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节:李银河的《生育与中国村落文化》(2)
除了生育,在村子里还有很多个人做不了主的事,比方说,红白喜事。这些
事要花很多的钱,搞得当事人痛苦不堪,但又不能不照规矩办。也许你乐意用传
统、风俗来解释这种现象,但你解释不了人们为什么要坚持痛苦的传统,除非你
说大家都是受虐狂,实际上又远不是这样——有好日子谁不想过。村落文化是一
种强制的力量,个人意志不是它的对手。
李银河认为,传统观念、宗族意识等等,在现在农村里也是存在的,但是你
不能理解为它们保存在个人的头脑里。实际上,它们是保留在村落文化这个半封
闭的大匣子里。这也是个有意义的结论。我们知道,在苏格兰有个半封闭的尼斯
湖,湖里还有恐龙哪。在中国村落里保存了一些文化恐龙,也不算什么新鲜的事。
不管怎么说,现在是共产党的天下,宗族和孔孟哲学没有合法的权威性。真正有
权威的是村落。办事都要按一定规矩办,想问题要按一定方式去想,不管你乐意
不乐意。这既不是因为古板,也不是因为有族规,而是因为有一大群人盯着你。
我相信,这样的解释更加合乎实情。她描述了这样一幅生活图景:你怎么挣钱,
别人不管;但你怎么过日子,大伙就要说话了。在这种情况下,日子当然难有崭
新的过法。
李银河的《生育与中国村落文化》所依据的是在山西、浙江两地的调查。她
的见解十分敏锐,遗憾的是实证功夫稍有欠缺。假设她的调查不是在这两地的两
三个村子,各百十户人家里,而是在散布在全国的上百个村子、上千户人家里完
成,就更有说服力。当然,这样的要求近似扳杠。因为她用的是人类学方法,这
种方法强调第一手资料,面对面交谈,通过翻译都会遭人诟病。人类学的前辈大
师米德女士在萨摩亚实地调查多年,只因为听人转述,就遭人耍了。考虑到这种
情况,谈了百十户,谈得扎实,也就不错了。最主要的是,她不是在文献里找出
个说法,然后在调查里验证一番,而是自己来找说法,到调查里验证,这是非常
好的。其实她阐述的现象就在我们眼前,只不过我们视而不见罢了。北京城里没
有村落,但有过胡同、大杂院,有一些人员很少流动的单位。在这些地方,隐私
也不多,办个什么私事,也难说全是个人决策。因为这类现象并不陌生,你看了
这本书,不会怀疑村落文化的真实性。
罗素大师曾言:不要以为有了实证方法,思辨就不重要了。实际上,要提出
有意义的假设,必须下一番思辨功夫。这真是至理名言。据我所知,这番功夫她
是下了的。假设婚丧嫁娶、生育不生育都是个人决策,那么就要有个依据——追
求个人快乐或者幸福。在村庄里,这种想法不大流行,流行的是办什么事都要让
大家说好,最好让大家都羡慕。这是另一个价值体系。那么是否能说,他们的幸
福观就是这样,另外的快乐、幸福对他们来说就不存在了呢?在结束了在山西的
调查、浙江调查未开始时,李银河给《二十一世纪》杂志写过一篇文章,讨论了
这个问题,在此不能详加引述,以免文章太冗长。简单来说,结论是这样的:不
管怎么说,自己觉得好和别人说你好毕竟是两回事,不是一回事。村落中人把后
者看得极重,实在是出于不得已。最重要的是,不能认为,对他们来说前一个问
题就不存在了。以此为据,村落文化的实质就容易把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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