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唐诗意以为一切都会有所改变,然而……一切都是痴人说梦。毕竟,在乐扬的
眼里,她是个比娼妓还不如的女人。
只因这一次的朝贡,他虽然带她入宫,却不让她参与咏春饮宴,只让她远远地
待在御花园里的一隅,遥望自个儿的夫君与那一名他所爱的花魁双双合呜,在她的
眼前肆无忌惮地弹唱着兰箫、风笛、清筝……
那七宫十二调,音律丝毫不差,甚而乐曲上的用韵、衬字更是配合得天衣无缝、
鬼斧神工,相较之下,她是真的无颜出席这盛大的饮宴了,不去是对的,毕竟这一
双手……可能会坏了这饮宴。
但望着乐扬与那花魁袭衣成双入对,仿如夫妇般夫唱妇随,她便觉得心头有如
万蚁骚动,恶狠狠地啃咬、啮蚀,疼得她得俯下身子,才能稍抑那难受的酸楚苦涩。
这是怎么回事?为何她会觉得心很闷,就连呼吸也变得不顺,望着那两人相依
的身影,看着乐扬豪放大笑地搂着袭衣,她更是觉得双眼刺痛湿濡,眼前已是白雾
迷蒙,再也望不清那令她痛楚不已的身影。
会是爱上他了吗?会是恋上他了吗?否则她为何会感到心痛欲死,有如椎心泣
血般的悲苦?
一直以为话本中的情爱是离自己极为遥远的,为何会在她毫无防备的时候,瞬
地跑到她的心底,恣意妄为地占据她的心?
为何像他这般任意伤害她的人,她也会无耻地恋上他,厚颜地心誉于他?这原
是她最怨恨的不平,为何她如今竟屈于不平之中,甚至任由自个儿的思绪跟着他打
转?
他不爱她,甚至是嫌弃她的。她明知道这一切,却仍是愚蠢得执迷不悟;蠢,
真是蠢到了极点,却又难舍这心被偷走的痛楚,甚至在她心底还有一点点的窃望,
期待他回头再望她一眼。
但是,直到整个饮宴结束,他都没有回头望她一眼,完完全全当她不存在一般,
不知他是有意,亦或是忘了。然而,事实却残酷地向她证明他是有意遗忘她的存在。
回到扬音阁之后,他亦当她不存在,空空荡荡的新房里只余她一人,而他却是堂而
皇之地将袭衣带入工房,光明正大地在里头相处数十个夜晚。
他是她的天,她就合该忍受他的风流、屈就于这不平的处境中而默不作声吗?
若真是不要她的话,为何不把话说清楚,为何那一夜他还那么浓情蜜意地碰触着她?
他现下也是这般地对待袭衣的吗?
不!她不能接受这样无耻的事情,她无法接受这样的伤害,然而不接受又能如
何?这个时代会逼迫她接受任何一个她不该接受的事情,她抗拒得了吗?若是抗拒
不了,她又有如何?
唐诗意气弥漫的水灵灵眸子里轻轻流泻出身为女子的悲哀与无助。
若是一开始便不曾爱上他,她心底是否会快活一些?真如她所想,出阁不过是
从一个牢笼换成另一个牢笼罢了,然而,这一次却是她甘愿被束缚。
“多情自是多沾惹,难拼舍……”她喃喃自语,空洞双眸却已不知飘到何处,
失了焦距。“是自个儿多情,怪谁呢?若是想要逃脱这痛苦,唯有离开一途罢了,
但……离得了吗?”
心都给了他,要如何逃?
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这话用来形容她的心情是再合适不
过。易安居干的痴任务狂傲,向来是她最为憧憬的,但她倒没想过有一天也会尝到
这滋味——
任由思念化为蛊毒渗入她的体内,猛鸷地啃噬她的心血,放肆地啮咬她的筋络,
在她无力掏时, 再恣意地腐蚀凝在她心头多年的傲气6就连仅剩的女子矜持都快为
他抛去了。
只差那么一点点,她就快要无耻地找上他,同他把话给说清楚。
无情不似多情苦,一寸还成千万缕……若是她能够释怀,能够把这所有的痛苦
都告诉他,或是学着让自己无情一点,她是否会回到原本平静如西湖的她?
“少夫人。”
才刚合上手中水墨方干的手稿,门外却传来小乐子总管的声音。
“什么事?”将手稿放到一旁的柜子里,唐诗意快步地走到门边。拉开了门,
望着一脸惶恐的小乐子。
“这——”唉,若不是真无法子,他一点也不想麻烦少夫人。“阁里有客人来,
但老爷不在,而少爷……”
一说到乐扬,小乐子便自动噤口,不敢再多说一句,就连气也不敢再大喘一下;
瞧他,什么话不说,偏偏说上了少爷,岂不是自讨苦吃吗?
少爷也真是的,平常爱上风雅楼虚晃个几日是没人会管他的,可今儿个他居然
把当家花魁袭衣姑娘给请回阁里,光明正大的双宿双栖,这教少夫人怎么忍受?
更糟的是,他居然还在少夫人的面前提到少爷。唉,实在是……
“先将客人请到中院的亭里,我随后便到。”望及小乐子在自个儿面前欲言又
止的模样,心弦不禁稍稍紧绷,却又不能不以眼前的大事为重。
夫君正在美人怀里销魂,她怎好意思扰了夫君的雅兴?他是她的天哪,她怎能
放肆?
“乐大哥,为样子好吗?”
工房里,袭衣坐在乐扬的身侧,一双勾魂的桃花眼直望着正在为已晕黑的筝头
漆上金粉,绘上一对鸳鸯的乐扬。
“什么?”乐扬头也不抬,漆黯的眼直盯着磨得光亮的筝头。
“新婚燕尔,你邀我入宫,又邀我到府上作客,和我一同关在这工房里数日未
出,不知嫂子会怎么想?”袭衣睨了他一眼,见他无动于衷,又接着道:“不知道
外头把咱俩的关系,绘声绘影成什么样子了?”
“你以为你管得着别人的嘴?”乐扬的手拿着剁片,慢慢地将多余的金粉刮除,
眼前着整把筝快要完成了,嘴边轻轻地勾起一抹笑。
“是管不着,不过……”袭衣望着他淡笑的俊朗侧脸,不禁促狭地接近他,一
双勾人的桃花眼眨呀眨的。“袭衣这下子倒是不懂,明明这朝贡的筝都献上了,乐
大哥又何必急着再做这把筝?是想送人的吗?可袭衣记得,乐大哥的筝除了朝贡,
是千金不卖的,就连袭衣我也得不到你一把筝。”
瞧乐扬的大手一顿,她不禁又好笑地道:“袭衣我是不懂得乐大哥造这把筝是
为了什么,但是袭衣猜,乐大哥与嫂子间定是出了问题。”
袭衣扬着一张小脸,像是可以拧出水的眼瞳轻轻地眨巴闪动,盈盈灿亮地望着
仍是一语不发的乐扬。她扯着笑脸蹲在乐扬的身旁,等待他给她答案,但是她等了
像是一日般的久,他仍是不为所动,双手仍不停地修饰着筝面,对于她的问话仿佛
置若罔闻,令她失望极了。
唉,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明明不是个闷葫芦,怎地一句话也不说?
她与乐扬相识尚未满一年,但是两人之间的感情宛如兄妹、宛如朋友,丝毫没
有掺杂半点的男女情爱,只有惺惺相惜、相见恨晚之感,也因是如此,她与乐扬的
情谊才能历久弥新。不过,自乐扬新婚以来,他整个人简直是怪透了,那是她说不
出的古怪。
就好比说,他特地到风雅楼花大钱,只为要她陪他入宫,与之对奏齐鸣,然后,
又再一次花大钱要她到他的府中作客,只为了与她抚琴作乐;而这几日来,别说是
抚琴,她连把琴都没带来,而乐扬又不准她随意碰他的筝,遂她这几日光是看着他
切紫檀、梧桐,凑成筝头筝尾与筝面,再将烫熟的蚕丝线捻成丝弦,或是将鲸须捻
入丝弦中做成缠弦,再以一片片砌好的骨片在筝面上摆成雁阵,慢慢地做成筝的雏
形,再将筝面磨光、晕色于漆金……
天,这还是她第一次见人造筝呢!
不过,在这工房之内,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若要外人相信她与乐扬之间毫无暧
昧,大概没有人会相信吧。
“乐大哥,袭衣以为你是以袭衣为借口,欲和嫂子分离。”见乐扬一直不搭理
她,袭衣不禁又扯开嘴自言自语着。“乐大哥,袭衣可是一点也不想介入任何夫妻
之间,落个狐狸精的罪名。”
她可不想无端吹皱一池春水,还可怜的落了个臭名。
“谁说你是个狐狸精了?”乐扬总算将手上的工作告一段落,爱怜地抚着她的
头,再将她散乱的发丝宠溺地拢到耳后。“别人不晓得,我可是清楚得很,你这一
辈子是扮不了媚样的,更别说狐狸精了。”
“你又知晓了?”袭衣不依地望着他,又倒进他的怀里。“你和诗意嫂子间到
底是怎么了?我想和诗意嫂子成为好朋友,想与她谈谈诗文经纶,你可不能让她气
恼我,往后见着了我,像是见着仇人似的。”
“没的事,我只是心烦想静静。”乐扬淡淡地道。
他实在不愿意再与唐诗意共处一室,每一接近,他的心头便剧痛难忍,愈是想
靠近她,心中的炉火愈是烧得无情炽烈;他无法跳脱她所充下的诱惑,却又无法忍
受她的不洁之身,遂……袭衣这小妮子猜对了,她的存在可以让他可以减低对诗意
的思念。
然而,那不过是他的想法罢了,实际执行时,效果却不如他想像中的好;思念
令他夜不成眠,炉火令他铿然断弦不成曲,合眼睁眼之间全都是她的倩影、她的娇
怒、她的嗔笑……
该死,他愈是想忘,她的媚笑愈是如鬼魅般地打转,紧紧地系在他的心魂上,
不管他走到哪里,如影随形。
“唉,哪有人心烦得想静一静还要人陪的?”鬼灵精怪的袭衣望着他想得出神
的俊脸,小小声地嘲讽着。
“碎嘴。”乐扬半嬉闹地斥道,大手拦住她的柳腰搔痒。
两人嬉闹了一会儿,袭衣部算气喘吁吁地投降。
“乐大哥,我待会就要走了,你要好自为之,别再冷落嫂子了。”袭衣笑红了
一张粉脸。
“我送你。”乐扬站起身,掸了掸发皱的袍子,顺便将她拉起来。
袭衣整了整粉绿色的丝袍,走入房内将散乱的发丝盘好,再缓缓地走出房外,
望着正好整以暇等着她的乐扬。
“走吧。”袭衣露出一个甜笑,挽住他结实的手臂。
总算离开这间待了好几天的工房,再往外头的碎石子路走去,刹那间,一道笨
锉的筝声滑过乐扬敏感的耳际,他突地拉着袭衣往中院走。
才三两步,他便来到中院的花园里,望着在凉亭中正与三个面熟男子抚筝作乐
的唐读音。
“梧桐相待老,鸳鸯会双死,贞妇贵殉夫,舍生亦如此。波澜誓不起,妾心古
井水。”顺着笨拙的筝韵渐息,婉转的歌声也渐歇。
“唉,曲不成调,诗意献丑了。”弹了好一会儿,唐诗意发现不管自个儿再怎
么努力,这一双手还是不听使唤。
“嫂子,你的手这个样子还能抚筝,已是极好,你用不着谦虚,况且嫂子的嗓
音之美妙,绕梁三日,不绝于耳。”颜之义浅笑着,贪婪地望向她绝艳的面容。管
她琴韵如何,这美人当前,他巴结都来不及了,岂会出言讽她两句?
“是呀,乐扬真是好福气,抬错了轿,倒还让他得了个更美的娇娘。”路羲也
跟着诌媚。
嗯,这乐扬真是好狗运,原是想来讽他娶了个其貌不扬、不曾听闻的丑婆子,
想不到他竟是娶到这般美若天仙的娇艳人儿。
“而嫂了的满腹诗文更是令人激赏。”长相最为俊俏的庄少勤可聪明,最懂察
言观色,懂得抓住美人心思,正中下怀。
“这……诗意不敢当,诗意只是一介女子,上不了台面,吟诗不过是故作风雅
罢了。”虽然他们的一番话说得她心头搔痒难耐,但她仍是谦逊地道。
“不,嫂子这么说便不对了,谁说女子有才便无德,又是谁说女子聪颖非凡即
是娼妇?那全是无稽之谈罢了。”庄少勤这话说起来可溜了。
“是呀,庄史所言甚是。”其余两名显然屈居下风,但是支援的声浪仍是不绝
于耳。
不过,这一切看在乐扬的眼中却是可笑极了,只见他缓步走向凉亭,在四人尚
未发觉他之前突地大喝一声。
“小乐子,送客!备软轿送袭衣姑娘回风雅楼,而眼前的三位公子,顺道将他
们遣出阁外!”
在远处守候一旁的小乐子听到主子的命令,随即向身旁的侍仆吩咐一声,便奔
向凉亭。
“三位公子,这边请。”说实在的,他在一旁已快看不下去了,不宄少爷及时
出现。
“乐扬……”久未见到他,唐诗意抚在筝上的小手瞬地收回袖子里,不敢让他
望见她的丑陋,也不想令方才匆匆一瞥的袭衣望见她的残缺。
而一旁的三位公子,一见到乐扬泛着冷笑、森冷冰寒的模样,一伙人识相地快
速离开,不也多留。
霎时,整个凉亭里,哪里还有什么嬉闹声,只剩下风声虫鸣,以及两人怦怦作
响的心跳声。
“回房,我有很多话想同你聊聊。”乐扬的脸上浮现着诡邪磨魅的笑意,双手
早已不能自遏地紧握成拳。
“我也有许多话想同你聊聊。”唐诗意的心魂甫定,新仇旧恨全和在一块,在
她的心头发酵。
她要让他知道,若他不要她,她还是可以潇洒地另觅他处,而不非得臣服于他
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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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乐扬一走入房内便往圆木椅上坐下,好整以暇地等着唐诗意走进来,两人好好
地聊聊!
唐诗意一走入屋内,望着他一脸噬人的寒气,心中不觉怒火顿生,她尚未责怪
他放肆地带回袭衣,他倒是先端着一张冷脸给她瞧了?他是打算先发制人,先下手
为强,以拔得头筹?
她蛾眉一挑,晶莹水眸盈盈开动光芒,向房内梭巡着到底该坐在哪里才适宜;
可瞧了老半天,似乎只有那一张床榻离他最近,遂唐诗意只好踩着小碎步,踱到床
榻边坐下。
“你坐得这么远,各位怎么聊上一聊?”乐扬将幽黯的厉眸眯成一直线,任由
卷翘的眼睫挡去看向她的视线。
好样的女人,在凉亭下,可以当着众多侍仆的面前与他那堆酒肉朋友亲密地谈
笑风生、吟诗作乐,怎么在他的面前,她又成温柔婉约的大家闺秀了?好一曲烈女
操,听得他为她汗颜!
“诗意不敢靠夫君太近,免得惹夫君嫌弃!”唐诗意的蛾眉一挑,开口便尽其
所能的嘲讽他。
“有诗意这般诗纶满腹、出口成章的妻子,乐扬岂敢嫌弃?”乐扬笑不及肯地
瞅视着一脸剽悍的唐诗意,心中怒火更是燃得一片赤红。
她可真是了不起,倒先对他挑衅了?
她倒也不想想自个儿一个妇道人家,与那些个大男人在凉亭里饮酒放歌,究竟
是把他的面子搁到哪里去了?
“若不嫌弃,夫君又怎会招来那袭衣姑娘在工房里一待便是十数天?”仗着些
微酒力,唐诗意毫无畏惧地凝着似雪的水眸睇着他。
她饮酒不行吗?她抚琴不行吗?她与成堆男人一同放歌也不行吗?
那么,他和袭衣在工房里待了那么久,这一笔账又该怎么算?
最令她痛苦的是,她一点都不怨袭衣这天仙花魁,只因袭衣的勾人眼眸中并没
有诱惑的意味,甚至在见到她之后,还给了她珍上无城府的桀笑……这说来说去,
全是乐扬的风流,也是她的无能!
“男人有三妻四妾是极正常的事,就算我和袭衣之间发生了什么事,你也管不
着!”他闷声道,懒得同她解释与袭衣的关系。
“鸡吐花冠艳,蜂抱花须颤!”唐诗意咬牙怒道。“是,诗意是管不着,不过,
倒是夫君偏劳了!”
可恶!她坐在床榻上,甚至还能感受到全身上学住地颤意,而胸口的郁闷在他
的无情斩伤下,被撕扯得不成原形,疼得她非得咬紧牙关才能忍住几欲呕出血的冲
动。
男人合该风流?女人合该为男人心碎?
她不服……然而心头如针椎心的苦涩早已表明了她的臣服,她疼得连呼吸都快
持续不下去了,而那肇事者仍像是没人事般,端着一双冷厉冰洌的幽邃眼眸瞅着她,
是瞧她笑话吗?是知道自个儿已为他折服了吗?
“是偏劳了。”他闷声接道。“不过,倒是不及娘子的辛劳,不及娘子会及友
人放浪形骸的纵欢!”
他是承认了她满腹的经纶,但他乐扬的妻子犯不着这么伶牙俐齿、犯不着学富
五车,只管平静而淡然地当他的妻子便成!她的才高八斗看在他的眼里,还不及她
的清白更惹得他的欢心。
娶妻得娶贤娶德,然而,阴错阳差,却令他得了个有才有貌却无贤无德的女人,
岂能教他不光火?
他要的妻子,蠢一点也无所谓,但只要她是清白之身,懂得服侍他、取悦他便
已足矣;然他却娶到这等狐媚却又不知廉耻的妻子,真不知她的圣贤书到底是读到
哪里去了!
“诗意岂敢与夫君相比拟?”唐诗意努力地把持自己,不让泪水渗出眼眶,她
压下凄哑的声调道:“示过是与夫君的友人聊聊诗赋辞章,顺而论及音律,喝了几
口酒,献献丑罢了。”
方才在凉亭里的时候,她不是不知道那三位公子只是乐扬的酒肉朋友,不是不
知道他们的赞赏只是针对于她的美貌,然而她是开心的,最起码,他们愿意以谎言
来为她纺织属于她的喜悦、她的虚荣,即使她心底明白,这全是冲着她这一张醉颜
来的。
长得沉鱼落雁不是她的错,长得闭月羞药亦不是她的错,可既然这一张脸能为
她带来不曾有过的赞赏,那么,她利用了这一张脸又有何错?
她不过是想证明女人的文才不该被埋滑在男人的天地里,即使她明知道他们对
于她的文才所做的赞赏全是谎言,她也欣赏接受,毕竟,这种谎言……她还不曾听
过。
她的错还比不上他的过!
“你也知道是献丑了?”
他的大掌突地击上圆桌,发出砰然巨响,只见几片柴屑自扎实的桌面飞扬而下,
惊得她杏眸圆瞠。
“你也不想想你那一双手,丑陋得可以见人吗?居然还厚颜无耻地在大庭广众
之下展露,是想让全监安城的人知道扬音阁娶了一个双手残废的媳妇儿,好让人耻
笑我、耻笑我扬音阁吗?而你一个妇道人家,竟与夫君以外的男子饮酒作乐,是想
成了娼妇好绿了我顶上的东坡巾吗?”
他的嗓音低沉暴怒,一双厉眸诡邪顿生,搁在桌面上的大手上更是青筋浮动,
令人生畏。
不……他不是要说这些的!
一望见唐诗意抖瑟的身躯,自卑地将一双小手藏于袖内,向来明亮的水眸霎时
成为一片灰暗死寂,他的心蓦地揪紧,疼得像是千刀万剐似地刺向他的心口,戳伤
他似乎逆流的血脉。
他不是故意要伤她的,他只是怒极,只是气怒得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她不会
懂,她不会懂得当他在凉亭前听她那低柔的嗓音隐含着浓浓的笑意,见着那一张冷
艳的面容化为春阳,温煦地绽放着奢侈粲笑时,他心里痛得直像是淌了一地的血,
令他几乎要杀了那逗笑她的人。
是她水性扬花,喜听那甜言蜜语、浓药迷汤,亦或是只要是他以外的人,她全
都可以笑颜以对?
没道理!他是她的夫君,没道理她可以舍弃他就别人,同道理他要隐忍痛苦,
任她像是翩舞的蝴蝶在花丛中自由来去。
“我不知晓我这么做会惹出这么大的风波。”她敛下死灰惨淡的眼眸,低柔的
嗓音里挟带着浓浓的鼻音。
他知道她在隐忍,是她的骨气使得她不愿在他面前落泪。
“天晓得你会做出这样的事来!”他的语气阴鸷暴戾,仍是不客气地抨击她。
他厌恶她拒人于千进而之外的冰冷、厌恶她的文才令她忘了女人该有的温柔、
厌恶她的傲气令她不懂得展现女人该有的撒娇。
女人该拥有的一切,她没有一样具备,而他所希冀的标准,她更是没有一项合
格,可他却是该死的心恋于这个不懂得爱他的女人!
是天在整他、是天在教训他以往的放荡不拘,才会指派了这么一个惹他厌恶,
却扰得他心神不宁的女人给他。
“可若不是你待在工房里玩得乐不思蜀,我又怎会待客去?”泪凝在她哀怨悲
凄的眼眸里,双手在袖子里更是绞痛得无以复加,然而,这手上的痛,却抵不过他
无情而自私的言语。
“谁要你抛头露面了?阁里头的事就交给爹,谁要你出头?”
“可是公公不在……”
“就算爹不在,你也犯不着出头!”他怒不可遏地暴喝一声,诡邪的眼眸直盯
着在她眼眶中打转的泪水,感觉到她的泪水像是落在他的胸口般,在他甫撕开的伤
口上,滴下一滴滴微涩的泪水,仿若淋上盐水,痛得他龇牙裂嘴,痛得他直想将她
狠狠地抱入怀中疼惜。
然而,太多太多的因素令他不得动弹、令他不愿再向前跨上一步拥抱她的柔软,
抚去她的泪水。
“是呀。”唐诗意突地勾起一抹令人屏息以待的艳笑,像是明白了什么。“夫
君和袭衣姑娘在那工房里,被翻红浪,鲛绡帐内销魂,真个痛快,怎还会记得这天
底下还有什么事比得上夫君的兴头上?”
实指望花甜蜜就,谁承望雨散云收!?明明是他自个儿在那工房里干尽风流事,
现下却又将所有的错都推到她的身上,这算什么?
他可以光明正大地与女子调情,甚而关在门里做尽肮脏事,而她不过是与他的
友人在大庭广众之下饮酒欢乐,却落得了这番难听的话语,这天地也未免太不公平
了!
“放肆,这种事你倒好拿来说嘴!”怒不可遏、怒不可遏!乐扬倏地起身,大
步走向她。
她这一张嘴可真是厉害,硬是把他比成了个昏庸的男人;他倒要让她瞧瞧,他
是不是个昏庸的男人。
“你走开!”唐诗意瞪大了杏眸,急急想离开床榻,却晚了一步。她被他顺势
拽到怀里,双双跌在床榻上,被他压得动弹不得。
“你敢叫我走开?”怎么,除了他以外,全天下的男人都可以接近她,就唯独
他不行!?
她八成是忘了到底谁才是她要仰承一生的丈夫。
“我恨你!”她瞪大了水眸,咬牙说道。
他的身上有一股浓浓的花香味,那是属于女人身上的气息。她不要他碰过别的
女人之后再来玷污她的身子,即使创她的丈夫,她一样不从!
“好,我让你恨……”
他喷息的低语如诡魅低诉,沉沉地撼动她的心。在她来不及反应之前,他已撕
碎她的衣裳,粗暴地扯去她的肚兜,就连下头的亵裤也不放过,刹那之间,她全身
赤裸裸地呈现在他的面前。
“你爱往哪儿风流便往哪儿去,我不会约束你的,你别碰我!”唐诗意的脸涨
成霞色,是愤怒也是羞涩。
为何男人总是这般地对待女人,难道他除了以武力逼迫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外
便别无他法了吗?好个惹人同情、不懂爱的男人!
“你倒是不俗,我就爱尝你的味儿,会咬文嚼字的女文人,比起妓楼里头粉妆
艳抹的莺莺燕燕虽是显得清淡,不过倒还顺口,不至于呛喉,遂夫君我……倒可以
再多尝上几回!”温柔似低笑的话语倾诉到了后头,全然风云变色,冷厉猖狂得教
人悚惧。
除了他以外,任何一个男人都可以碰她吗?别傻了,戴了一次绿帽,他呆不会
傻得再让自个儿戴上第二次。
他扯起魔性的笑,大手恣意地掐红了她雪白的酥胸,在她的胸胸上留下属于他
的记号。
“你诠手!”唐诗意不禁拔尖喊道,双腿不断的踹着。
她疼得眯紧水眸,泪水跟着泛红的眼眸淌出。若是他想羞辱她的话,那么他已
经做到了,他已经成功地羞辱了她。
“疼吗?”他低下身躯,在她的耳畔低低呢喃,像是诉说爱语一般,但那一张
噙着邪佞笑意的俊脸却布满暴怒。
他湿热的舌舔上她小巧的耳垂,再缓缓地移往她凝脂般的戏曲项,转而向上吻
住她粉色的唇瓣,淡淡地啄吻一番,在那唇瓣之上狠狠地咬了一口,满意地尝到口
中咸涩的血腥味。
“你疯了……”唐诗意不敢置信地望着他的举动,感受着自个儿唇上传来的刺
痛感。
她忘了挣扎,盈盈水亮的澄澈眸子直瞅着他狰狞而凝满冷肃冰寒的俊脸,心中
不断地打着寒颤。
“我是疯了,被你这娼妇给逼疯的!”他冷冷地笑着,眼眸中的嗜血却没有染
上他话语中的轻松与笑意。
“好痛……”她的双手直推拒着他的肩头,尽管她使出了十成十的力道,却也
推不动他凌发。
“你也懂得痛吗?”他抬起诡邪的俊脸,冷冷地注视着她梨花带泪的小脸。
既然她也懂得疼的话,那么,她是不是也感受到他体内濒临疯狂的痛苦煎熬?
初见第一眼即惊诧她的美,二见则惊诧她的傲,三见则惊诧自己已为她倾心。
他确实是为她倾心,也为她迷醉,然而,她的不洁将他推入了地狱之中,受尽
那无边无际、不会停止的炼火。
她为何不是纯净的处子之身?!
为何天底下的娼妇那么多,她却偏也是其中的一个?
她是恁地冰艳惑人,随意一个淡笑便能勾心摄魂,甚至是一扬眉、一嘻笑,都
可以惹得他意乱情迷,然而,他却不能接受她的不贞,不能接受她的不洁,却又无
法将也自怀中丢弃。
到底谁是她心目中所爱的人,她到底是为谁献了清白,甘愿娄谁背负娼妇的名
号?
他本该要豪爽地休妻,彻底地将她赶出他的生命,然而,在工房里想了十数个
夜晚,他却依旧无法下定决心、无法忍受她离开他,怯懦地想将她放在心中爱怜,
却又对她充满仇恨。
他下不了决心,却又无法正视她的存在,在反覆的矛盾之中,不但伤了她,更
是伤了自己,但他却无法如她那般潇洒地在这情欲爱恨中觉醒,只好任由日子叠日
子,恨与爱在心头并生,懦弱得无法斩除任何一方纠结不清的情感。
想放弃却又放弃不了、想释怀却又释怀不了,不愿再爱她,然而一颗眷恋的心
全搁在她的身上,他又如何不能爱?
“你不要这样待我。”望着他瞬息万变的俊颜像是在强忍着什么,又像是在挣
扎着什么,唐诗意的心中只有说不尽的悲痛。
若是这样的心情便是爱,那她可不可以别再爱下去了?
“那你要我怎么待你?像那样夺走你清白的男子那般轻柔?”他的语气吐露出
魑魅般的低语,双手更是霸气地揉疼她的胸,令她泪如雨下。
“那是欲加之罪……你为何不相信我……”呜咽嘶哑的嗓音不复原先的低柔,
反像是充满沧桑的悲鸣。
他会这样待她,便因为他不相信她的清白?
为何不相信呢?为何他不愿意相信呢?若是他试着了解她,他又怎会恁地编派
她的罪行?
“我确实是不相信你,想信也信不了!”如果可以相信的话,他会试着增相信
的,只是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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