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篇
人倒霉的时候往往祸不单行,屋漏偏逢连夜雨。江晓歌万料不到的是,他们服
装厂说垮就要垮了。好端端的工厂突然就呈现出败相。春节刚过,厂里就宣布没钱
发工资了,厂党支部研究决定工人工资的百分之六十折成产品发放,产品按出厂价
再打折百分之三十算是极大的优惠。江晓歌和同事们忿忿地发了一通牢骚,也就不
得不接受了这个残酷的现实。他们各自领了折价的衣服,只好上街去摆地摊。江晓
歌和罗桂香相约在一块儿摆地摊。她们将叠好的衣服一件一件地在地上摆放整齐,
然后坐在一旁低着头看书。她们眼前是无数来去匆匆的脚步,却没有一双在她们的
摊前停下来。她们一直不敢抬头,更不好意思吆喝。终于有一双脚在她面前停了下
来。她还是不敢抬头,只是放下书,等人家说话。她们听到一声厉喝:“谁让你们
在这里摆摊的?”江晓歌惊骇地仰起脸,看到一个穿制服的男人正凶神恶煞地瞪着
她们。江晓歌非常难为情地重新低下头。没等她们说话,男人就粗暴地一把掀翻了
她们的摊子。罗桂香愤怒地扑过去,一把抓住男人的袖子,大声责问:“有话好好
说,为什么掀我们的摊子!”男人摔手的时候故意打了一下罗桂香的脸,罗桂香立
刻捂着脸发出尖叫。一种自卫的本能充盈到江晓歌孱弱的躯体中,她也冲了上去,
与那男人撕掳着质问:“你为什么打人?”男人一把将江晓歌推了一个踉跄:“打
还是轻的!不要再让我在这里看见你们!”江晓歌和罗桂香愣愣地看着男人走远,
她们悲愤交加。她们当然知道不能在大街上随便摆摊卖东西,可不卖东西她们靠什
么生活?
有人指点迷津说实在要摆摊就必须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和执法人员打游击。于
是江晓歌和罗桂香就加入到了打游击的队伍中。执勤的来了她们就随着那些小摊贩
们往小巷子里躲,执勤的走了她们又出来把摊子摆起来。就是这样,生活很简单,
也很残酷,昨天还是技术员、质检员,穿着工作服,神气活现地上班开会学习文件,
每周三次去读电视大学,今天她们便成了大街上最下贱最肮脏最没有尊严的一群,
像垃圾般被人扫过来扫过去。现在江晓歌已经失去了任何经济来源。而她还要养孩
子,要攒钱还债,甚至还要替赵耀根送钱给赵家姆妈养家。虽然每月减到送五块钱,
但那也是一笔钱啊!钱从哪里来?江晓歌绞尽脑汁,她想到了卖血。血库门口聚集
着许多前来卖血的人。江晓歌试试探探躲躲闪闪地钻在人群中间排队等着。卖血的
绝大多数是乡下人,他们都用异样的目光打量江晓歌,江晓歌只好低下头死死看着
地下。终于轮到江晓歌了,一支粗大的针管扎进江晓歌的静脉,血随即涌进针筒。
江晓歌领到了几张钞票。她将这钞票仔仔细细地折叠起来,放在胸口藏好,坐在一
张椅子上休息了一会儿,才吃力地站起来,慢慢走出血库的大门。她在血库门口与
宁岸和吴文慧狭路相逢。宁岸和吴文慧刚从血库对面的商场里走出来,看样子他们
是在购买结婚用品了。江晓歌发现他们的第一个下意识的动作就是想躲开。但迎面
相逢,已经躲无可躲,于是她马上装出坦坦然然的样子。她此地无银三百两地说:
“巧啊,在这里遇上你们了。我来看一个朋友。什么时候请我们吃喜糖啊?”吴文
慧凝视着江晓歌蜡黄的脸,眼泪涌了出来。江晓歌拍了拍吴文慧的肩,也就不再装
下去了。宁岸生气了:“晓歌,原来你就是这样在还我们的钱?你这个人怎么这样?
身体比什么都重要啊!我们结婚是可早可晚的事情,并不是因为没有钱办婚事啊!”
吴文慧使劲把江晓歌往路边的餐馆里拉。吴文慧把一大碗排骨汤放在江晓歌面前。
她坐在江晓歌的对面,一定要看着江晓歌喝下去。江晓歌喝着喝着,眼泪哗哗地流
到了碗里。江晓歌说:“宁岸,这件事情以后千万千万不要告诉耀根。”宁岸点头
:“好好喝汤,不要想那么多了。”宁岸和吴文慧如此幸福,曾经也非常幸福的江
晓歌却如此悲惨,宁岸已经说不出话来了。他的声音喑哑着,只是用手势让江晓歌
多喝一点肉汤。在电大的一次考试中,江晓歌终于晕倒在考场上。没人留意她是什
么时候晕倒的。直到打响了交卷的铃声,学生纷纷起身离去,大家才发现江晓歌还
一动不动地趴在她的桌前。同学们这才意识到情况不对,惊慌失措地叫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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