墓地

    莫深静静地坐在他客厅里，看着这一小片灰色的天地。静静的感受着这场无声
的浩劫之后，自己的心绪。一天之内，前途无量的摄影师莫深，变得一无所有。失
去了名誉、失去了工作、失去了积蓄。

    这客厅五年来都没有变化，而他这个人，走了五年，又似乎回到起点。他仿佛
又回到了五年前的这个时刻，凄苦、惨淡，一无所有。美好的一切都离他远去，最
不幸的遭遇总是落在他的头上。

    在这个最凄凉的时刻，戚戚的电话来了。她轻柔的声音，突然间让他觉得一阵
温暖。然而，他什么都不能对她说。

    “莫深，你在哪里啊？你回来了吗？”

    是的，我回来了。

    我找你两天了，费先生说你去外地了。我一直打你手机，不通。

    有事吗？莫深压住自己的心绪，轻声的问她。

    我想见你。

    莫深沉默了一会。

    不行吗？

    过几天吧，莫深说。他现在不想去见她，他需要几天缓冲，他现在无法去见她，
他现在的状态，会把她吓坏的。

    明天好不好？戚戚说，明天有一个平面展会，你跟我说过的。你不是说我们俩
一起去吗？要我好好学习学习，嘻，明天我们约个时间一起去吧。

    ……明天，莫深说，你自己去吧。

    你不去吗？戚戚的声音带着失望。

    我有事。

    戚戚也开始变得安静下来。莫深，你没事吧？

    我没事，我很好。

    明天还是和我一起去吧。你不去，我也不去了。我要你带着我去。

    这声音里，好像有一点撒娇的。莫深一时有一种希望她在面前的愿望，他希望
一下子把她搂在自己的怀里。但是他还是不能见她，他现在想大哭一场。

    不，我不去。你自己去吧，不过，那是很好的学习的机会。我希望你去。

    说完，莫深就把电话挂了。他知道在线的那一头，她一定是拿着电话，听着里
面挂机的嘟嘟声，有些怅然若失。但是他已经很难再控制自己了，他必须挂掉。

    然后莫深关掉自己的手机。

    他走进厨房，去洗了一把脸。然后喝了一杯水。他感觉到自己还能坚持下去。

    他走到客厅，掀开白布，把那尊足像拿了起来。然后走出门去。

    莫深车开始走一段漫长的路。他开着车从城市里走出，走到乡村，然后走上高
速公路。他穿过一个小城镇，停下来买水，然后继续上路。接着，天边开始出现了
晚霞，然后天黑了，他在路边停下来看着星空。他觉得自己的心里有一种对着这绚
烂夜空的无声的呼唤。

    第二天的上午，莫深到达了他的目的地。

    他在那里把车轻轻的停下来。关上车门，向前走去。一切举动都轻轻的，仿佛
怕惊动这里许许多多安睡的灵魂。

    这是一片墓地。绿草长生，一块块墓碑安静地直立。在这安静的上午，整个墓
地只有他在其间走动。这种旷野的安宁，仿佛在墓碑之林中，正演奏着无法听见的
安魂曲。

    我来看你了。莫深说。他凝视着一块墓碑。那个碑上，有一张小小的女子的照
片，风吹日晒，那照片已经不太清晰。

    这几天，过得很糟糕。仿佛大难临头的样子。这时候，我就想起了你。我不知
道，你在地下是否有永久的安宁，是否会需要别人的安抚。

    我需要别人的安抚。莫深说着，蹲了下来。伸手在墓碑上擦了擦上面的灰尘。

    真正能给我安抚的人，已经远去了。以前，在你面前，你总是能让我安静下来。
在你走之后，我收集了许许多多漂亮的鞋和袜子，我想，如果你能看到，一定会喜
欢。看着这些鞋子，想起了你，我仿佛又能得到安宁。

    莫深说几句，停一停，仿佛在回忆一下，然后继续说。

    可是我孤独的心灵，没有办法真正得到先慰。你知道，林嫣。我一直都是一个
孤独的孩子，总在渴望着什么，但又从不曾被真正需要。

    你走之后，我只交过一个女友，时间是三个月。很快就分手了。我发现，我和
她都是孤独的人，我们需要守在一起，试图互相安慰。这感觉让我受不了。如果相
爱，如果有两个人在一起，那是要结束一种孤独，而不是在彼此的身体中像照镜子
一样，照出自己孤独的倒影。

    这是一个漫长的旅程。林嫣，人生是一段漫长的旅程。

    接着是很长的一段沉默。莫深低下头去。仿佛想了很久。

    现在我打算忘记你。莫深重新开口说，很抱歉，我赶那么远的路，只是为了要
过来跟你告别。我想，我不能再守着一个远去的灵魂过下去，在我的心里，你一时
半刻都不曾离去，然而，我再也不能……

    我遇见了一个新的女孩。她很纯洁、很善良。她和你一样，没有美丽的外貌，
没有花哨的性格，干净如水，在渐渐的交往中，我感觉自己在被这种珍贵的、像水
晶那么清澈的女孩子所打动。而且，更巧的是，和你一样，她拥有世界上美丽、最
纤细，完美无缺的双足。她是那么的动人。

    莫深闭了一会儿眼。

    是你教我喜欢上了摄影，是你让我感觉到了双足的美丽。莫深微微笑着说，然
而我却用它来找到了另一个女孩子。很少有人会理解我，他们无法理解一个人居然
对着最底层的东西，对于脚，那么的怀有感情。这是很难解释的。对脚的欣赏，让
我明白了人的真正美丽并不在脸上。我对于美丽的脸，有着一种天生的戒心。仿佛
那里面总有着什么阴谋似的。

    他从身边拿起那尊足的石膏像来，小心翼翼地放在了墓前。

    我雕坏了十六个。

    我在学校学美术的时候，就有这个夙愿。可那个时候，一直没有机会。三年前，
开始重拾雕刻刀，用我记忆深处的模板，开始为你雕一座足像，为了我对你的怀念。
记忆不够的时候，有时候我就用想像。我一直在想着，世上最完美的双足是什么样
的，我一直在回忆你的双足的模样。奇怪，我闭上眼，它们总是在我面前浮现，可
一到手中，总是有许多的细节，无法记清。这样，雕坏了一座又一座。我有点悲哀
的发现，原来有些我们自认为记得很牢很清晰的东西，却无时不刻都在远去，越来
越模糊，越来越失真。

    最后我雕完了这最后一座，我认为完美的，可我发现，那是戚戚的，不是你的。

    莫深用手指轻轻的触摸那墓碑上照片的脸。心中有好些难过的东西在涌动。

    我对你怀有终生的抱憾，有那么多的遗憾。错失了一个，铸成我终生的长痛，
现在，我不能再错失第二个……我要把我所有失去的、所有来不及为你做的，全部
都补齐，把我对你的所有遗憾，都付出给她。……一滴泪从莫深的眼里流了出来。
……所以，对不起，林嫣，再见了，祝福我们吧。

    他站起来，朝着墓地外面走去，努力使自己不再回头。可是，在过去之她消失
在远方的最后一刻，他还是回过头来，对她作最后一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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