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节:卖唱的人们(1)
卖唱的人们
有一次,我在早上八点半钟走过北京的西单北大街,这个时间商店都没有开
门,所以人行道上空空荡荡,只有满街飞扬的冰棍纸和卖唱的盲人。他们用半导
体录音机伴奏,唱着民歌。我到过欧美很多地方,常见到各种残疾人乞讨或卖唱,
都不觉得难过,就是看不得盲人卖唱。这是因为盲人是最值得同情的残疾人,让
他们乞讨是社会的羞耻。再说,我在北京见到的这些盲人身上都很脏,歌唱得也
过于悲惨。凡是他们唱过的歌,我都再也不想听到。当时满街都是这样的盲人,
就我一个明眼人,我觉得这种景象有点过分。我见过各种各样的卖唱者,就属那
天早上看到的最让人伤心。我想,最好有个盲人之家,把他们照顾起来,经常洗
洗澡,换换衣服,再有辆面包车,接送他们到各处卖唱,免得都挤在西单北大街
——但是最好别卖唱。很多盲人有音乐天赋,可以好好学一学,做职业艺术家。
美国就有不少盲人音乐家,其中有几个还很有名。
本文的宗旨不是谈如何关怀盲人,而是谈论卖唱——当然,这里说的卖唱是
广义的,演奏乐器也在内。我见过各种卖唱者,其中最怪异的一个是在伦敦塔边
上看到的。这家伙有五十岁左右,体壮如牛,头戴一顶猎帽,上面插了五彩的鸵
鸟毛,这样他的头就有点像儿童玩的羽毛球;身上穿了一件麂皮茄克,满是污渍,
但比西单的那些盲人干净——那些人身上没有污渍,整个人油亮油亮的——手里
弹着电吉他,嘴上用铁架子支了一只口琴,脚踩着一面踏板鼓,膝盖拴有两面钹,
靴子跟上、两肘拴满了铃,其他地方可能也藏有一些零碎,因为从声音来听,不
止我说到的这些。他在演奏时,往好听里说,是整整一支军乐队,往难听里说,
是一个修理黑白铁的工场。演奏着一些俗不可耐的乐曲。初看时不讨厌,看过一
分钟,就得丢下点零钱溜走,否则就会头晕,因为他太吵人。我不喜欢他,因为
他是个哗众取宠的家伙。他的演奏没有艺术,就是要钱。
据我所见,卖唱不一定非把身上弄得很脏,也不一定要哗众取宠。比方说,
有一次我在洛杉矶乘地铁,从车站出来,走过一个很大的过厅。这里环境很优雅,
铺着红地毯,厅中央放了一架钢琴。有一个穿黑色燕尾服的青年坐在钢琴后面,
琴上放了一杯冰水。有人走过时,他并不多看你,只弹奏一曲,就如向你表示好
意。假如你想回报他的好意,那是你的事。无心回报时,就带着这好意走开。我
记得我走过时,他弹奏的是" 八音盒舞曲" ,异常悠扬。时隔十年,我还记得那
乐曲和他的样子,他非常年轻。人在年轻时,可能要做些服务性的工作,糊口或
攒学费,等待进取的时机,在公共场所演奏也是一种。这不要紧,只要无损于尊
严就可。我相信,这个青年一定会有很好的前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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