,叔叔的身体不允许, 不是吗?”
母亲上前抓住我的手,几度张了张口都没有说出声来。
“况且我已经明白你还是爱我的,妈!”随着这一声呼唤,我流下了眼泪。母
亲抱住我不停地说“对不起”。
“妈,这些年你一定流了不少泪,为什么你总是不停地流泪呢?你能笑一下吗?
妈!我已经忘了你笑的样子了!”我用手拭去母亲脸上的泪痕,而泪珠又不停地落
在我的手背上。母亲身边的男人别过了头。母亲努力了很久,终于闭着双唇笑了,
可为何笑得又如此让我心痛!我怎么了,我为什么又要把自己遗忘在角落里?我是
她的女儿啊!她为什么又要抛弃我,让我独自生存在这世界上,孤独地去面对每一
个白天和黑夜?
“妈,我永远比不上他在你心目中的地位,是吗?”我冷着声音指着她身边的
男人问。
母亲的脸一下僵了。我脱开她的手说你们走吧,就像十年前说得那么平淡,可
心里却异常难受。母亲上前欲抱我,我慌忙蹲下身子拾捡散落在地上的信件,泪水
大颗大颗落在早已发黄的信纸上。
“妈,以后有空就写信给我,告诉我你过得好不好,告诉我叔叔的身体怎么样
了。”我站起身子面对着他们。母亲静静地看着我,继而微笑了起来,笑得好美好
美!
我知道她并没有把我从生命中抹去,一直都没有。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