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中的第一个

    社里又有了可以窃窃私语的话题。

    莫深和老费不是没吵架过。他们吵过，而且以前，还吵得非常凶过。那个时候，
莫深刚刚来到这里上班，跟老费总是意见相左，两个人三天一争五天一吵。当时所
有人都认为莫深这份工作干不长的。

    然而，一段磨合期过后，两个人都开始欣赏对方的才干来，惺惺相惜，竟然关
系越来越好。从那以后，四年过去，两人之间虽然不是称兄道弟的那种关系，也简
直可以用坚固如铁四个字来形容。

    老费对莫深，只有两个字，那就是信任。作为负责人，老费是大大小小的事情
都要过问的，但凡是交到莫深手里的事情，一概全由莫深自己作主，他绝不插手。
而莫深对于老费，也只有两个字，那就是尊敬。老费不仅年龄上是他前辈，而且可
以算得上是他的知己。莫深是不把老费当上司看的，他对老费的敬重，是类似于对
于兄长，他是绝不对跟老费唱反调的。然而，就在这两个关系坚固如铁的男人之间，
今天却爆发了一场哈雷彗星撞地球式的争吵。向来沉稳的老费这砰的一声重重的关
门，可以称得上是盛怒了。

    这一切只是为了一个女孩子。

    一整天没有看见莫深露面，人们不知道莫深躲在里面忙什么。

    但是下午，这个事件的源头、核心人物，不请自来的，连门也没有敲，走进了
莫深的房间。

    莫深一声不吭，自己忙自己的，既没有和来人打招呼，也没有问她来干什么，
自行其事。莫深知道像精灵这种女孩，最喜的是成为众人瞩目的焦点，而最忍受不
了的，就是无人理睬。他明明见了她，就是把她当空气，这比说几句难听的话还要
有杀伤力。

    果然精灵在门边站了一会，竟然没见莫深再看她第二眼，也没有一句话来招呼，
顿时心里想好的许许多多招术都落了空。摸不准莫深现在的心情究竟是好还是不好，
也不知道一肚子的话该怎么说了。

    半晌，她还是开口了。声音幽幽的，像是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一样，“为什么
不要我？”

    这句话说出去，是预料中的落空。融化在空气中了似的，并没有引来一个字的
回答。

    “我以为费先生出马，你至少会慎重的考虑一下。我知道自己来说是根本不管
用的，但费先生说话，至少能比我管用一百倍……可是你，你想也没想，开口就拒
绝。我，真有那么差么？”

    莫深冷笑了一声，“你本事真不小，连老费都能被你利用。再过几年，前途不
可估量啊，精灵小姐。”

    精灵不去理会他的讽刺，继续问道：我只想问你一声，为什么？为什么？我也
不和戚戚比，可是戚戚现不在了，职业模特人家又不愿意做这个，我只是想过来拍
几张照。只是想和你一起工作而已，只是为了工作，这都不行么？我哪里不好？哪
里让你看不起了？

    说到这里，精灵的眼圈就红了。

    莫深抬起头，正想再讽刺她几句，没有预料到她竟然眼圈都红了，一时便说不
出什么来。

    你为什么要到我这里来？莫深安静地问道。

    因为我爱你。精灵干脆利落地回答道。

    莫深又是一怔。他见过女人何其多也，这么直截了当把这三个字说出来的，这
还是头一个。一时间他也不知该怎么回应才好。

    直到很多年以后，直到精灵已经成为一个美貌端庄的妇人，直到莫深早已消失
在茫茫人海、不知下落。精灵都会忆起年轻时候的这一个片刻。哪怕在多年后想起
此时此刻，精灵都会心头涌起一股怨恨，她的恨意持续悠悠多年，都一直未曾消散。
那是因为，那一刻是骄傲美丽的精灵，在自己的人生中第一次说出这珍贵的三个字。

    我爱你。

    她还会爱上别的人，她又曾经在生命的历程中，起起落落，有过许许多多个、
甚至自己也数不清的亲密过的人。然而，再没有一个给她留下这样持久不会消散的
创痛，再没有人让她体会这种爱的惊心动魄。那是因为，在年轻时，她第一次勇敢
无畏的说出这三个字，却遭到了冰冷的、残酷的拒绝，从此以后，精灵再也不敢完
全的交出自己的心扉。从此以后，她不再全心全意的去爱一个人。她为了她这一次
的伤快意恩仇地进行了报复，但是，却留下了一道再也无法全力、单纯的去爱的伤
痕。

    精灵在她此刻二十来岁的时候，或正式或不正式的，已经交往过大约二十余个
男生。她对其中有些抱有好感，对有些纯属玩弄。她从未爱上其中一个，她是兴致
所至，便与一个男生交往，过几日觉得淡而无味，又将他们抛开。在最起初，她对
于莫深，其实也是抱着相同的心态，只是，莫深这个人于她而言更神秘、更优秀，
她准备付出更多的手段，来让他爱上自己。这是一个令精灵心跳的游戏，但目的不
过是为了证实自己的魅力而已。

    可是没想到，莫深冷酷无情地把她拒绝了。而且用他特有的方式，狠狠地嘲弄
了她一番。

    那个夜晚，精灵奇怪地想，怎么了，每次我只要疯狂一下，就会觉得一切都轻
松下来。可是，为什么今天，我的心口还在隐隐作痛呢？

    他是第一个能够刺伤她的男人。因此，她在被刺伤的痛楚中，才真正的，爱上
了自己生命中的第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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