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北方的八月早已透着一丝寒意，早晚冻得人发抖，而正午却又热得人喘气。真
应了那句俗话——“早穿棉袄午穿沙，围着火炉吃西瓜。”又因接连下了几天的淫
雨，一阵风吹来，使人不觉的打个冷颤。

　　街上的行人稀少，一个个脚步匆匆，紧蹦着身子，似乎冬天已经来临，要尽最
大的努力保存体内的热量。连街道两旁的一座座两三层的楼房，也似乎显得非常的
的灰暗、低沉。这全然没有平时县城少有的热闹景象。

　　于有杰从街东走到街西，又从街西走到街东，县城唯一的一条街让他觉得是那
么的长，那么的陌生，似乎有意在排斥他。是的，也许这个农民的儿子就不应该站
在这条街上。他没有胆量去询问来往匆匆的行人，他很自卑，他觉得偶尔看他一眼
的城里人就像看一个叫花子一样。但是，他们那里知道，这个寒颤颤地、衣着破旧、
一双破黄军鞋沾满泥巴、几乎辩不出颜色、神情忧郁并显得有些孱弱、但眼睛闪亮
的年轻人的怀里，却揣着一张本县最高学府的录取通知书。而且，更令他们不敢相
信的是，这个年轻人的中考成绩是全县第四名。能进入这样的一所学校已属不易，
而令城里人感到惊鄂的是——这位中考成绩全县第四名的学生竟是全县最穷的乡的
一位目不识丁的农民的儿子。以至负责报名的老师把于有杰的录取通知书翻来覆去
的看，又用怀疑、审视的目光看了他好半天，才摇摇头，不觉暗自失笑，格外认真
地给于有杰报了名。并且，在于有杰以后三年的学习生活中给了他很大的帮助和关
怀。当然，这是后话。

　　县一中的教学质量在全自治区都是有名的，这里每年都能向清华、北大这样全
国一流的大学输送一两名毕业生，她的高考上线率平均每年都在百分之八十以上。
这里聚集了全县最好的老师，有一多半是在那个年代响应党的号召，自愿到这里支
援边远地区的热血青年，其中，还有不少是名牌大学的大学生。他们扎根于此，默
默地将自己的青春和智慧奉献给这片土地。报名、安排住宿仅用了一天半的时间，
第二天下午便是“开学典礼，”第三天就正式上课。这在县内四所直属中学中是最
快的。

　　于有杰第二天早上才背着简单的行李匆匆到学校报到。本来他父亲要来送他，
他执意不肯。到中午报名快要结束的时候，他才跟着一个学生模样的女孩来到县一
中，迟迟疑疑地从怀里掏出录取通知书。班主任唐老师——也就是那个给他报名的
老师刚想批评他几句，但看到他满身的泥巴，没说什么，亲自把他带到宿舍，给他
安排了床位，又帮有杰把铺盖——一床用各色花布拼成的旧被、一条脏兮兮、油光
可见地破毛毡铺好、放好——连个枕头都没有。盯着床铺皱了皱眉，，转身走了。
临走时对有杰说：“打盆水好好洗洗。校规很严。交粮买菜票在伙管室，最后一排，
门上有牌子……”

　　新的学习生活开始了。没想到开学的第二天，便发生了一件令于有杰羞愧难当
的事。

　　下午学校开完“开学典礼”，按学校规定，剩下的时间由班主任安排——开
“收心会”、选班干部、安排座位、发课本……不知出于什么原因的考虑，学校又
规定：男女学生必须同桌。可就在班主任唐老师习惯性安排座位的时候，却发生了
一件不愉快的事情。同学们按大小个、男女站成两行，再按大小个依次坐。本该与
于有杰同桌的女生坚决不与于有杰坐在一张桌子上，还鼓鼓囊囊地说：“你看他那
个脏样……”惹得同学们大笑。更令唐老师恼火的是，班内竟没有一名女生愿意与
于有杰同桌。没办法，恰好这班学生数是四十七人，只好把于有杰单人单桌安排在
最后一排。

　　有了这么一段插曲，收心会也没有那么热烈，选班干部倒异常顺利。本来唐老
师想提议于有杰当文科学习委员——因为唐老师是语文教师，他看了全班的考卷，
于有杰的语文成绩是全班最高的，特别是作文，给他留下了深刻地印象。但事与愿
违。

　　晚上，于有杰躺在硬邦邦的床上，头枕着书包，久久不能入睡。他感到眼前的
黑暗和四周的空气一齐向他拥来，挤压着他，令他呼吸困难。不觉地，下午的一幕
又闪现在他的眼前，一股悲凉、凄苦、屈辱之气向他袭来。他暗暗地忍受着，两行
热泪小溪般从他的眼里流淌出来……

　　朦朦胧胧间，于有杰被一阵刺耳的铃声惊醒。他睁眼一看，天刚放亮，宿舍内
还模模糊糊。同宿舍的其他同学显然也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有几个已经熟识的趴
在被窝里嘀嘀咕咕。正在疑惑之中。唐老师推门进来说：

　　“同学们，这是起床铃，大家赶快起来洗漱。待会儿打第二遍铃是开饭，第三
遍铃是是上操……”

　　听了唐老师的话，同学们便慌忙往起翻。七点半钟，县城的学生和县城周围不
住校的学生都准时赶到。初中部、高中部各四个班按年级、班级顺序，由班主任带
队，迅速、整齐的在偌大的操场上上早操。四圈跑完，又按顺序依次排开，高音喇
叭里传出广播体操的乐曲。刚踏进这所学校的四个高中班的学生中，有不少学生是
从下面考上来的，像于有杰一样，念初中时学校平时很少做操，只有小学的基础，
两三年的时间，早已忘的差不多了。上操，最多是跑几圈而已。没办法，只好跟着
会做的学生做。，怎奈顾了手忘了脚，四肢不听使唤，动作极不协调不说，有时动
作还做的很滑稽，惹得同学们禁不住发笑。

　　接下来是一天紧张的上课时间，男教师出去了，女教师进来了，走马灯似的，
连晚自习也不放过。不过，他们的课都很精彩。不夺得几句热情的开场白中，都有
这样的话：“你们能考入这所学校，说明你们是全县最优秀的学生，希望你们在今
后的三年高中学习生活中，再接再厉，争取考上大学……”“不愧是一中的老师啊！”
于有杰心里说道，“我一定要好好学，对得住我妈，对得住我爸……”

　　不过，于有杰还是喜欢上语文课。这不仅仅是他偏爱语文，更重要的是唐老师
那带有天津口音、很富有磁性的讲课令他着迷。随着唐老师那时而高亢、时而低沉、
时而激昂、时而悲愤、时而悠扬的声音，他仿佛走进了文章中，与文章中的人物对
话……

　　四十五分钟的时间似乎一闪而过，于有杰还沉浸在其中。

　　但一个更严峻更现实的问题摆在了于有杰的面前——吃不饱。对于这个十七岁
的年轻人来说，正是能吃能喝的年龄，每天三顿饭那五个黑馍——早晨一个，中午、
晚上各两个，对他来说，根本解决不了肚子问题。尤其难熬的是上午第四节课，肚
子抽筋般痉挛，两眼冒花，天旋地转，有时思维都简直不存在了。

　　但对于于有杰来说，每天能有这五个黑馍，他已经感到很满足了，虽然饥饿时
时困扰着他。要知道，这五个黑馍就等于全家一天的口粮呀！家里穷，父母又供养
着三个子女上学，他家所在的生产队也很穷，每年又打不出多少粮食，虽说他家里
有两个劳动力，但一年下来，也分不到多少粮食。细粮——那还得当宝贝一样存起
来，逢年过节才拿出来一点儿掺在粗粮里吃。而分到的，大多是玉米。玉米面饼子
没黏性，掉在地上一泡渣。队上的大人小孩一看到地上的玉米饼渣，就会说：“这
是谢矬子的娃娃掉的。”就是这，才勉强吃饱，一年到头锅里不是玉米面搅团，就
是玉米面糊糊，玉米面饼。像别人家的孩子吃白面掺玉米面烙成的饼子，或过几天
吃一顿白米饭，这对他们家三个孩子来说，是想都不敢想。妈妈生小弟弟那年，家
里除了玉米面就是玉米面，妈妈因为营养不良而奶水严重不足，饿得小弟弟整天哭，
不是老太太拄着拐杖去向亲戚借了十斤白面喂养小弟弟，小弟弟就会被活活饿死。
那个年代，谁家都缺粮啊！但就是玉米面饼，妈妈总是想方设法让他们姊妹三人吃
到。

　　能上上全县最好的学校就已经令于有杰非常满足、振奋了。而每天有五个黑馍
吃，这对于他来说，在某种程度上是一种享受。毕竟，这五个黑馍不是玉米面饼子，
或者说，不完全是玉米面饼子。

　　于有杰是知足的。

　　但肚子问题总得解决。他把早晨的黑馍一分为二，早晨吃一半，多喝开水——
好在学校无论春夏秋冬，开水能随时打到。第二节课一下，他便跑到宿舍吃下另一
半，喝些水。虽然肚子有时咕咕碌碌地乱响，但已不使他感到恐慌。至于下午和晚
上，有那四个黑馍和开水，是足以能够抵挡住饥饿的袭击的，虽然有时他半夜被饿
醒。

　　人本身就是杂食动物，各种营养都要均衡。由于吃不起菜，难得见到油水，每
天的五个黑馍使他明显地营养不良，他的身体更加显得瘦弱。又由于他形单影只，
性格孤僻，班内几乎没有同学喜欢他，甚至，一些同学还时时地嘲笑他，这使他更
孤僻、更沉默了。在班内，几乎听不到他的声音，使人见了顿起怜悯之心。但在那
黄瘦的脸上，一双乌黑的眼睛却显得格外富有神采。看到它，使人又感到，在这个
瘦弱的身体内跳动着一颗强烈的、执拗的心。




  　--------
　　虹桥书吧
                                   

下一页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