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朔方的十一月已经寒风刺骨了。又接连下了几天雪,放眼望去,一片银白。常
言道:“下雪不冷化雪冷。”路上,不得不出门的行人恨不得把脑袋缩进衣领里。
至于那些不出门或可出可不出的人则干脆待在家里,把炕烧烫,干些可干可不干的
事情。
这样的天气对于有杰来说无异于雪上加霜。这个农家孩子,他的破旧的棉衣棉
裤不足以抵挡住这寒冷的天气。不论是教室还是宿舍,虽然生着火,但不能说是暖
和,只能凑合着保温。那些家境好的学生,穿着厚厚的续着新棉花的棉衣棉裤棉鞋,
坐在教室里并不觉得冷。而住校的大多数学生也都有厚被厚褥子。于有杰呢?那身
棉衣棉裤虽然是母亲精心缝制的,还把家里的新棉花都续上了,但在这样的天气里,
仍然显得有些单薄。那双曾经是父亲的老翁鞋也因年代久了而有些过硬,穿在脚上,
铁壳子一般,并不保暖。而他的铺盖,虽然是家里最好的,但北方夜晚的冷空气常
常把他冻醒。
好在肚子能勉强吃饱!
这天早晨,全校大扫雪。各班纷纷拿着工具清扫本班环境区。于有杰挥着一把
大扫帚,干得热火朝天。没想到他前面刚扫过,后面隔壁三班的一个学生又撅过来
不少。于有杰不由的火冒三丈。质问那个学生:
“你没长眼睛?”
“你没长眼睛。你班环境区的雪为什么撅到我班?”那个学生也不示弱。
“我怎么撅到你们班了?这是分界线,一边一扫帚,公平合理。”于有杰指着
两班环境区的分界线说。
“你是不是一边一扫帚?你班一扫帚我班两扫帚,你当我没看见?”
赵欣伟、马明明几个一见立刻围拢了过来,那边,也有几个学生围拢了过来。
两边的人各执一词,指责对方的不是,你说他偷懒,他说你欺负人,争执不下,双
方竟恶语相骂起来。那个男生看着于有杰说:
“你看你那样,跟他妈的讨吃差不多,还在这里逞能。”
“你说什么?”于有杰一把揪住对方的衣领口。“你再说一遍?”
“说你怎么着?就你这球姿势还能把人怎样?撒泡尿照照你自己,啥德性。”
“我把你这个——”于有杰那里受得了这般的污辱,顿时火冲脑门,骂了一句
很粗野的话,随之,一拳打了过来,还没等对方回过神来,他又打过去了第二拳、
第三拳……他像一头狂怒的狮子,拳头雨点般砸向对方。其他人一看,连忙死死地
抱住于有杰。这时,两个班的班主任也闻讯赶来,很快平息了这场争斗。唐老师很
严厉的批评了于有杰,并让他立刻作出深刻地书面检查。随即,唐老师赶快送这个
学生到县医院进行治疗,好在是皮外伤,医生给开了些消炎化淤的药。这件事也很
快的惊动了学校,唐老师在校长面前极力为于有杰开脱——因为校规很严,弄不好
要被开除的。但还没等他离开校长室,那个学生的家长已经气势汹汹地撞了进来,
拉着伤痕累累的儿子大喊大叫。
校长一看,这个学生的眼窝青了,嘴唇也肿了,衣服上血迹斑斑,他感到事情
的严重性。学校内还从来没有发生过如此严重的斗殴行为,这个学生太野蛮了。校
长强压住火气,安抚着家长,表示要对这件事严肃处理。好不容易,家长才骂骂咧
咧地走了。
“这件事一定要严肃处理!”但怎么处理,校长没有说。不过,从校长愤怒而
又严肃地的神情中,唐老师知道,开除是免不了的。他知道,现在给校长说什么也
没有用。发生了这么严重地斗殴事件,这对校规一向很严的一中来说,不严肃处理
就会有损学校声誉,同时,就不会对其他学生起警示作用。但是,教育的复杂性、
特殊性和现实性,让我们不能不面对这样一个问题——我们的教育是否也应该与事
俱进呢?社会在发展,时代在进步,而伴随着这种发展和进步的,是一个个新的社
会问题,社会上一些不良习气和思想不断地侵蚀着我们的学生。我们的一些学生在
学校一个样,在家一个样,在社会上又是一个样,他们不懂得去尊重别人,甚至对
美丑是非缺乏辨别和抵抗能力。他们的人生观、世界观、价值观还很不明朗。而作
为教师的我们,教给他们的,仅仅是文化知识,但却没有教会他们怎样做人,怎样
以一个健康的心态去面对社会,走入社会。
于有杰的错误是严重的,但要看这件事发生的起因。如果仅仅简单的以打架斗
殴去处理,那对于有杰是不公平的,起码,得给他一个悔过的机会……当唐老师再
一次和校长因于有杰的事而发生了争执时,他不无感慨地说了这些话。不过,校长
由先前的争执到逐渐沉默,最后,他陷入深深地沉思之中。是啊!教书育人——学
校不仅仅是教书,更重要的是育人啊!
于有杰的检查写得很深刻,但是,唐老师还是坦诚的告诉他,你可能要被学校
开除。听了唐老师的这句话,于有杰惊呆了,看来,学校里的传言是真的。他不知
道他是怎么离开唐老师办公室的,唐老师又给他说了些什么,他一句也没有听见,
脑中一片空白。他精神恍惚,坐在座位上发痴。几个朋友朋友都围过来问这问那,
他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说不出。
于有杰没有心思去吃晚饭,也不感到饿,他只是下意识的走到街上,满无目的
地瞎走。此时,雪又大片大片地飘下来。他信步来到一片空旷地田野上,仰面望着
密集的雪花从天而降,他感到压抑,感到有些喘不过气来,感到漫天的雪花铺天盖
地地向他压来。他跪在地上,想对着天空大喊几声,想痛哭一场,但他终于没能哭
喊出来,眼泪顺着面颊不停的流进了嘴里……直到快下晚自习时,于有杰才回到宿
舍和衣躺下。宿舍里冷清清的,空荡荡的,他突然感到孤独,感到害怕,就像他上
初中时要经过的那片坟地。有一次回家晚了不敢过坟地,最后还是妈妈来接他那次
一样,令他毛骨悚然。但那次有妈妈,而现在……
于有杰又想起了妈妈。这该怎么对妈妈说呢?难道说我因为打架被学校开除了?
那妈妈一定会气死。多少年来。妈妈为了能攻他们姊妹上学,吃了多少苦,受了多
少累。平时犯病,她硬挺着也不愿到医院去花钱。他突然想起了自己上小学三年级
时,因为肚子饿而逃学跑到田地里偷吃东西,被妈妈知道后痛打了一顿。而那一次,
令他终身难忘。要知道,妈妈平时别说打他,就是骂也很少。从那以后,他就再也
没有逃过学,没偷过东西。而当他第一次给妈妈念信,给妈妈写信后,妈妈脸上的
那种神情至今令他难忘,令他难以描述。也是从那一刻起,他似乎懂得了很多,并
努力学习了。可现在……
第二天,正当于有杰捆好行李准备要悄悄地离开学校时,唐老师兴冲冲地走进
宿舍说:
“学校决定给你个留校察看一年的处分。不过,要在全校大会上点名批评……”
留校察看一年——这意味着不离开学校,点不点名没关系,只要能留在学校,
怎么着都行。于有杰突然感到热泪盈眶了。原来,这是铃子求他当教育局长的父亲
帮得忙,这些,还是后来赵欣伟告诉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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