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节:小说的艺术
小说的艺术
朋友给我寄来了一本昆德拉的《被背叛的遗嘱》,这是本谈小说艺术的书。
书很长,有些地方我不同意,有些部分我没看懂(这本书里夹杂着五线谱,但我
不识谱,家里更没有钢琴),但还是能看懂能同意的地方居多。我对此书有种特
别的不满,那就是作者丝毫没有提到现代小说的最高成就:卡尔维诺、尤瑟娜尔、
君特·格拉斯、莫迪阿诺,还有一位不常写小说的作者,玛格丽特·杜拉斯。早
在半世纪以前,茨威格就抱怨说,哪怕是大师的作品,也有纯属冗余的成分。假
如他活到了现在,看到现代小说家的作品,这些怨言就没有了。昆德拉不提现代
小说的这种成就,是因为同行嫉妒,还是艺术上见解不同,我就不得而知。当然,
昆德拉提谁不提谁,完全是他的自由。但若我来写这本书,一定要把这件事写上。
不管怎么说吧,我同意作者的意见,的确存在一种小说的艺术,这种艺术远不是
谁都懂得。昆德拉说:不懂开心的人不会懂得任何小说艺术。除了懂得开心,还
要懂得更多,才能懂得小说的艺术。但若连开心都不懂,那就只能把小说读糟蹋
了。归根结底,昆德拉的话并没有错。
我自己对读小说有一种真正的爱好,这种爱好不可能由阅读任何其他类型的
作品所满足。我自己也写小说,写得好时得到的乐趣,绝非任何其他的快乐可以
替代。这就是说,我对小说有种真正的爱好,而这种爱好就是对小说艺术的爱好
——在这一点上我可以和昆德拉沟通。我想像一般的读者并非如此,他们只是对
文化生活有种泛泛的爱好。现在有种论点,认为当代文学的主要成就是杂文,这
或者是事实,但我对此感到悲哀。我自己读杂文,有时还写点杂文。照我看,杂
文无非是讲理,你看到理在哪里,径直一讲就可。当然,把道理讲得透彻,讲得
漂亮,读起来也有种畅快淋漓的快感,但毕竟和读小说是两道劲儿。写小说则需
要深得虚构之美,也需要些无中生有的才能。我更希望能把这件事做好。所以,
我虽能把理讲好,但不觉得这是长处,甚至觉得这是一种劣根性,需要加以克服。
诚然,作为一个人,要负道义的责任,憋不住就得说,这就是我写杂文的动机。
所以也只能适当克服,还不能完全克服。
前不久在报上看到一种论点,说现在杂文取代了小说,负起了社会道义的责
任。假如真是如此,那倒是件好事——小说来负道义责任,那就如希腊人所说,
鞍子扣到头上来了——但这是仅就文学内部而言。从整个社会而言,道义责任全
扣在提笔为文的人身上还是不大对头。从另一方面来看,负道义责任可不是艺术
标准,尤其不是小说艺术的标准。这很重要啊。
昆德拉的书也主要是说这个问题。写小说的人要让人开心,他要有虚构的才
能,并且有施展这种才能的动力——我认为这是主要之点。昆德拉则说,看小说
的人要想开心,能够欣赏虚构,并已能宽容虚构的东西——他说这是主要之点。
我倒不存这种奢望。小说的艺术首先会形成在小说家的意愿之中,以后会不会遭
人背叛,那是以后的事。首先要有这种东西,这才是最主要的。
昆德拉说,小说传统是欧洲的传统。但若说小说的艺术在中国从未受到重视,
那也是不对的。在很多年前,曾有过一个历史的瞬间:年轻的张爱玲初露头角,
显示出写小说的才能。傅雷先生发现了这一点,马上写文章说:小说的技巧值得
注意。那个时候连张春桥都化名写小说,仅就艺术而言,可算是一团糟,张爱玲
确是万绿丛中一点红——但若说有什么遗嘱被背叛了,可不是张爱玲的遗嘱,而
是傅雷的遗嘱。天知道张爱玲后来写的那叫什么东西。她把自己的病态当作才能
了??人有才能还不叫艺术家,知道珍视自己的才能才叫艺术家呢。
笔者行文至此,就欲结束。但对小说的艺术只说了它不是什么,它到底是什
么,还一字未提。假如读者想要明白的话,从昆德拉的书里也看不到,应该径直
找两本好小说看看。看完了能明白则好,不能明白也就无法可想了,可以去试试
别的东西——千万别听任何人讲理,越听越糊涂。任何一门艺术只有从作品里才
能看到——套昆德拉的话说,只喜欢看杂文、看评论、看简介的人,是不会懂得
任何一种艺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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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篇最初发表于1996年第3 期《博览群书》杂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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